【顧爾德專欄】習近平訪白宮，川普難以迴避台灣問題

為了迎接中國領導人習近平與彭麗媛夫婦於9月24日的國是訪問，白宮正快馬加鞭進行整修工程，包括迎接賓客進入的北側門廊石柱整修工程，9月初才把施工期間遮蓋了兩個月的帆布罩取下，南側直升機停機坪也整修完成。此外，每當舉行國宴等重要餐會，太多人都想爭取一張入場券得以結交重要外賓與權貴。川普以習近平到訪為由，大力整修白宮宴會廳。他表示，白宮沒有一個舉辦大型活動以彰顯貴賓的場所，逼得要限制出席人士、或在草坪搭帳篷。不過習近平這次等不到新宴會廳整修好，川普9月2日在白宮玫瑰園的活動上說：「現在大家都在爭搶門票。我們為座位爭論不休，但一年後就不會再有這種情況了。」

預料高規格接待　川普大秀天朝威儀

川普2017年第一次訪問中國，以及今年5月再度踏進紫禁城，中方都給予「超規格」元首外交禮遇，讓一向好面子、喜歡被人奉承的川普龍心大悅；顯然，這次習近平夫婦同時赴美國訪問，並非一般兩國元首峰會而已；川普肯定也想在國賓面前展現出天朝威儀與高規格款待。

不論是紫禁城、人民大會堂或白宮國宴，都只是在為實質談判培養氣氛，那麼這次川習會重點是什麼？概括而言，就是要深化5月間北京川習會設下的「戰略穩定3年框架」與相關後續機制。當時兩國將「戰略穩定」設定為之後3年兩國合作的框架，並預示會在11月中國深圳APEC，以及12月美國佛州G20將繼續談──當時還未敲定習近平9月訪美行程。習近平這個「戰略穩定框架」會怎麼具體落實也是9月峰會最值得關注的。



御用學者先發文　定位戰略穩定關係

在習近平出訪前，中國清華大學國際安全與戰略中心（CISS）主任達巍於9月7日在美國重要期刊《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網站發表《美中出現和緩》（《The Emerging U.S.-China Détente》）一文，具有相當濃厚的政策風向球意味。達巍在清華任教前長期任職中國現代國際關係研究院（CICIR），並於2013年起擔任該院美國研究所所長達4年。CICIR長期被外界認為與中國國家安全部關係密切，包括經費也來自國安部、為中共中央外事領導小組幕僚智庫，美國中情局曾形容它是「蘇聯式情報機構」。如今達巍從外交決策智庫轉到清華大學工作， CISS是中美「二軌」對話常用的平台，達巍也掛名中華美國學會副會長、中美交流基金會高級顧問等職，經常在《外交事務》、《中美聚焦》（China-US Focus）等平台發文，是觀察中國外交政策的重要指標。

達巍這篇文章指出，5月川習北京峰會後，中美雙方十餘年來第一次把雙邊關係定位成「戰略穩定的建設性關係」。這並不代表雙方分歧消失，例如美方繼續擴大軍民融合實體黑名單，6月間將阿里巴巴、百度、比亞迪都列入，中方也隨即進行反制十家美國企業。雖然如此，雙方都希望藉「戰略穩定的建設性關係」此一共識設出兩國互動的下限護欄，避免軍事衝突或新冷戰這類最壞結果出現。



北京用雙贏包裝　實為一心擊敗美國

近30年來，美中兩國領袖都企圖把雙方關係定位為合作夥伴，但最終還是失敗。例如柯林頓─江澤民時期的「建設性戰略夥伴關係」、小布希時期的「負責任利益攸關方」、歐巴馬─胡錦濤的「穩步發展夥伴關係」。但是從川普首任開始把兩國關係轉稱為「戰略競爭」，只是北京不願接受這種定調。

例如拜登國務卿布林肯（Antony Blinken）在2021年提出來的「競爭、合作、對抗」（competitive、collaborative、adversarial）並存的美中關係，但是習近平的說法卻是：「首先要回答好中美到底是對手還是夥伴這個管總的問題。」他要美國與中國共同努力找到「正確相處之道」。習近平不願承認「競爭、合作、對抗」是美中關係實存現狀，而強調美中要建構「雙贏」關係。

當時，《華爾街日報》（WSJ）首席中國記者魏玲靈（Lingling Wei）就指出，美中數十年來的交往（engagement），中國人喜歡稱之為「雙贏合作」，中國經濟受益於貿易和投資而起飛。一旦北京接受華府以「競爭」界定兩國關係，等於承認「交往」時代結束了。不過魏玲靈也指出，「雙贏合作」、「和平崛起」都是中國對外的說辭，骨子裡想的其實就是要打敗美國。因此從川普第一任、接著拜登時代，都明確把中國當成競爭對手。

自認實力已大增　因此願意管理競爭　　

達巍在《外交事務》中指出，北京長期排斥美國的「戰略競爭」框架，如今願意接受「管理競爭」，反映中國自認實力上升，能以更平等、更自信的態度面對美國。他說，「更自信的中國」未必更具攻擊性，反而愈可能克制，更願意在有限競爭框架下務實與美國打交道。原因在於當北京不再認為美國有能力阻止中國發展，因此較願意接受有限競爭與逐項談判。

這文章的結論是，呼籲雙方把握9月峰會以及今年稍後兩國領袖的會晤，將「戰略穩定」從口號落實為具體措施，包括：降低經貿摩擦、恢復軍事交流、建立危機管理機制、處理AI安全並擴大人員與學術交流，以及就台灣議題提供相互保證。



喊話美「反台獨」　再嗆勿恢復軍售

文章特別指出，台灣是唯一可能觸發中美刻意軍事衝突的議題，而且壓力正持續上升。達巍並向美方喊話：美國可以承認中國對台灣擁有主權，或者至少明確反對台灣獨立，以讓北京相信和平統一仍然可期，從而降低訴諸武力的動機。達巍也警告，川普在5月峰會決定暫停140億美元對台軍售，緩解了一次美中危機，但日後若恢復軍售，北京勢必強烈反彈。

應該可以確定，習近平此行不可能讓川普迴避台灣問題。屆時習近平是否要求川普公開對「台獨」議題做更強硬的表態？例如從「不支持」改成「反對」；美方對「一個中國」陳述方式會不會更動？對美台軍售、官方交往以及元首過境是否會做出更多限縮？這些都有待峰會後仔細檢視美中雙方發布的官方新聞稿與會談紀實。

制度化美中競爭　別期待出現大和解

至於台灣以外的議題，由於這次峰會是要把美中競爭制度化，所以也不必期待有「大和解」式的突破進展。經貿方面較可能取得成果的包括：中國增加採購美國農產品、降低部分非關稅障礙，以及雙方對部分商品相互調降關稅；5月間雙方討論設立兩個機制：「美中貿易委員會」（U.S.-China Board of Trade）以及「美中投資委員會」（U.S.-China Board of Investment），其中Board of Trade主要處理「非敏感商品」，目前正在談大約10類「非敏感商品」，據路透報導雙方還在研究約300億美元商品的相互降稅。而美國最在意的稀土問題可能會獲得一些鬆綁，但是中國要求放寬軍民融合企業實體清單、美國高階晶片與科技出口管制等恐怕進展會較有限。

至於投資委員會遇到阻力會更大，中國企業對美投資限制涉及國安問題，依法設有嚴格規範機制，不容易一次解決。值得注意的是據路透社報導，習近平會帶領一個企業家訪問團赴美。川普5月訪北京帶了18位美國CEO同行，現在習近平也可能帶一批中國CEO回訪。這個訪問團在貿易方面可能有些貢獻，但在對美投資方面能獲得多大進展還是疑問。



推測另一新突破　研擬出AI安全策略

美國貿易代表葛里爾（Jamieson Greer）、財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與中國副總理何立峰原訂9月上旬要進行預備會談，到目前還未進行實體會談，只有7月30日三人進行視訊會談。會談舉行後，美中峰會的經貿清單會有更明朗化。

另一個可能會有新突破的是AI安全議題。據9月7日《日經亞洲》報導，美方準備把AI安全放入川習會議程，包括AI自主發動或協助的網路攻擊、前沿模型（frontier models）的失控風險，美中AI實驗室之間的資訊交換，以及如何建立AI模型安全的自律與監督架構等。這些都是AI經濟時代的重要議題，而中國也可能藉美中共同建立AI危機管控機制，要求美國也要同時放寬對中國AI科技的「卡脖子」。



美中追求穩定下　台灣慎防被邊緣化

當美中雙方都在談「戰略穩定」時，台灣最該提防的是被邊緣化的危機：台灣原本是攸關印太安全、牽動全球經濟的重大議題，卻可能逐漸被華府與北京共同視為干擾美中穩定的「變數」。一旦美國政策思考的重點從「如何維持台海和平」悄悄轉變成「如何排除這個惱人的變數」，台灣在川習建立的「戰略穩定」架構中，反而可能成為最不穩定的一環。

＊作者為資深新聞工作者、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