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油事件上升到國安層級,記者上前堵訪總統府秘書長並不逾矩。資料照,李政龍攝
毒油事件從食安問題上綱到國安問題,朝野藍綠的政治動員模糊了食安問題焦點,甚至衝擊到新聞自由。賴政府要小心,不要讓意識型態動員反而為對手加分。
中聯油脂驗出一級致癌物苯駢芘(BaP)超標,一開始是南僑油脂自主檢驗得知苯駢芘超標,但僅通知上游福壽實業;依台中市政府調查,中聯另一家位於彰化縣的下游廠商泰山,則是從6月15日中聯品保聯繫會議上知道中聯4月初出貨的大豆沙拉油BaP超標,但泰山直到6月30日才向彰化縣衛生通報。
背書學者被批為廠商開脫事件至此大概可以判斷是廠商自主管理機制出了問題,造成食安通報鏈有明顯時間落差。尤其中聯是由泰山、福壽以及福懋三家油脂公司共同投資設立,更說明了泰山與福壽為何會延遲通報──畢竟中聯出事就等於是自己家裡出事。
食藥署召開記者會,找來台大農業化學系教授蘇南維(左)卻被質疑為廠商開脫。資料照,廖瑞祥攝
地方主管機構台中市政府與中央的衛福部食藥署,在獲知通報後也依規定處理,就程序而言並無太多瑕疵。只是衛福部一開始並未掌握足夠資訊,沒發現中聯製程出問題且涉嫌樣本不實作假,卻在7月3日食藥署針對毒油召開的記者會找來台大農業化學系教授蘇南維,他把苯駢芘來源推給進口原料,讓外界留下污染源已經定調的印象。事後蘇南維被其他專家、立委批判不專業,是在為廠商開脫;也有人翻出2013年在大統/富味鄉油品混摻事件中,他被懷疑說詞偏袒廠商,當時國民黨立委陳根德還不點名批評:「有些學者在衛生福利部食品藥物管理署當評審,又當富味鄉的門神。」
盧秀燕罵中央施壓不要查廠就在這位「學者專家」的說法遭到質疑之際,衛福部長石崇良火上加油,表示未來《食品安全衛生管理法》修法會要求一定規模以上的高風險食品業者,董事會必須導入具有食品、醫療或公共衛生專業背景的獨立董事。這更被批評是合理化食品公司找來「學者專家」當門神護航。
盧秀燕指控中央數度施壓地方不要查廠、不要公布流向、不要下架毒油。資料照,李政龍攝
而在地方,台中市綠營議員質疑,台中市府對中聯油品抽驗未落實,2024年後就沒有實際抽驗記錄。去年台中爆發台灣首例境內非洲豬瘟,台中市長盧秀燕就被抨擊食安管理螺絲鬆了;有心問鼎中原的「盧媽媽」應該也警覺到事態擴大對自己政治前途不利,隨即進行政治反擊。她在臉書發文指控中央數度施壓地方不要查廠、不要公布流向、不要下架毒油;衛福部政務次長林靜儀隨即反駁稱,食藥署從7月2日起就數次行文地方政府與廠商要求限時下架。
蔣萬安積極掌握議題主導權即使行政院長卓榮泰出面喊話「中央和地方政府都沒蓋牌」,但在野黨還是持續把毒油事件政治化,國民黨青年軍發起在立法院前「接力」絕食。黨主席鄭麗文、立法院長韓國瑜、台北市長蔣萬安、台中市長盧秀燕以及多位國民黨籍立委都到場表示支持。台北市長蔣萬安更喊出「食安即國安」的口號,呼籲中央召開國安會議,並號召民眾7月25日上凱道遊行抗議。
蔣萬安針對油品食安事件,拜會立法院國民黨團,號召民眾上街頭。資料照,廖瑞祥攝
在市長連任選戰中,蔣萬安面臨民進黨沈伯洋逐漸增強的挑戰,讓他更警覺、敏銳。從過去幾次重大食安事件發現,食安議題一向為小老百姓關注,蔣萬安很聰明地掌握在野勢力在毒油議題上主導權,而當事人盧秀燕也積極響應725行動,企圖反守為攻。
蔣被抓包11度缺席食安會報蔣萬安高舉「食安即國安」大纛,呼籲中央召開國安會議,卻被市議員苗博雅抓包,說他身為市府食安委員會召集人,上任以來召開15次食安會報卻缺席11次,連因應備受矚目的重要食品事件寶林茶室、王品集團中毒的臨時食安會也沒參加。市府則辯稱,市府團隊有做好分工,並非市長都要親自主持。
《食品安全衛生管理法》的確明文規定,各直轄市、縣市政府應設食品安全會報由當地政府首長擔任召集人。但是一個直轄市首長擔召集人的法定會報至少有15個,加上常設委員會、跨局處專案小組等等,一位直轄市長兼任的各類召集人、主委、主席總數超過50個,現實上很難全部出席。法令規定由市長擔任召集人,代表著市長必須負全責,但市長把工作分給副市長或秘書長督導也是合理的。當然,蔣萬安自己先把食安上綱到國安,也難怪苗博雅會挑他的毛病、出他的糗。
朱國榮當年爭議不能與食安混為一談不過,這次毒油事件中藍綠朝野都把議題上綱上線政治化,雖然容易博取同陣營、同溫層掌聲,卻無助於理性解決問題。
「省港旗兵」朱國榮其實當年國民黨的棋子。資料照。讀者提供
例如有人強調泰山背後的大股東朱國榮有中國背景,小時候是中共少先隊員、後來偷渡香港加入大圈仔,把他這樣的輝煌歷史當做「食安即國安」的最壞榜樣。其實,當年國共在港澳鬥爭時都運用黑幫勢力,朱國榮這個「省港旗兵」是國民黨運用的棋子,打殺搶劫也是國共鬥爭搶地盤的一部分戲碼。他也因為在澳門參與持槍搶劫銀行運鈔車遭通緝因此不敢再踏上中國一步。他當年黑歷史得用國共鬥爭邏輯看待,而他入主泰山是當股市禿鷹、用的是炒股邏輯;澳門搶銀行和台灣股市禿鷹都在幹壞事,但不能說他有中國背景就會當黑心食品商人──中聯背後有三家食品廠,如果中聯「黑心」,背後兩家台灣人老闆和「廣仔」老闆應該都有份嗎?用中國背景把食安問題上綱上線容易引起台派共鳴,卻無助解決問題。
稱劉亭廷「女版馬德」太惡質此外,最近TVBS記者劉亭廷在7月19日堵訪總統府秘書長潘孟安,追問總統賴清德是否對毒油事件有所裁示,遭潘孟安拒訪,過程中潘舉手臂疑似示意不受訪被批評「態度傲慢」(總統府則解釋是不慎碰到麥克風);當天下午民進黨全代會,劉亭廷再次上前追問食安細節,潘孟安當場變臉要她「不要在這邊跟我吵新聞」隨即離去。事件發生後,社群媒體上親綠網民對劉亭廷發動有如獵巫般的追殺,從她在新加坡唸書,曾在中資鳳凰電視台工作都被拿出來做文章。最惡質的是,把劉亭廷汙名化為「女版馬德」,「馬德」就是涉嫌擔任共諜的中天記者林宸佑,他的「專長」是採訪時企圖製造衝突、「碰瓷」。
影像傳播時代,電視台記者需要畫面,長官會要求他們拿著有公司標誌的麥克風、伸到新聞對象面前問問題。這種「堵麥」常會讓新聞對象厭煩,更令人難以消受的是,有些堵麥記者不做功課、沒想好要問什麼問題,只為了向長官交差隨便問一兩句天才級問題交差,例如,在車禍現場問擔架上痛不欲生的受害者:「你會痛嗎?」在火災現場對著剛逃出火場的災民問:「你覺得起火原因是什麼?」還有一些「萬金油」問題:「你現在覺得怎麼樣?」「你有什麼話要說?」
提問潘孟安食安並不逾矩如果去看劉亭廷過去的採訪,發現她是個積極的電視台記者,也一樣有「堵麥」這種讓受訪者會厭煩的習性;不過,她的提問多是有備而來,不會問出無厘頭的「萬金油」問題。儘管她服務的媒體有鮮明立場,她個人也會有其價值判斷,但我以一個觀眾的角度來看,加上一些與她一起跑過新聞的同業觀察,劉亭廷稱得上一個專業的新聞工作者。
記者劉亭廷採訪潘孟安,遭到側翼無情追殺。資料照,陳祖傑攝
有人在社群媒體上發文指控劉亭廷採訪軍事基地時,特別關注台灣軍用無人機是否為中國品牌,言下之意就是她故意要出台灣軍方的糗。當美國嚴重關切紅色供應鏈是否入侵美國與盟軍的軍備設施,一個有新聞敏感度的記者當然會關心台灣軍備有沒有被紅色供應鏈侵入(事實上有的!),沒有想到這一點的軍事記者才是失職!
毒油問題的確是行政院層級處理的,總統府秘書長不必然瞭解細節,也可以拒訪。但是當在野黨已把食安提升到國安層級,要求召開國安會議,要到總統府前示威,記者當然可以問總統是不是有新指示,這有哪一點逾矩?
賴政府勿放任側翼追殺記者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斯(Pete Hegseth)上任後,嚴格限制五角大廈記者的採訪,要求駐五角大廈的記者簽署〈新聞採訪協議〉(Media Policy Agreement),內容包括:禁止未授權報導,限制記者在五角大廈隨意走動。如果不簽就撤銷採訪證。這種惡質作法引來許多正派媒體抵制,賴清德政府要警惕,不要讓人家以為台灣也要效法川普政府這一套作風、放任側翼追殺記者。
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斯限制媒體的惡質作法,賴政府應引以為鑑。路透社
如果放任側翼肆無忌憚地攻擊新聞工作者,賴政府也不出面澄清,這只會加深社會兩極化,也會讓正派、有原則的媒體人更心寒。如果在野陣營因此在毒油事件加分獲利,賴政府就不能怨天尤人。
本文作者為資深新聞工作者、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