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大路是北市最完善的行人友善區,人行道拓寬、車道瘦身、全面設置欄杆,唯獨缺少讓車輛行經無號誌行穿線減速的設施。洪敏隆攝
一個號稱「行人友善」的示範區,為什麼依然擋不住斑馬線上的致命悲劇?當巷弄已導入減速丘、車道偏移等實體降速設計,主線道路為何仍主要依靠斑馬線、標字與警示圖案提醒駕駛,讓行人安全持續建立在駕駛是否專注、是否願意停讓的不確定性?
示範區內的致命悲劇:巷弄降速,主線為何依然危險?今年(2026)7月12日,台北市師大路一名57歲婦人走在無號誌行人穿越道上,遭未停讓的自小客車撞擊,送醫搶救8小時後仍因顱內出血不治。事故地點位於台北市近年重點改善的行人友善區,沿線曾進行人行道拓寬、設置護欄等工程,卻仍未能避免行人在斑馬線上死亡。
肇事的師大路路段(羅斯福路三段至和平東路一段)兩側,包括古莊里、龍泉里跟古風里都是列入台北市大力推廣的「師大生活圈行人友善區」,有完整的人行動線及舒適步行環境,巷弄有設置減速丘或車道水平實體偏移等方式,讓駕駛人必須減速通行。
師大路行人友善區的巷弄內,設置許多減速丘等設施,讓行經車輛慢下來。洪敏隆攝
7月師大路重大行人交通事故,是因為肇事車輛未停讓通過行穿線的行人釀禍。讀者提供
然而,在主線的師大路,這段約700公尺的路長,共有9處行人穿越道,其中只有3處有設號誌,多數6處都是無號誌行人穿越道。師大路設置無號誌行穿線的原因,並非設計理念錯誤,而是希望維持道路通行效率,同時依《道路交通管理處罰條例》要求駕駛停讓行人,但是,這段主線雖然有做車道瘦身,並未如友善區內的巷弄設置任何相關減速設施。
還路於民行人路權促進會指出,師大路事故顯示,現行行人友善區雖改善人行空間,卻未必同步改變車輛的行駛方式。師大路沿線多處無號誌行人穿越道,主要透過斑馬線、標字及其他視覺設施提醒駕駛,路面卻缺乏高低差、車道縮減或曲折等實體降速設計,車輛仍可維持原有速度通過。還路於民認為,如果號稱行人友善的區域仍可能發生行人死亡或重傷,就必須重新檢視,道路改善究竟只是讓行人「有地方走」,還是真正讓車輛在行人出現前就慢下來?
路權寫在法律、危險留給行人 韓國研究揭露逾6成車輛「加速通過」韓國交通研究院2022年曾經調查無號誌行人穿越道的行車問題,針對韓國各地生活圈道路,在無號誌行人穿越道前方約120公尺的路段設置多個速度偵測點,並於穿越道後方約10公尺處設置偵測點,共觀察1431輛車通過時的速度變化。發現整體僅1.1%完全停車、5.6%低速通過,42.8%維持原速,另有50.5%加速通過。即使已有行人站在人行道旁等待,仍有63%的車輛加速通過,完全停車者只有0.4%。
研究分析5種有無行人通過無號誌行穿線的狀態,反而是行人從道路對向側開始穿越、可能進入車輛行駛路徑時,停車及低速通過比例才明顯增加,韓國交研所研判多數駕駛不是在看見行人準備穿越時便主動減速,而是在認為可能與行人發生衝突時才採取減速或停車行動。
韓國交通研究所觀察車輛行為的五種模式,及設置測速位置的分布。取自研究報告
另外,該項研究也針對730名駕駛人及718名行人做問卷調查,有67.7%的駕駛看見行人在路旁等待仍不會停車;56%的行人同意優先穿越是應享權利,但有51%認為實際行使時,相當危險,因此共有80.9%的行人遇到車輛接近時,選擇先讓車輛通過,其中67.1%是因為「覺得車輛不會停下來讓行人通過」。
韓國報告指出,只以標線提醒駕駛,難以確保駕駛能提前察覺行人穿越道並主動減速;因此,道路安全改善不能只依賴駕駛辨識標線或臨場判斷,還需要建立能使車輛實際降低速度的道路環境與設施。
因此,韓國這幾年從「提醒駕駛應該減速」,轉向「道路設計本身讓駕駛只能減速」。韓國強調LED、標線及感測設備是補強,但不能取代抬升式穿越道、縮口與中央庇護島等實體改造。
台灣最常做的是「提醒」 標字、閃燈與彩色鋪面難迫使降速靖娟兒童安全基金會執行長許雅荏指出,在國內,立法院法制局2023年研析報告指出,無號誌路口死亡人數約占所有路口死亡人數的35%,交通部2022年調查(統計2019~2021年)顯示,高達97%的車輛行經閃光紅燈路口時,並未依規定「停車再開」。
許雅荏說,韓國研究與台灣統計皆證實,不能僅寄望駕駛人自律,且行車時駕駛注意力並非時刻保持百分之百專注,單靠靜態標示如地面寫「慢」字,無法有效約束駕駛減速,必須從警示手段轉向「物理性工程手段」,例如設置減速墊、減速丘或車道縮減等,以實體結構迫使車輛降速。在研究過後,韓國在無號誌行人穿越道的設計,兼具警示、實體降速及加強執法三方面落實。洪敏隆攝
台灣目前無號誌路口最普遍的處理方式,仍以標線、標誌及閃光燈號為主。支線道常見「停」字、停止線、停車再開標誌、讓路標誌或閃光紅燈,主線道則多配置「慢」字、閃光黃燈及路口預告、減速標線,用來區分幹、支道路權並提醒駕駛注意。
近年地方政府也大量增設彩色斑馬線、紅綠色鋪面、棋盤格及校園、行人、速限圖案,希望讓駕駛更早注意行人穿越道。例如在台北市越來越普遍的作法是,在白色斑馬線兩端多了醒目的黑黃色棋盤格,這名為「彩色標記行人穿越道線」的措施設計,是借鏡新加坡的交通規劃,希望增強行人穿越道線的辨識度,警示駕駛人通過路口時減速慢行並停讓行人。
從「視覺警示」到「物理降速」 借鏡國際不要學半套然而,
記者去年實地到新加坡觀察,新加坡的黑黃棋盤格並非單純用來「提醒駕駛」,而是抬升式行人穿越道整體設計的一部分。新加坡陸路交通管理局(LTA)將斑馬線連同路面抬高,使穿越道本身形成類似減速丘的高差,再以醒目的黑黃棋盤格強化辨識;車輛接近時不只看見警示圖案,也必須實際降速通過,抬高後的行人位置亦更容易被駕駛看見。相較之下,台北市試辦主要僅依靠視覺警示提醒駕駛減速停讓,能否真正降低車速,較仰賴駕駛人的主動反應。新加坡在銀髮友善區的交通安全設計,更是把整個住宅區視為低速環境重新設計,除了抬升式行穿線,還包括整體墊高路口、車道縮窄、S型車道、減速丘、中央安全島及兩段式穿越等設施,讓車輛在進入社區、接近行人穿越道前就先降低速度。
台北市學新加坡的黃黑棋盤格圖示只學一半,只有警示效果,沒有辦法讓車輛自動減速。洪敏隆攝
新加坡的棋盤格是將整個行穿線抬升,不只警示,也有實際讓車輛物理降速效果。洪敏隆攝
還路於民強調,若無實體高低落差或道路縮減,僅靠平面標線,習慣該路段的駕駛容易因麻痺而忽略警示,失去防禦效果。人非聖賢,人類駕駛難免會發生疏忽或犯錯;但道路工程設計必須做到「當失誤發生時,不會釀成生命喪失或重傷」,這也是交通零死亡(Vision Zero)的安全系統核心概念之一。
還路於民指出,聯合國與世界衛生組織在今年7月的高階會議中也持續重申「安全系統」的重要性,實體車輛降速是防止人類失誤轉變成致命事故最有效的手法,台灣政府應儘速跟進國際標準,採用路口轉角外推、車道縮減、車道曲折設計及物理降速設施,迫使車輛轉彎與直行時自然減速。從臥龍學園到高雄減速平台 民意卡關仍侷限在社區道路事實上,內政部國土署早已修訂《市區道路及附屬工程設計規範》,將減速墊、減速丘及減速台納入速率管制設施,但地方政府大多數都是選擇先在通學道、交通寧靜區及行人友善區巷弄規劃設置。
台北市臥龍街沿線有和平高中、和平實驗中學及大安國小,形成的「臥龍學園」文教區,是北市第一條沿線設置多處抬升式無號誌行人穿越道,並且透過人行道外推、路型調整及道路瘦身等方式,讓車輛行經無號誌行穿線時都會自動減速,確保學區安全。
臥龍街設置抬升式無號誌行穿線,並利用人行道外推,縮減車道達到讓車輛降速目的。洪敏隆攝
高雄市從去年底開始,至今年7月共已設置43處減速平台,是全台設置相關減速設施數量最多的縣市政府之一,交通局實地觀察,車輛行經減速平台時車速實質上有顯著下降,但平均肇事率是否下降,需要更長的時間軸觀察實質成效。
高雄市交通局交通工程科科長劉力銘說,減速平台的選址仍以社區道路為主,主要目的是抑制通過性車流在社區內過快行駛,保護居民行車與步行安全,主要模式還是「地方是否有共識、願不願意做」再來爭取與設置,減速平台結構包含底部的柏油瀝青(AC)與頂部的彩色防滑鋪面,也需道路與交通主管機關密切配合推動。
劉力銘說,早期類似「麵包型」的減速丘過陡,車輛撞擊感強、噪音大且容易導致機車打滑摔倒,現行均依照國土署規定的較緩和斜率設計,並採用抗滑鋪面,只要車速不過快就不容易發生危險,但若速度太快就會有跳動不適感,藉此達到降速目的。
高雄推動策略採「先社區、後主幹道」循序漸進的方式,先在原本就屬於慢行環境的社區道路試行,讓騎士與居民培養「社區慢行」習慣並理解平台優點後,再逐步推廣。高雄市三民區河堤社區,設置實體物理降速設施。高雄市交通局提供
台北市交通管制工程處總工程司張仲杰也點出「民眾反彈與駕駛習慣」仍是推廣這類減速設施的阻力,實體減速設施的目的就是要讓車輛減速行駛,若仍以高速行駛才會有行經顛簸的不適感,卻遭駕駛投訴媒體抱怨。他坦言,推動常是結合道路重鋪工程、施工契機,並在地方里長與民眾無強烈反對下推動,主要適用於社區次要道路、巷弄出口及學區周邊路段。師大路後續也會檢討改善,尋求適當工程契機擴大評估與推動。
法令要與時俱進補足警示 劃分道路位階破除速度迷思不只是降速措施不足,警示措施與國際相比,也有很大努力空間。國外在行穿線有設置自帶發光、自帶照明的「E12標誌」,標誌是藍色幾何圖形,兼具照明及警示作用,用來標明「行人穿越道的實際位置」,提醒駕駛正面對斑馬線,必須停讓行人。過去因《道路交通標誌標線號誌設置規則》尚無該款式規範,民團一直呼籲修改規則,但交通部認為已有「警34」(當心行人標誌)足夠。
日前台北市交工處在長安東路靠近中山女中的無號誌行穿線,試辦設置第一個「E12標誌」,記者實地觀察標誌置於行人穿越線正上方,可以發揮遠距離及夜間警示駕駛之功能,搭配前方約20至30公尺處設置「當心行人」前置告示牌,較完整的警示系統,車輛經過時減速的比例也比其他未設置的行穿線略高。
台北市在長安東路中山女高側無號誌行穿線,設置自帶發光、自帶照明的「E12標誌」。洪敏隆攝
許雅荏則點出台灣另一個問題「道路位階不明與路型設計矛盾」。她說,日本研究指出,道路寬度、有無中央分向線、實體人行道及建物密度直接影響車速。越筆直寬廣的道路,車速自然越快。但台灣學區或巷弄道路往往蓋得過寬過直,雖貼有警示告示要求減速,但對駕駛而言並不符合直覺(makes no sense),導致宣導效益低落。
她指出,日韓均有明確劃分「幹線道路(車流運輸)」與「服務性道路(社區巷弄)」,建議中央政府應會同地方政府,全面盤點並劃分道路位階,再依據道路功能配合實體工程改造,確保路型能引導出安全的行車速度。新加坡銀髮友善區的交通安全設計,是將整個住宅區視為低速環境重新設計。洪敏隆攝
從「引導自律」走向「有效降速」 讓行人過斑馬線不再靠運氣從韓國的調查數據、新加坡的實體改造型態,到國際「零死亡願景(Vision Zero)」的核心理念,都告訴我們,人難免會發生疏忽與犯錯,但道路設計必須做到「當失誤發生時,不至釀成生命喪失」。
台灣長期習慣依賴地面「慢」字、彩色鋪面與告示牌等靜態警示,卻忽視了「道路型態本身才決定行車速度」的根本規律。要徹底擺脫「行人地獄」的困境,交通主管機關必須拿出決心,跨越民眾反彈與效率優先的迷思,將安全思維從「引導自律」轉向「實體物理降速」,透過明確劃分道路位階,建立一個能包容人為失誤的安全環境,讓斑馬線真正回歸為保障行人的生命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