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聯油脂風暴越滾越大,很多超商在入口處張貼告示「自清」,有問題商品都已下架,希望消費者安心。洪敏隆攝
中聯油脂大豆沙拉油檢出一級致癌物苯駢芘超標,風暴一路延燒到食品加工、餐飲、團膳、超商鮮食與校園營養午餐。這不只是單一油品違規事件,更像一面照妖鏡,照出台灣食品安全長期「仰賴」自主管理制度的盲點與弊病。天價罰鍰背後的集體踩雷 大廠知情不報,無辜全民買單中聯供應的大豆沙拉油被驗出一級致癌物苯駢芘(BaP)超標,遭開罰1億6520萬元,創下中央主管機關食安裁罰最高紀錄,中、下游廠商如泰山、福壽、福懋及南僑等亦因知情未通報,分別遭各縣市衛生局開罰300萬至600萬元不等。相關業者在5月至6月中旬就已陸續檢驗或接獲油品異常,卻延遲至6月底至7月初才通報,導致大批早已流向全國各地的食品廠、餐飲業者的油品,很可能已經被民眾吃下肚。
針對近期油品食安事件,
中華民國餐盒公會全國聯合會理事長陳明信受訪時痛陳:「從前兩年的蘇丹紅到本次的中聯油脂事件,只要最上游的源頭自主管理失控,就會嚴重連累末端大批的餐飲與團膳業者,這種集體踩雷的代價,最後全由無辜的末端與消費者承擔。」陳明信說,當食安問題直接衝擊學校營養午餐,不只引發家長高度焦慮,進而造成嚴重的社會恐慌;一旦出事,末端通路與產品必須全面下架,這對整個社會與產業而言,都是極大的資源與經濟成本浪費。這顯示政府監管配套須更完整:不能只靠業者自律,必須有完整的管理配套、稽查強度上也必須更加完善,不要等出事了才由末端承擔。
中聯油脂大豆沙拉油驗出致癌物,卻未第一時間通報,導致食安風暴影響層面甚廣。取自Google地圖
歷史重演的被動修法 政治干預下的「救火式」監管回顧台灣食品安全管理制度的變革軌跡,幾乎每一步都是「出事後才補洞」的被動修法。2011年塑化劑事件後,政府推出食品添加物登錄電子平台,輔導業者自願登錄;2014年強冠地溝油、頂新飼料油風暴後,才大修《食安法》,正式建立食品三級品管「業者自主管理、第三方驗證、政府稽查抽驗」金字塔架構。
後續在2017年芬普尼雞蛋事件(2018修法)及2024年蘇丹紅邊境管制事件後,則擴大納管對象,然而,制度歷經四次重大調整,核心邏輯卻始終未變,仍是「仰賴業者自主檢驗、政府事後抽驗」。
台大食品安全與健康研究所教授吳焜裕直言,大型食品業者一直透過選舉期間向各政黨提供政治獻金,在政壇建立影響力,進而影響食安法規的制定或鬆綁,使得台灣食安管理一直停留在「被動式制度」。
他指出,現行模式過度依賴業者自主管理與主動通報;如果沒有人檢舉、沒有業者主動揭露,就容易被解讀為「沒有事情」,當政府的角色只是在事後追蹤、出事後救火,便很難做到預防。致癌毒物長期累積影響大 弱勢族群淪為最大受害者吳焜裕說,每次發生「食安危機」事件,都會出現「毒物只是微量」或「日常生活環境中本來就存在」等說法。
以塑化劑事件為例,當時的食藥局(食藥署前身)出版的衛教手冊指「塑化劑半衰期很短,很快從體內排出,對健康不會有危害」。然而,今年(2026)初,前副總統、現任中研院院長陳建仁參與的中研院與國衛院合作20年世代追蹤研究指出,長期DEHP(一種塑化劑)暴露較高者,追蹤期間罹患乳癌風險顯著增加,並成功確立塑化劑暴露先於乳癌發生的因果時序。「食品安全的受害者往往是弱勢族群。」吳焜裕語重心長地說,以這次的油品事件為例,有錢人應該不會去買沙拉油做食用油,但對外食與弱勢者就有很大影響,癌症又屬於慢性疾病,即使民眾在10年或是20年後,臨床診斷出癌症,也很難證明與多年前吃下的問題食品存在直接因果關係,求償無門。
受到油品風暴影響,在大賣場民眾挑選食用油都非常謹慎。洪敏隆攝
「自己人」查核形同虛設 利益共同體交織出的通報破口自主管理制度寄望於「層層的食品業者把關,主動通報」,但這次油品事件首先暴露的,正是商業利益共同體下的查核失靈。
吳焜裕說,中聯油脂是由泰山、福壽、福懋三家食品大廠共同投資成立,這種「利益共同體」的結構,導致出資的中游大廠與源頭生產廠間缺乏獨立性,在這種骨子裡是「自己人」的商業關係下,很難獨立客觀查核,無法防範類似中聯生產的食用油超標的事件發生。即使下游的南僑5月自行檢驗檢出苯駢芘超標,6月初委託第三方檢驗也超標,卻沒有依照《食安法》第一時間通報主管機關,反而只有告知其上游的福壽公司,導致此案因業者的內部不斷送驗、複驗的流程,延宕通報及下架時機。
民進黨立委林淑芬指出,這套由上下游大廠集體默契拼湊出的時間軸破口,赤裸裸地暴露出「廠商自主管理」在商業利益衝突下形同虛設的破產現實。
依《食安法》第7條第5項規定「食品業者於發現產品有危害衛生安全之虞時,應即主動停止製造、加工、販賣及辦理回收,並通報直轄市、縣市主管機關」,修法目的是為了在第一時間建立預警阻斷機制;然而在實務運作中,這條防線卻被業者私自扭曲為「下游反映問題、業者閉門自驗、驗到自己認定確定超標才通報」的黑箱前置程序,徹底失去了保障全民食安的防禦功能。千噸油品3天流入市面 半年檢一次追不上風險速度「中聯油脂約1300公噸問題油,於4月8日至10日3天內出貨予福懋、福壽、泰山三家第一層下游,後續再製成多款油品並流向食品業者與市售通路,如此龐大的出貨量與風險,自主檢驗制度卻是每半年檢驗一次,頻率實在是太低、太誇張」。陳明信點出另一個盲點是既有的檢驗流於形式,對比業者的營收產量比,要求這類大型製造商負起「每天檢驗」的成本也不為過,業者必須有「規模越大,社會責任越大」的態度及作為,若沒有,相關制度就不應該只以「最低標準」要求。
自主檢驗避重就輕 送驗樣本考驗人性漏洞另一個自主管理盲點是「檢驗流於形式與人性考驗」。吳焜裕說,最常見的情況是「避重就輕的檢驗項目」,例如油品通常應檢驗16至17項類似的多環芳香烴(PAHs),但台灣市面上通常只驗3項,甚至大廠過去是否真的有落實檢驗都令人懷疑。還有一個問題是「考驗人性的送驗邏輯」。
吳焜裕看過某縣市的統計資料,業者「自主檢驗」的檢出率和濃度,往往遠低於「政府抽驗」的結果,這是因為很多業者在進行自主檢驗時,基於商業利益,絕對會挑選「沒污染」的樣本送驗,「這種制度本質上在與商人的貪婪天性賭博,但每次賭輸付出代價的都是消費者。」
面對千瘡百孔的自主管理體制,許多學者與民代都呼籲台灣的食安改革不能再走被動救火的老路。衛福部長石崇良在立法院答詢也承諾,會全面檢討後市場監測與抽驗機制,研議如何補強目前的自主管理漏洞。
食安自主管理制度有很大問題,都在問題發生後,政府才作追蹤稽查。取自彰化縣衛生局臉書
第三方驗出高風險污染物 應同步通報主管機關林淑芬認為,未來只要第三方實驗室驗出高風險食品污染物超標,尤其是苯駢芘、PAHs這類指標性污染物,就應該建立同步通報主管機關的機制,不能讓異常數據只停留在業者和第三方受託實驗室之間。
吳焜裕則主張,短期應立即建立「外部、獨立、客觀」的採樣與檢驗機制。在過渡期內,直接委託具有高度社會公信力的民間團體,例如消費者文教基金會,進場進行獨立的採樣與分析。針對高風險食品,抽樣送驗邏輯應改由外部獨立採樣、封緘、雙盲送驗,採樣點全面涵蓋原料、桶槽、留樣、出貨批號與市售產品。用客觀的第三方角色打破大廠「自己改考卷」的黑箱疑慮,才能在最短時間內重建社會大眾的信任。長期改革方向 催生台版獨立食安局吳焜裕直言,台灣食藥署層級偏低、業務繁雜、人才難覓,食安權責單位的層級始終無法提升,是歷來政府「重視食安」口號背後的結構性困境。像鄰近的日本食品安全委員會屬於部會層級,歐盟食品安全局更是獨立於歐盟執委會之外,反觀台灣食藥署僅是三級機關,卻要同時管理藥品、醫材、化妝品與生技產業,食安往往不是署長親自督導的第一要務。
長期方向,吳焜裕呼籲仿效歐盟EFSA(歐洲食品安全局)的架構,在台灣建立一個具獨立性的食品安全局,更改成為主動式的食品安全管理系統, 建立利用科學證據,主動執行風險評估,進行風險溝通,再由行政單位(食藥署)作管理制訂政策。
吳焜裕說,食品安全局必須建立主動調查的機制,配置獨立檢查官,不經主管同意,只要有收集到食品安全事件初步訊息,即可自主啟動調查,並在這個獨立單位中,設置國際上一流食品檢驗實驗室,與進廠客觀採樣分析的職責。 這樣才能主動出擊作好食品安全,以維護國人健康。
毒物暴露難以歸零 建立無毒綠生活成為日常防線「環境中的毒化物來源多元,我們也不可能永遠只依賴『當下合格』的單一品項。真正的解方,是將『減少暴露』轉化為日常習慣。」
前環保署環境衛生及毒物管理處長、東吳大學微生物系兼任教師袁紹英提醒,苯駢芘屬於多環芳香烴,只要有機物質不完全燃燒或高溫裂解就可能產生,舉凡汽機車廢氣、燒烤、木炭燻製食物,都是日常生活中可能暴露來源。
經歷此次油品風暴,袁紹英提醒民眾,與其恐慌搶購、不斷追問哪款油安全,哪些餐廳、製品還能吃,不如把「減少暴露」內化為飲食、烹調與居家環境的日常習慣。
例如,家電的使用方式也可能影響有害物質的產生。氣炸鍋雖然方便,但若長時間空燒或將食物烤至焦黑,釋放的有害物質同樣不容小覷。袁紹英建議多以蒸、煮、涼拌等方式取代高溫油炸,選擇穩定性適合烹調用途的油品,維持廚房良好通風與抽油煙機正常運作,並適度減少高溫燒烤及油炸食品的攝取。
透過生活習慣,系統性降低接觸環境毒物的頻率與劑量,建立「無毒綠生活」,才是民眾能夠掌握的長期防線。
這次油品牽連影響層面很大,專家呼籲建立「無毒綠生活」習慣。洪敏隆攝
別再追著下一場風暴跑,體制改革必須一次到位從裙帶股權、寬鬆檢驗到延遲通報,問題油之所以能在台灣流竄兩個月,絕不只是單一環節失靈,而是食安自主管理制度的集體崩壞。歷次食安風暴都推動制度補強,但也一次次證明,制度若未精準到位,就永遠要追著下一場風暴跑,就看這次有沒有決心改革,一次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