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報導】拆解都市樹木的生存困局　台灣缺的不是種樹，而是讓樹活下來的制度

近期，社群與媒體掀起一場關於「移樹、砍樹」的激烈論戰。這場爭議不只是單一城市的景觀風波，更應成為一次對台灣都市樹木保護制度與氣候調適政策的深度總體檢。

一把菇狀遮陽傘引爆怒火　真正該知道的是都市路樹消失原因

台北市近期設置菇狀遮陽傘，因施工涉及移樹引發爭議；另一方面，也有民眾發現北市多處路樹遭鋸除，質疑市府是否以安全或病害為由濫砍樹木。從一把遮陽傘到一排路樹消失，爭議表面上是個別工程與樹木安全問題，背後卻指向台灣都市樹木長期面臨的制度困境。

台北市公園處表示，去年（2025）共移除3164棵路樹，其中2630棵、超過8成（83%）是「自然死亡」、「腐朽」、「病蟲害」及「天災」等因素；對於網路質疑的濫砍案件，公園處強調，相關樹木均因染病、治療無效，為避免倒伏傷人，才予以移除。



先天失衡、後天失調　錯誤規劃與截頭修剪如何一步步傷害樹

然而，樹木死亡、腐朽或倒伏，未必全是「自然」造成，背後仍可能與生長環境不良、錯誤修剪及長期管理失當有關。

東京大學工學院都市工學環境設計學博士、具有日本樹木醫執照的詹鳳春點出原因是，台灣早期都市樹木規劃及管理是典型的「先天失衡，後天失調」，缺乏「適地適木」觀念。

她說，早期種樹只求快速綠化，樹木還小時種得非常密集，設計階段也沒有考慮不同樹種所需的植栽穴大小，導致樹木根系無法健全舒展，又缺乏正確的修剪知識，許多樹木採取直接砍斷樹冠的「截頭式修剪」。錯誤切口容易讓雨水進入，使木材由上往下腐爛，颱風或暴風雨來臨時，結構受損的樹木便容易倒塌，最後只能被迫砍除。



是「生命」還是「物件」？與樹爭地的都市治理邏輯

台北市樹木保護委員、台灣環境教育產業工會理事長何承翰指出，更深層的問題在於都市治理如何看待樹木。歐美及新加坡的治理是傾向將樹木視為具有生長需求的「生命」，在都市規劃與道路設計初期，就預留根系、樹冠及土壤所需空間。

反觀台灣現行法規與工程思維，往往仍將樹木視為可以移動、修剪，甚至移除的「物件」。當都市更新或公共建設出現空間衝突時，經常優先要求樹木退讓，形成「與樹爭地」的排擠邏輯，而非先透過設計調整，為樹木保留合理且具韌性的生存空間。



台北法規與樹籍相對完整　為何居民仍在樹木消失後才知情？

一名不願具名的樹木專家表示，若與全台其他縣市相比，台北市的樹木管理制度，相關法規、樹籍建置及資訊公開程度，甚至已相對完整。

依《台北市樹木保護自治條例》，樹齡達50年以上，或達到各類樹種所定的胸徑、胸圍門檻，或具有珍稀、生態、歷史及文化代表性，並經主管機關認定公告者，才屬於受保護樹木。以闊葉樹為例，胸徑門檻為0.8公尺、胸圍為2.5公尺；中央受保護樹木認定標準則為樹齡100年以上，或闊葉樹胸徑1.5公尺、胸圍4.7公尺以上。



一般公園樹木及行道樹若要移植或移除，也須依《台北市樹木申請移植及移除作業要點》，提出樹籍資料、現況照片、安全評估及移植或移除計畫。在資訊管理方面，台北市已建置行道樹定位與樹籍資料，並透過QR Code提供部分樹木資訊查詢；依相關作業規定，經核准的移植或移除計畫，也須在機關網站公開。

該名專家說，單就制度完整度及公開資料的「可查性」而言，台北確實走在多數縣市前面。問題是，即使在法規與資訊相對完整的台北，仍一再發生整排樹木遭移除後，居民才得知或提出質疑的情況。這也反映出台灣都市樹木管理的核心落差在於資料雖然存在，卻未必能讓居民在決策前獲得通知、理解理由，甚至提出替代方案。





法規散落缺乏全國一致性專法　一般都市樹木落在保護邊緣

台灣至今沒有一部完整的《都市樹木法》，統一規範都市樹木的保存、修剪、移植、風險評估、資訊公開及責任追究。

現行制度依樹木所在位置、土地性質、是否經公告列管，以及涉及的工程類型，分散適用《森林法》、《文化資產保存法》、地方自治條例、道路設計規範、環境影響評估及公共工程施工規範。



然而，中央制度主要保護的是具有特殊價值，或已經公告列管的樹木，一般都市樹木的修剪、移植、補植、移除及裁罰，實務上多由地方政府自行規範。同樣一棵成熟行道樹，位於不同縣市，可能受到完全不同程度的程序保障。

除了少數縣市將行道樹、公園樹，甚至達一定尺寸的私人土地樹木納入管理，多數地方的法定保護範圍，仍集中在經公告列管的老樹或受保護樹木。甚至有些縣市的法規，訂定籠統的「影響景觀」或「影響民眾生活」，受保護的樹木就可能遭到移除命運。

當低額罰款成為「工程風險成本」　難敵「與樹爭地」的開發利益

現行法律僅規定受保護樹木原則上應原地保留，對普通公有樹木卻缺乏全國一致的處理程序。即使已有數十年樹齡、龐大樹冠，具有重要遮蔭與生態功能，工程單位將其移除，也不會適用破壞受保護樹木的重罰。



儘管有些縣市有自治規範、道路管理規定或工程契約規範保護樹木，但相較於停工、重新設計，或花費數月甚至一年進行斷根、養護及分階段移植，台灣樹人會秘書長潘翰疆直言，從「利益」考量，在罰則過輕、停工與復原責任不足的情況下，違規處理樹木，反而可能成為工程單位眼中較「划算」的選項，粗暴移植、不當修剪或違規砍伐，最多被地方政府裁罰數萬至數十萬元，罰款就像是不痛不癢的「工程風險成本。」

這也凸顯現行制度的根本問題：樹木保護規範多停留在技術指引、行政規則與工程契約，缺乏足以改變工程決策的法律責任。即使發生斷頭修剪、移植失敗或樹木死亡，也未必有明確的責任人、復原義務及具嚇阻效果的罰則。



風險評估會不會變成「死亡判決書」？專業資格成為關鍵

此外，即使工程單位在移植或砍除前進行樹木風險檢測，各地方政府採用的檢測方法、風險分級及判定標準仍不一致，更重要的關鍵問題是執行「樹木風險評估」的人夠不夠專業？

詹鳳春曾受北市委託「再評估」一案，讓一棵老烏桕保住「性命」，因為這類生態樹種老化後自然會產生樹洞，但只要樹勢仍然強健、枝葉繁茂，就不代表必須立即砍除，然而，有些評估人員只照著表格勾選，看到樹木出現空洞就判定需要移除，卻忽略不同樹種本身的特性。

詹鳳春說，樹木風險評估是學習日本，但日本是有建立完善的樹木醫生制度，台灣要推動都市林的長遠計畫，必須要正視專業人才的培育，因為台灣現況是由取得國際樹藝協會ISA證照者，直接從事樹木診斷，但ISA證照與日本樹木醫制度的訓練內容及專業分工不同，若僅憑單一證照便承擔樹木診斷、治療及移除判斷，仍可能不足。評估者若不熟悉樹種特性及生理狀況，就可能只依表格作出錯誤判斷。



日本用檢測救樹、韓國以年度計畫管樹　新加坡把樹當城市基礎設施

面對極端高溫及都市熱島，日本、韓國近年已將都市林納入氣候調適政策，透過中央法令、長期計畫及地方年度執行機制，避免樹木管理淪為一次性植樹或公共工程的附屬配套。

日本2025年4月修正《道路法》，將推動道路脫碳、降低環境負荷納入道路行政基本理念；2026年3月30日再公布《街路樹點檢實施促進指南》，要求道路管理機關依路段重要性及樹木風險排定定期巡查優先順序，必要時進行進一步診斷，並鼓勵導入數位及檢測技術。

從制度設計可以看出，風險檢測不應只被用作移除依據，也應成為維護、改善及持續追蹤的工具。



韓國則以《都市林等營造及管理法》，將降低都市高溫、改善熱島效應及增加碳儲存納入政策目標，使都市林不只有植樹口號，也有法律、預算與年度計畫持續支撐。2024年7月修正法令，自2025年起要求地方政府每年擬定並上網公開行道樹營造及管理計畫；若要進行年度計畫以外的修剪或移除，也須事前進行診斷調查。

依照法令要求，由中央制定基本計畫，地方政府提出都市林管理計畫及年度行道樹計畫，並要求地方政府每年公開種植、修剪、移植、移除及後續養護內容。



並非近年因氣候變遷才開始重視都市樹木的新加坡，早在2005年即以《公園與樹木法》建立公園、自然保護區及樹木保育區的法制基礎，並由國家公園局透過開發計畫審查，把成熟樹木的保留與保護納入都市開發程序；近年再以「City in Nature」政策及TreesSG互動平台，擴充都市綠化與數位樹籍管理。





三國經驗顯示，都市樹木不能只靠地方政府各自訂定行政規則，而須由中央建立一致規範，將「保留優先、改善其次、移除最後」法制化，並公開風險檢測、決策過程及移植後續追蹤，避免樹木一遇到工程或民眾陳情，就成為被犧牲的對象。

台灣都市林政策開始補課　環境部擬推專法、專責組織與穩定財源

環境部今年7月初起已陸續在中南部舉辦多場都市林說明會，蒐集地方及各界意見。環境部長彭啓明指出，座談顯示，社會關注已不再只是「種了多少棵樹」，而是樹木能否健康存活、行人是否真正獲得遮蔭，以及制度能否長期維護。

因此，環境部未來政策將朝專法、專責組織及穩定財源方向規劃，並利用科學圖資、大數據及「數位雙生」系統，持續追蹤樹冠覆蓋率、樹木存活率、步行遮蔭率及高溫熱區改善情形。對於開發行為涉及都市林移除，也將研議更嚴格的樹木保留、保護及生態補償機制。環境部次長謝燕儒說，環境部預計在各地說明會完成後，最快於10月底向行政院提出較完整的都市林推動計畫。





環境部氣候變遷署副署長張根穆補充說，面對氣候變遷，中央推動都市林的關鍵，不在於直接提出多少植樹計畫，而是建立一套不因首長更替而中斷的法規與治理制度。由於都市林橫跨都市計畫、建築、道路、樹木養護及氣候調適，須由內政部、農業部及環境部共同推動，後續涉及道路綠化，也可能需要交通部參與。

張根穆表示，相關制度將分兩階段推動。第一階段由環境部、內政部及農業部組成固定工作小組，先檢討現行建築、道路及樹木保護規範，針對現有法令可立即補強之處，加速進行修正；第二階段再研議制定都市林專法。不過，都市林專法牽涉部會權責、制度設計及立法院審議，加上各國採取的法制模式不同，目前仍須進一步整合意見。

愛樹不能只靠情緒　每一次移除都應經得起檢驗

詹鳳春呼籲，民眾看到砍樹就抗議，卻不一定了解樹木可能已經失去景觀或安全價值。愛樹是好事，但應先建立對樹木的正確認識，以理性學習代替情緒抗議。



如同長期關注環境議題的演員溫貞菱針對樹木爭議在社群網站發文提到，如果樹木真的存在立即性的安全風險，當然應該妥善處理；但每一棵成熟的樹，都值得一份公開、透明且經得起檢視的專業評估，而不是讓人只能從結果得知，它即將消失。

温貞菱認為，樹木不只是景觀，更是生活中的溫度、遮蔭與生態，也是世代共同的記憶。「樹真的長得很慢，留下它，遠比失去它珍貴很多很多。願每一次移除，都是真正不得不的最後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