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驊從《我的兒子是死刑犯》到新作品《我的爸爸是死刑犯》歷經許多轉變,了解制度背後「人」也非常重要。李政龍攝
支持死刑、反對死刑是對立關係嗎?在一個成熟進步的國家,這問題本質上不是問題,問了,反而讓問題浮於淺薄。其實,死刑是一種結果,社會討論體制,卻忘記死刑背後有很多延伸議題,加害者個人、受害者個人、其家屬親友們、所有相關人的餘生…等等,都需要被看見、被了解、被接住,而做到這些,不代表受害者必須原諒放下,更不代表加害者可以免於刑罰。
假使一個人能了解另一個人,死或不死、正義或不正義,可能就不是最重要的事,反而該思考我們能怎麼衡量犯罪惡性與相應刑罰?什麼對加害者才是真正的懲罰?該如何評估他們付出的代價?社會是否有能力預防再發生......。
7年前拍攝《我的兒子是死刑犯》紀錄片導演李家驊,當時討論制度問題,被罵翻了,近期新作《我的爸爸是死刑犯》講「人」的故事,還是被罵得很慘,很多人罵他為死刑犯、家屬們開脫,但實際上,影片裡並沒有傳達廢除死刑的訊息,他只是為社會每一個人掙出一點空間去看看不同角度的事情,並沒有替所有人下結論。
問李家驊為何這麼自討苦吃碰死刑議題?他沒有高大上的回答,他認為,不管支持死刑或廢死,眾人的終極目標都是希望每個人都好好的,這就是《我的爸爸是死刑犯》存在意義。
截至2026年8月31日,台灣有36名死刑定讞罪犯,最近一次槍決是2025年1月16日的黃麟凱。坦率害羞的青年 遭逢巨變該何去何從?
2002年,鄭武松與妻子離婚2個月後,他懷疑前妻與他人曖昧而無法接受,談判破裂後持刀殺人,而他本人犯後輕生未遂,主動投案。2005年死刑定讞,至今仍未執行。
案件發生那年,鄭武松與前妻的3名小孩,女兒已成年,大兒子17歲、小兒子才15歲。家逢巨變,他們既是受害者家屬,也是加害者家屬,更現實的是,他們一夕之間失去爸爸媽媽,那種巨大撕裂的體驗,誰能扛得住?
《我的爸爸是死刑犯》以小兒子鄭宜修後來的人生軌跡為主軸,自己、工作、愛情、友情、爸爸、家人……以及每當他看到社會討論重大刑案該死或不該死的討論,那股憤恨怨氣衝出螢幕,直直擾亂他的心裡。
鄭宜修不忌諱對外人說自己的故事,但身為死刑犯家屬仍有許多心情無法對外訴說。希望影視提供
影片中,鄭宜修也與其他2名極刑犯子女對談,三人的家庭背景原本毫無交集,但因為悲劇有了共同生命經驗,才能分享那些對外人難以啟齒的心事,以及面對父親數十年命懸一線的複雜心情。
背負死刑犯孩子標籤 是否有人看見他的掙扎?
「壓力大到晚上睡不著……」鄰近《我的爸爸是死刑犯》上映日期,導演李家驊苦笑,就怕每個當事人因為輿論受傷,任何言行都得想過幾遍。雖然無論是哪一件死刑案,加害者的家屬幾乎低調到無影蹤,外人難以窺見,也不知道他們背負著什麼樣的眼光壓力,但輿論和網路無遠弗屆,不管在哪都逃不掉。
李家驊分享,多年前因緣際會認識鄭宜修,發現他是個坦率又害羞的年輕人,嘗試詢問是否願意拍紀錄片,出乎意料之外,他馬上答應了。後來拍了好幾年,鄭宜修的頭髮從黑色染成金色,工作從這個城市搬到另個城市,結婚離婚......,似乎只有那輛紫色烤漆的馬自達,依舊閃亮,到哪兒都奪人眼球。
鄭宜修有一輛紫色烤漆的寶貝愛車,這台車陪他經歷過許多風雨。希望影視提供
幸好鄭宜修沒有停留在15歲那年。
鄭宜修告訴李家驊,事情發生後,家裡的大人從不跟他們姊弟提案件細節,對整件事瞭解很少,上法庭也只能講述自己所知。時隔十幾年,看到李家驊導演製作的影片,才知道爸爸殺媽媽的詳細原因和過程。
為什麼?因為他們當時都太小了,親友們決心保護起來,就怕未成年的他們無法承受。
據李家驊了解,鄭武松是拖車司機,當年光景好,每個月收入十幾萬沒有問題,家裡其實很好過。不過他也是個權威很重的父親,打罵教育隨手來,以致親子關係緊繃。尤其小兒子鄭宜修不愛念書,會被爸爸修理。相較之下,鄭宜修與個性溫柔且煮飯好吃的媽媽感情深厚許多。
後來,悲劇發生了,鄭宜修接受結果,工作若有空,他會去監獄會見父親聊15分鐘,而哥哥鄭芷淵每個禮拜都去,鄭宜修若沒有同行也會打電話跟哥哥關心一下爸爸的狀況。
李家驊分享,其實鄭家兄弟、其他死刑犯的孩子都是一般人,生活跌跌撞撞,賺錢打拚,只是不太會表達自己。
鄭宜修以鐵工維生,他為生計曾搬到不同城市。希望影視提供
他觀察鄭宜修,私底下很會講幹話,在朋友和同事面前會打開話匣子,但說到死刑就沉默許多,想得也比較多。
爸爸犯案對鄭宜修影響很深,譬如婚姻碰壁,他3次輕生,就像爸爸當年覺得被妻子背叛失控做錯事;又或者他和前妻吵架時,差點失控動手,停下來的原因是,不想讓人有機會指責他「你和你父親一樣」。
像一種禁錮咒。
即便如此,鄭宜修還是等過總統特赦,後來沒等到遂接受死刑的結果。他曾分享,如果爸爸被槍決了,對爸爸而言是解脫,自己也可以卸下枷鎖,但想到這裡,心情仍很複雜。
鄭武松。希望影視提供
判決書裡的鄭武松極致可惡 3天相處有不同觀察
為了解鄭武松,李家驊閱讀死刑判決書,嚼進他的犯案始末,然後等了2年才敲開監獄大門獲得3天拍攝機會。
讀的過程很憤恨難受,等的過程需要毅力。
李家驊指出,判決書裡的鄭武松是個非常可惡的人,他甚至想像,這個人是不是長得凶神惡煞,但見到本人感受被徹底翻轉,「可見監獄是很消磨人的地方,他很有禮貌,溫和且斯文」,跟一般常見的大叔一樣。
在監獄那3天,李家驊盡可能蒐集畫面,他曾到過鄭武松的獄房,陪同會見、特見,「老實說監獄的生活和我們平常生活太不一樣了!什麼都不一樣,什麼都讓我很印象深刻。」如果硬要說,他對於會見室的話筒聲音特別有感,「那話筒實在很爛,很像隔著厚玻璃在講話,悶悶的,聽得很吃力。」
鄭芷淵(黑外套者)與鄭宜修會見父親,父子三人不熱絡但互相關心。希望影視提供
還有,會見前、會見後,鄭武松與兒子們中間不只一堵牆,還有一道升降鐵門,鐵門上升,他們見面;鐵門下降,他們道別,像一種儀式感。不過,李家驊有不同解讀,他說,會見15分鐘時間快到之前,會有聲音提示,每次聲音響起,兩邊人就被掐住似的,突然相對無言,直到鐵門緩緩降下。
李家驊用鏡頭訴說自己所見所聞,目的不是要為鄭武松開脫,因為他確實犯了重罪,需要面對懲處。「我可以理解社會支持死刑,我只是想知道,在事情發生前後是否有人能夠接住他們?」
死刑犯家庭要怎麼過?他們家為了孩子和解
同時具備加害者與受害者家屬身分的鄭宜修,很多人疑問,社會對他的想像是什麼?他該怎麼活著?他是否需要符合社會期待?
李家驊講了一個真實發生的事。原來,鄭宜修的父親家族已經獲得母親家族和解,兩家人甚至可以坐下來一起吃飯,互動熱絡,大家為3個孩子都很努力,「他們很有默契不要談那件事,畢竟立場終究不同。」
李家驊不逃避敏感議題,深切希望社會有彼此對話的空間。李政隆攝
只是,這個結果無法代替其他死囚犯的家庭與被害家庭。李家驊很清楚,所以從沒有強押到其他人身上。
他也感慨道,其實拍這部片也有問過鄭宜修母親的家人,不過對方不願再談,如果硬要拍,那對死者和親屬很不公平,雙方都為此事承擔太多,不必要添加困擾。「我覺得,離開的人已經無法發聲,那麼我也希望活著的人不要被侵擾太多。」
回顧這次作品,李家驊自評,「紀錄片是主觀且誠實的,我的作法不一定是最好的,也沒有什麼偉大的目標。」未來他也不再拍紀錄片,「宜修最後一次出事(指第三次輕生)後,我心臟比較小顆決定不再拍了。」
李家驊重申,《我的爸爸是死刑犯》沒有想傳達支持死刑或廢死,「就像這部片的Slogan:若有一天你來認識我的生活,也許就不會覺得我只是死刑犯的孩子。」鄭宜修不只是死刑犯與受害者的兒子,他同時也是異地打拚、渴望愛情的青年等等,他的人生還在繼續,「受害者不是只能每天流淚洗面,加害者也不是永遠沒資格快樂,先進國家不該這樣。」李家驊期待,大家能多多關心周圍的人,接住別人,一起讓憾事不要再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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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驊 小檔案
學歷:台南藝術大學藝術創作與理論博士
現職:導演、世新大學傳播管理學系助理教授
經歷:《25歲,國小二年級》導演,榮獲山形紀錄片影展亞洲單元特別賞
《看不見太陽的那幾天》導演
《夢想續航》導演
《我的兒子是死刑犯》導演
《景福門日記》導演
《場內之外》導演
《島國殺人紀事3:自由的滋味》副導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