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那個在80公尺巨木上被風擺布的男人！《神木之島》徐啟能以命相搏記錄台灣之最

巴布亞紐幾內亞是極樂鳥王國，牠們有一身膨鬆鮮亮的羽毛，流傳「永遠都在飛翔」的傳說，絢爛而自由，因此又被稱作天堂鳥。台灣攀樹師、資深搜救專家aka郵差的徐啟能，從小就熱愛吊掛在巨木身上，樂此不彼。巧的是，他自取綽號「天堂鳥」，呼應無拘無束的自由。

徐啟能近日跨圈爆紅一波，因為他即是紀錄片《神木之島》中的攀樹師「天堂鳥」，他在片中多次充當先鋒，獨自一人爬到樹頂測量神木高度。相信看過紀錄片的民眾都記得他到苗栗大安溪測量一棵台灣杉高度時，在超過80米的高空中被大風刮得來回擺動，且最大幅度竟達2公尺，隔著螢幕看都為他緊張到手心冒汗。

後來這棵樹測得樹高84.1米，刷新台灣、東亞最高樹紀錄，從地面看，高聳直指天際，因此取名叫「倚天劍」。

對於參與找到「倚天劍」的歷程，徐啟能並沒有掛在口中炫耀。對他而言，「個人意識」在大自然中如同一顆塵埃芝麻，而倚天劍努力生存了1千年，應享有所有榮耀，若人類鋒芒蓋過它未免太蠻橫霸道。

從小便能自得其樂　無線電開啟他與世界連結

徐啟能今年47歲，正職工作是郵差，本命是救援，陪「找樹的人」團隊找台灣最高的樹，則是無意間開起的機緣。

他從小就愛爬樹玩水，膽子大，親眼看過幾次溺水後，他期待自己未來有能力救人。

國中時，他開始玩無線對講機，和各式各樣的陌生人交流互動，「那是BBcall年代，那時候的無線電就像網路一樣，可以和朋友、陌生人一起聊天。」玩到大學，他開始用無線電台號-天堂鳥走跳江湖，搜救圈後輩則尊稱他一聲「鳥哥」。

說起救援救災，徐啟能有太多可以分享的故事。最初的救災經驗是921大地震，彼時他剛好在當兵，主動申請去台中東勢救災，退伍後加入桃園吉普車救援協會，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搜救人員一起組成「鋼鐵人救難隊」團體，開始跨縣市救災救援，無論山域或水域，哪裡有需要就去哪，至今已累積23、4年經驗。





當然，他深知救援救災的嚴肅性，這20多年間仍不斷精進各種技能，尤其繩索方面更是專家。到目前為止，他授課教學無數，各縣市消防局與在地救援團隊若遇到複雜困難的搜救任務，都會請他幫忙，或他主動組隊協助事發地指揮官救援，「譬如屏東飛龍瀑布溪降山難、中央尖山山難、花蓮及台南地震我都有去。」

救援遇到神秘指引　帶受難者回家

在搜救圈，對於大自然必須謙卑敬畏，許多人也為此獲得冥冥之中的指引破解任務。徐啟能說，那些故事很難說清楚，可能會招來一些不必要的質疑責罵。但無論如何，他也確實因為這些指引找到幾名受難者，把他們帶回家。

他分享其中一個故事，那是一次海上救援，受難者有2個人，一人獲救、一人失蹤。那次他與海巡署、救援團隊開橡皮艇在海上來回搜尋，直到入夜，海巡為了眾人安全打算結束當日搜救時，他突然看到一顆泡泡在海面上飄，而且朝一個方向飄得很快，「我們都有看到，覺得很奇怪，怎麼會有泡泡會在海上，而且沒有消失？」他直覺開著橡皮艇跟在泡泡後面，「那過程起碼有5分鐘，它飄很快，一直到一個地方，它突然往天空上飛，飛到我們都看不見」，然後整個搜救隊停船，發現失蹤者就在這裡。

那是誰也說不清楚的經歷，徐啟能講得很謹慎保守，他不希望被誤解成迷信偏頗的人，畢竟他參與搜救目標是把受難者帶回家，無論生死，為了能找到人他會用盡辦法。

然而，他也不喜歡自攬功勞，更不喜歡在社群、特定群體宣傳自己的「豐功偉業」，因此，他與夥伴們沒有申請「鋼鐵人救難隊」社群帳號，低調到不行。



他認為，搜救的核心就是找到人，那是最重要的事，他們一定配合當地搜救指揮官（通常是地方消防局）的需求，或向指揮官提出建議、清楚告知作法及隨時保持通訊及溝通，絕不單幹蠻幹，事後也不會在社群博取掌聲，「那些名聲對我沒有用，但我很樂意把功勞歸給官方搜救大隊，這對他們有實際用處。」

待在樹上72小時不落地　他能與樹木對話

徐啟能講起搜救眼睛會發光，講大樹就放鬆下來了。

他分享，人生第一次爬神木就在赫威神木群，那是一棵超過2千歲的紅檜，當時還沒有受官方列管，所以他一個人很開心地去爬了，「這棵連找樹的人都還沒有來過喔！」他笑說。

「大樹都是親切的，我記得在爬樹的過程中，感覺到有人叫我不要害怕、他會保護我。」那是一種很神奇安撫人的力量。後來，他也陸陸續續受到很多植物和樹木的看顧，度過快樂的時光，「尤其是獨攀，感受特別不同。」



他分享，自己有幾棵鍾愛的大樹，其中一棵在新竹深山、高47米的紅檜，他取名叫「關羽」。2016年，他與朋友兩人待在關羽樹梢上整整72小時，過程中完全沒有落地，所有煮飯睡覺、上廁所都在樹上完成。

他說，以前看湯姆歷險記很嚮往浩克小屋，考察幾個國家樹屋，準備幾年終於成行，原本以為這是一趟考驗意志力的行程，最後卻玩到意猶未盡，連日大豪雨也不減興致，「時間過得很快耶，一下子就過了。」

他們在樹上吃得很好，咖啡、烤肉、泡麵、餅乾點心樣樣不缺，睡覺安心、生理需求都能滿足，而且他們趁機探訪關羽各個樹梢，摸摸看看聞聞，「光是在樹上走來走去就很開心，我很相信這棵樹，沒有依賴繩索。」

除了關羽，徐啟能到婆羅洲旅遊時也不忘去爬樹，「那邊的闊葉樹可能超過90米高，是台灣沒有的。」那次他爬了兩棵超過70米大樹，還有一棵龍腦香科大樹50米高，上面除了蘭花之外，還長了3棵巨型野生鹿角蕨，各個大小超過3公尺，十分壯觀，他描繪著當時的讚嘆，像孩子般想像雨後的鹿角蕨可能會出現水塘，有水塘就有機會看到小魚小蝦，那畫面該是多有趣，「因為風和鳥會帶著牠們啊，把牠們帶到樹上，想想在樹上面有魚有蝦耶！」





不過，後來他沒有實現在樹上看蝦看魚的願望，因為爬到一半遇到虎頭蜂，起初是2、3隻，他用30秒迅速溜下樹，盡全力狂跑400米才擺脫一整群，「那天回去我數數大概被叮了50、60針，幸好人沒事，沒有過敏反應。」他表示，這輩子被虎頭蜂叮過很多次，很幸運沒有發生嚴重的事，但虎頭蜂仍舊不可輕忽，該避就避，該跑就跑。

他感嘆道，「站在這些幾百歲、幾千歲的大樹上，想像他們如同時光機器的生命歷程就覺得人好渺小喔，我也會想他們是怎麼和其他樹木溝通互動的，和周圍環境又相處得如何？」相信裡面充滿智慧和能量。

他愈爬愈認清事實：台灣的樹歷經滄桑

因紀錄片《神木之島》被台灣人關注的研究團體「找樹的人」，由農業部林業試驗所副研究員、森林樹冠層研究學者徐嘉君主持，她集結各方專家踏尋全台巨木地圖，而徐啟能懂攀樹又是救難專家，他從剛開始就參與其中。

徐啟能說，很久以前曾聽過上個世代的伐木工人說「砍過百米巨樹」，讓他一直放在心上。2014年前後，他在一次研討會結識徐嘉君，主動教她攀樹，助她爬得更高，或許對研究有幫助。

「嘉君原本都爬10幾米的樹，我建議她可以爬更高，後來我們去找68米的香杉三姊妹，我又提出去找超過100米的大樹，看能不能稱霸亞洲。」



開始找巨木後，徐啟能更懂植物和台灣生態了，「我爬過上百棵超過50米的大樹，他們大部分都被雷劈過，長年被風吹、遇到颱風，有些還遇過土石流，這讓我們了解到台灣的大樹都很滄桑，受到氣候和地形嚴峻考驗，而我們也愈來愈認清事實，就台灣的環境來說，樹木要長超過80米就很難得了。」

他舉例，宜蘭棲蘭山區的巒大山（又稱香杉）「幻影」，已經活了數百年，卻沒有挺過霸王寒流，最後倒伏而逝，那震撼難過令他久久不能平復；位於苗栗泰安鄉、曾是台灣最長壽的千年櫸木「冬瓜山神」，原本有3根大枝幹，但被颱風吹斷2根，自此後健康每況愈下，2020年宣告死亡。

找樹的過程不可能一帆風順，徐啟能通常擔任攻擊手（架設繩索）和先發、幫忙測高。有次眾人在能高越嶺東端測量一棵台灣杉，「我在架設攀爬設備的時候，天上突然掉下一棵小樹，有完整樹根那種，我們看了都很驚奇，它到底從哪來的啊？」而他在開始爬樹前，會用望遠鏡確認樹上的狀況，確認健康才出發，「我穿過40米的低下樹冠層才發現我們的繩架在腐木上，嚇爆了！非常不OK，我完全不敢亂動。」

令人恐懼的是，樹木主幹離他有一段距離，身上剛好沒有帶無線電，無法和底下的夥伴們講述自己的狀況，僅能靠自己想辦法解困。後來，他小心翼翼移動至主幹上，劫後餘生抱著樹很久很久，「我碰一下那腐枝，看它劇烈晃動，我真心感謝它用最後的力氣保護我上去。」

後來，整個團隊推測，那棵從天上掉下來的小樹，原本應是長在腐枝上，掉下來可能是個警告。

不怕山老鼠跟隨步伐　他盼眾人一起保護樹

《神木之島》上映後獲得台灣社會極大的關注度，而巨木地圖計畫目前仍在進行中，七月中旬，「找樹的人」費盡千辛萬苦在中部志樂溪找到一棵77米高香杉，刷新台灣香杉最高紀錄，可惜已經枯死。

然而，眾人為紀錄片震撼感動之餘，爆出導演李香秀和徐嘉君為書籍授權有爭議，徐啟能作為其中一位當事人，他惋惜雙方溝通不暢。另外，許多民眾憂心山老鼠循著紀錄片去砍伐神木，對此，徐啟能老神在在，「山老鼠找的是有經濟價值的樹木，但我們找到的樹價值沒有那麼高，而且台灣目前實行禁伐，要運出木頭不容易。」



對於紀錄片的正面價值，徐啟能很開心有很多人跟隨他們的腳步去找樹，譬如桃山神木、倚天劍等等，「我想藉由這部片讓大家知道台灣的美，然後可以愛樹護樹。」最後，他又殷切叮囑道「要有實際行動，不然都是多說的。」可見他對樹木的熱愛多麼不容置疑。

徐啟能　小檔案

年齡：47歲
現職：桃園市楊梅區郵差
經歷：
IRIA 急流救生 R3教練
體委會丙級水上摩托車教練
體委會IRB 充氣機動艇教練
樹攀教練
EMT-I 緊急救護員
NCC 三等無線電
PADI 潛水長、救援潛水員、EFR緊急第一反應　
桃園吉普車救援協會第九屆大隊長
桃園市義勇特搜第四分隊副分隊長
Grimp Day2017比利時繩索救援賽台灣隊
Grimp Day2018繩索救援台灣隊
Petzl Rope Trip2018台灣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