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崑玉觀點】「洋流」是怎麼長出來的?

一份相差1.2%的民調，簡直如同溫壓彈，炸得藍營進入「悲傷五階段」，從否認、憤怒、沮喪，一古腦湧上心頭，走了一禮拜還沒有走完。我相信，蔣萬安及其團隊，在表面全盤否定洋流的同時，正在全面重整鋪排各種組織與文宣，準備打一場陣地戰式的會戰決戰。但正如戴立安民調所預示的，6個議員選區，蔣萬安輸了4個，三分天下已去其二，三大戰役打輸了兩個，現在的戰局如同徐蚌會戰，王國興廢在此一戰。接下來的兩個月，台北市這場選戰，將會打得很骯髒也很血腥，但也好玩了起來，大小賭盤也紛紛開了出來，從賭牛肉麵到賭錢的都有。而台灣的選戰，只要調動起選民的賭性堅強，輸贏無法確定，投票率就不會低，而投票率只要一高，輸贏就會更加不確定。

問題是，國民黨依舊沉浸在反罷免成功的勝利經驗中，無法看清洋流的長成方式與成長動力。老將軍總在打上一次戰爭，因為他在制定現在戰略戰術時，手會不自主地摸著胸前的勳章。藍營辯護者除了否定民調可信度外，不斷強調台北市選民結構藍大於綠，不斷引述政治光譜與板塊理論，卻忽略了這些理論有其限制。綠營辯護者則愛用兩次總統選舉，蔡英文、賴清德在台北市得票率皆高於藍營，反駁藍營的護航信心。結果，大家都忽略了台北市的選民結構特性，忽略了魅力型政治領袖（Charisma）對既有政治版塊的破壞力，更無法承認一連串政策失誤與市府官員的惡劣處理態度，已經讓蔣萬安從神壇上連滾帶爬的跌了下來。



蔣萬安已跌落神壇　藍營仍走選戰老路

「沈伯洋還沒有贏，但蔣萬安已經輸了」，還沒贏是因為還沒投票，已經輸了是因為照民調與形勢看，即使蔣最後還是當選，也只會是些微差距的「慘勝」，他已經不再是「神」了。最可悲的是，離投票只剩兩個月了，不論組織動員或文宣重啟，都需要更多時間，但國民黨上下，忙著的是維護既有的鐵藍信心，自我框限在藍綠對決的仇恨動員模式之中，而不是認清洋流的生成原因及運轉邏輯，放棄既有戰略戰術，重啟另一套全新的戰法。

大凡一場社會運動級，或現象級潮流的產生，不出3個變數：首先得有一個「溫床」，蓄積各種不滿與反彈情緒，那就是個汽油桶，燃料愈多，壓力愈大，燃爆或閃燃的機率愈高，而市府官員們，對一切負面議題的掩蓋、拖延、否認、與輕描淡寫不處理、不改正，就在對這桶汽油加燃料並且加壓。其次要有一根導火索，這可以是一個議題，也可以是一種新的議論方式，像火柴一樣點燃群眾情緒。最後要有一個人，姑且稱之為劉文聰，也可稱之為沈伯洋，將火柴丟進汽油桶裡，引發燃爆。剩下的工作就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群眾情緒經由「感染」所延燒的範圍與烈度，必須燒到一個終極結局出現才能停止，就像消防隊灑水只能降溫，儘量不使火勢蔓延到隔壁建築，火苗本體常常只能等它燒到沒有東西燒了，才會自動熄滅。在選舉中，這就是投票之日。

施政出包頻頻自爆　成了對手最佳助選員

理解了原理，再回到洋流本身，就會有不同的視角來理解其成長過程，重點是那個「溫床」，或汽油桶形成的過程。那桶汽油，從頭到尾不是沈伯洋或民進黨議員製造的，而是蔣市府與國民黨自己造就的。從鼠患、內湖淹水、營養午餐食物中毒、校園罷凌、兒虐、744萬遮陽傘、大肆砍樹、到1999形同虛設，官官相護，曲解法令，北市府行政體系形同癱瘓，從不解決問題，只專注於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北市府官員的行為模式，愈來愈像對岸的官員，欺上瞞下，不通報、不處理、不修正、不撤職，睜眼說瞎話，藍莓比較大顆，「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但台灣是個自由社會，你壓得住新聞，卻壓不住網路輿論。於是汽油不斷灌進壓力鍋，不滿情緒積壓累積，我明明營養午餐吃到上吐下瀉，你卻告訴我那只是個案，是在指責我身體不好嗎？於是不滿轉為憤怒，憤怒又向上延燒，小卷不是蔣萬安煮的，他卻必須概括承受。於是，可以解決的議題，轉變為無法清洗的負面情緒，傳佈出來的是恐慌、憤怒、無能、傲慢等負面形象定位，一旦成形，所有關於這個人的一切負面解讀與材料，都會被拿出來，變成惡魔黨大檔頭的披風與裝扮，所以連蔣的英文能力也會被拿出來笑。這該怨誰呢？這桶汽油壓力鍋是誰給放在蔣萬安寶座底下的呢？李組長眉頭一皺，此係自殺，而非他殺。

所以，當沈伯洋說他的競選總部沒有主任委員時，我就笑說：「他的主委就叫蔣萬安。」那不只是句笑話，而是看見了蔣萬安正在往他腳下灌汽油。蔣萬安最好的自救方式，是一次深刻的道歉與全面檢討，同時換掉3個頻頻出包的局處長：環保局長、教育局長、社會局長。即使在他眼裡，這3人罪不至死，但政治需要，也只能學曹操，「借你項上人頭一用」。而這個動作的最好時機，便是其出大包之時，最後期限是在議會總質詢結束之前，現在已經來不及了。而且，戴立安雖說沈伯洋利多出盡，蔣萬安卻仍未利空出盡。總質詢結束後，依然爆出金華國中小卷食安，社會局社工侵吞老人財產，真個是「生生喝鮮奶，餐餐有落賽，街街跑老鼠，週週在出包」，完全是個跌落山崖的過程，而且谷底還有天坑，天坑下還有十八層地獄。

沈伯洋博聞暖男特質　相比「巨嬰」更顯優勢　

選舉就是一個比較的過程，而沈伯洋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本來，一個人英文很好，有博聞強記之才，認真研究問題並能提出解方，勇於面對挑戰且EQ極佳，溫暖且富有同理心，並非極端突出的個人特質，但蔣萬安面對議題時的逃避態度，兩眼空洞眼神，等著局處首長衝上來救，卻與沈伯洋的行為模式形成強烈對比。簡單講，蔣萬安就像是個「巨嬰」，母子共生、全能自戀、（善惡）二元對立三種特質完全具備。局處首長是其褓姆，不吝展示帥氣與身材顯示自戀，將任何市政質疑視為惡意攻擊與佛地魔則是二元對立的展現。巨嬰行為反襯出沈伯洋成熟人格的可貴，不願接受專訪與辯論，則映照出他的心虛。沈的光芒，有一半是蔣的脆弱襯托出來的，而蔣已經無法改變，因為過去3年，實在乏善可陳，包袱卻怎麼也甩不掉。

更致命的是蔣團隊的態度，那種依仗「台北市就是藍大於綠，做得再爛我還是會贏」的心態，更在腐朽之上添加了傲慢，簡直是在汽油桶裡丟了一整包鋰電池，遇水還會自燃。蔣市府的暗淡，反襯出沈團隊的耀眼，真是沈的最佳助選員啊！



說來說去，根本問題還是蔣市府與國民黨，錯認了台北市選民的成份與結構。過去選票數據與反罷免成功，使藍營大小認定台北市選民討厭民進黨，不可能讓民進黨人當台北市長。問題是，台北市選民知識水準、社會地位、收入、見識，都是全台最高，2020、2024兩次總統選舉，投綠的都比投藍的多，2014年柯文哲與民進黨合作，雖掛無黨籍，但連勝文一路狂打他是墨綠，後來一點用都沒有。台北市選民其實是「選人不選黨」的，藍營上下卻錯認台北市選民「選黨不選人」。

品牌忠誠的核心，是品質信任，如果愛馬仕推出個隨時會破底的垃圾包，品牌還是會砸鍋的。傳統藍營始終有「國民黨隨便做，都會做得比民進黨好」的迷思，問題是蔣市府打破了這種迷思。藍營真心以為，台北市的選民都是無腦藍粉，隨便丟一隻豬出來都能當選，結果居然真養出一群豬頭來，這下影響到自己的生活品質，影響到子孫的健康，台北市民才猛然覺醒，這樣不行啊！於是開啟了一種離開原有品牌信任，向外追尋新品牌的過程，而「洋流」，也就在這種氛圍中誕生。

幽默平視取傲慢俯視　抓住北市人目光

這種環境氛圍，使得一個迷戀網路、動漫、與遊戲的風趣宅男，不同於傳統綠營政治人物思維的幽默語言風格，迅速抓住四處尋找新品牌的選民目光，成為許多人寄望的對象。別忘了，柯文哲得以起家破圈，靠的也是他的幽默語言風格，號稱「5萬鄉民在一身」。而沈伯洋「你的市長，我的市長」的口號，類似查理科克的街頭對談，直接回應，以「平視」的視角，強烈對比蔣萬安的傲慢與上對下的「俯視」態度，更激發了台北市民的自尊心。台北市民會想：對啊！我不是誰的追隨者，而應是日常生活與市政的參與者，這事該怎麼辦？我們都懂啊！官員那些連小孩都騙不了的話，是在侮辱我們的智商嗎？我去做都比你們這些豬頭做得好吧？！

至此，上對下的子民式政治文化，逐步扭轉為參與式政治文化，市民需求與支持，終於有機會參與到市政決策體系中去，這才是最根本的態度、情感、價值、與信任的改變，而此四者構成了政治文化。當這種情感與信任錨定後，一切的語言都只是情感的奴隸。而這種錨定，正在洋流滾動中發生，由此而生出的情緒感染，也在用非語言的方式不斷破圈。這種破圈，不是用碾壓式的狂轟濫炸，不是刀光劍影的仇恨動員，而是帶著支持者們進入一場遊戲，大家覺得可以破關打倒傲慢偏見的蔣市府耶！這個好玩。「玩」，大家一起玩，才是不斷吸引人們加入的主要動力。



走筆至此，其實都還沒有觸及洋流誕生的核心運轉過程，沈的個人特質、選戰的戰略設定、團隊的運轉機制，都是其快速成長的要素，但那已是另一個故事，我也還沒真正研究清楚，更不想提早破梗。但要真心提醒各位從政朋友，選票歷史、政治版塊、民調數字，都只是歸納法下的參考依據，並不是政治運作與選舉行為中的定律。永遠不要忽視腐化政府散發的臭不可聞，不要忽略魅力型政治領袖對既有政治版塊的破壞力，更千萬不要小看台灣人玩興爆發起來那種瘋狂的精神狀態，台南鍘美藝術節便是一例。同時，以沈伯洋幾次重要講話所展現的金句創造力，我自認寫不出那種稿子，他的真正重砲衝擊力，可能還沒有發揮，未來兩個月，應該還會有更多好戲可看。

＊作者為前親民黨文宣部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