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大公館附近的柵欄式吸菸區,被外界譏笑為監獄風,北市府火速拆除。洪敏隆攝
台北公館格柵吸菸區被譏為「監獄」火速遭拆,急就章共7處近百萬的試錯成本全民買單,暴露出台北既有規範過於粗略、欠缺統一設計規格與穩定財源的病灶。借鏡韓、星、日三國訂定統一型式規格、分煙設計邏輯與氣流科學規範,是台北無菸真正到位的必修課。百萬負壓室變15萬元鐵籠 公館「監獄風」不是最初設計台北市公館商圈的人行道旁,一座高聳鐵欄杆圈圍的戶外吸菸區,迅速在社群平台與地方社群引發強烈反彈,被譏諷為「公館監獄」、「宛如動物園猛獸籠」,台北市長蔣萬安火速下令拆除,從落成到被拆,僅僅是短短的幾天,不只是浪費公帑,也凸顯台北市政府推行「無菸城市」沒配套,既有管理規範未能處理不同型式的細部設計,統一審核與財源機制也尚未完備。台大公館商圈這座被批評「宛如監獄」的格柵式吸菸區,其實一開始並不是這樣規劃的。根據今年3月6日的大安區提案審議工作坊紀錄,原始構想是設置完整的負壓式吸菸室,顯示提案階段原本希望以較完整的工程設施控制二手菸逸散,預計是要由新工處執行,但在各單位被要求設置數量的KPI壓力下,區公所經費又不足,最終只能退而求其次,改採成本較低的格柵圍籬,出現被民眾譏為「牢籠」的樣貌。
從會議紀錄可以看出,受外界批評的台大公館監獄風吸菸區,原本定案是要做負壓式吸菸室。取自會議紀錄
台北市不同吸菸區的成本差距極大。
負壓式吸菸室最高每座要150萬元,綠籬式約20萬元,柵欄、格柵式約14萬至15萬元;最便宜的格位式、標線式,俗稱「停車格式」吸菸區,一處則約4萬元。關鍵問題是依場地權管,分散在工務局、交通局、都發局、商業處、區公所等機關,北市府官員今年5月在議會也明確說明,115年度(2026年)先由「各局處既有量能、經費運用」,另規劃動用第二預備金支援;要等到116年(2027年),才會正式編列較完整的無菸城市專案預算。換句話說,公館這座「監獄風」吸菸區從規劃到拆除,是在沒有專案預算、只能東拼西湊急就章的「惡果」。
台北市衛生局說,未來吸菸區將以設置負壓式、綠籬式吸菸區為主,並由該局訂定一致的吸菸區設計及設置標準,建立統一審核機制。
台北市議員洪婉臻就批評,無菸政策沒有人反對,但政策急就章,耗費人力物力,最後成效卻不如預期。跨局處會議不斷開,基層卻只能一再配合臨時、缺乏配套的政策。她質疑「當時設置前,為什麼沒先想好?」這次格柵式吸菸區付出試錯成本,下次又要花多少?
走出「工寮與毒氣室」 首爾將吸菸亭納入都市公共設施管理台北的亂象並非特例,韓國首爾市過去幾年同樣走過這段彎路。首爾市前幾年大幅將主要人行道、公車亭、公園與廣場全面劃為禁菸區,但在缺乏適當配套劃設吸菸區的情況下,導致吸菸者轉移至巷弄、商家後門或大樓縫隙吸菸,形成所謂的「氣球效應」,這頭禁了、那頭就冒出來,不僅讓鄰近住戶與行人遭受更嚴重的二手菸困擾,也引發大量社區陳情與衝突。
因此,首爾市各自治區政府或民間大樓各自陸續興建吸菸亭或吸菸室,將吸菸者集中管理,減少二手菸的影響及衝突,但是,品質與設計參差不齊,甚至出現浪板、金屬骨架搭建的臨時工寮式吸菸亭,視覺突兀且殘破,嚴重破壞首都景觀。部分密閉型吸菸亭因為缺乏高效排風與空氣淨化系統,內部煙味極濃且視線不良形同「毒氣室」,導致吸菸者寧願站在亭外邊走邊抽;而開放型吸菸亭則因結構未經風向與氣流計算,無法有效阻隔煙霧,二手菸直接飄向人行道,等於「形同虛設」。
正因為吃過亂設的苦頭,首爾市政府先確立核心理念是:吸菸亭絕不是單純的街頭家具,而是一座必須兼顧「選址、二手菸防制、行人動線、市容景觀、菸蒂清理與長期維護」的正式都市公共設施。在制定指引前,先訪談市民、調查實際使用行為,並透過專家諮詢檢視功能、景觀與現有設施問題,去年統一設計成開放式、半開放式、密閉式三種類型。開放式適合公園、廣場及空地,重視視覺開放及自然通風;半開放式適合公共機關、商業區,在遮蔽吸菸行為與維持通風之間取得平衡;密閉式則適合車站、商業核心等高人流區,以空氣循環、淨化設備降低煙霧外逸,半開放與密閉型還另外提供10公尺、7公尺、5公尺等不同寬度規格,因應現場空間條件。
首爾市政府訂出三種吸菸區的型式規格。節自首爾市政府網站
三種類型之外,首爾更訂出共通設計要求:以中性顏色、玻璃與金屬為主要材料,用半透明玻璃降低視覺衝擊、同時遮擋吸菸行為;將吸菸者進出動線與一般行人動線分離;設自動門、菸蒂處理設備及禁菸宣導內容;結構模組化,零件能單獨更換;並保留管理人員清潔、清運與維修動線。
首爾市政府於2025年5月26日,先在人潮極度密集、吸菸衝突嚴重的「清涼里站廣場」率先試辦密閉型吸菸亭,經過實地運行驗證,同時在同月內發布設計指引給自治區及民間使用,作為統一建置基準。
依照首爾市政府指引設置的吸菸室,也有助於維護市容景觀。取自首爾市政府網站
新加坡思維:綠籬不是拿來「圈人」,而是建立「退縮與緩衝」不同於首爾是利用訪談、調查將硬體規格標準化的公共設施,以花園城市聞名的新加坡,則提供另一種空間規劃解方。
記者去年(2025)曾實地走訪新加坡,戶外吸菸區的設計,乍看比台北的簡單,沒有密閉亭、沒有高聳隔板,有時只是一小塊退縮空間、植栽、鋪面、標誌及菸蒂筒,但差別在於,它先處理「空間」,才處理「設施」。
新加坡的吸菸區通常位於主要人行步道的視線外緣或建築退縮腹地內。主要人行道保持筆直、平整且毫無阻礙,行人走在主幹道上,與右側或左側的吸菸區之間,往往隔著一段寬闊的行道樹穴、低矮灌木叢或是草坪緩衝帶。
這種空間配置,賦予了非吸菸者最重要的權利「迴避選擇權」。行人不必被迫與吸菸者擦身而過,即使在戶外自然通風的環境下,煙霧在飄散到行人動線前,也早已因為距離拉開而大幅稀釋。
觀察台北跟新加坡看起來都叫「綠籬式」,但一個是綠籬拿來圈人,一個是綠籬拿來隔開空間。
一樣是綠籬式,新加坡將吸菸者跟非吸菸者的動線作區隔。洪敏隆攝
台北的規劃思維是「先找個剩餘人行道角落、甚至劃掉幾個機車格,再買幾盆景觀盆栽或柵欄把吸菸者團團圍住」,但如果只用景觀盆栽或金屬柵欄界定範圍,既無法過濾二手菸,也沒有真正拉開吸菸者與行人的距離,最後仍可能陷入「設施建了、邊界圍了,但人沒分開、煙也沒阻隔」的窘境。
新加坡的綠籬則不是用來過濾煙霧的,它的真正功能是作為「心理與空間的實體分界島」,透過地面鋪面材質的轉換、簡潔俐落的直立式吸菸標誌與菸蒂箱,營造出一個具備自律氛圍但毫無羞辱感的公共角落。
新加坡很多吸菸區也沒有阻絕設施,卻能營造出一個具備自律氛圍但毫無羞辱感的公共角落。洪敏隆攝
新加坡也有很多格位式吸菸區,但會設計吸菸者專屬動線,遠離人群。洪敏隆攝
台北學綠籬外型卻沒學會擋煙 日本連高度、進氣都訂規格台北市當初規劃出綠籬型式的吸菸區,是要仿效日本吸菸區的擋煙概念,然而,日本處理最技術性的一環是,煙霧到底怎麼被真正阻絕,北市府卻沒有學習落實。
日本吸菸區設計指引,將隔板或綠籬的高度建議是2.5至3公尺,目的不只是遮蔽視線,而是控制煙霧逸散方向,反觀台北市多數可見的綠籬都是在約2公尺高度,甚至更矮,完全沒有擋煙的效果。日本厚生勞動省相關技術文件就有提到,菸煙帶有熱度時會先向上升,隔板提高後,煙霧必須越過牆頂才能向外擴散,等於拉長其上升與稀釋距離,使排煙位置遠離一般行人的口鼻高度。成人站立時口鼻多位於約1.5至1.7公尺,高隔板可阻止高濃度菸煙直接在行人呼吸帶水平外飄,也能降低側風將煙霧吹向人行道、建築入口及休憩空間的風險。
觀察日本戶外吸菸區,隔板會有一定高度,確保擋煙。讀者提供
日本的規範也不只是只有高度,還強調必須與底部進氣、頂部排煙及轉折入口整體設計搭配。隔板底部保留約10至20公分縫隙,可讓新鮮空氣由下方進入,引導煙霧由高處排出;入口則以兩次以上轉折為宜,避免煙霧從入口直通人行道。如果只設高牆,卻沒有進排氣路徑及入口阻隔,反而可能造成煙霧滯留或從開口集中外洩。以大阪市為例,其指定吸菸所設置及管理規範便要求,戶外開放型吸菸所應與道路通行者保持距離、避開建築物出入口及使用者大量聚集處,煙霧不得流向人流較多的方向,出入口應採轉折式設計,營運日也須每日清潔並適當維護。
如果吸菸區不是只為了「把人圍起來」,就應透過高度、氣流與動線設計,訂定完善規範,才能真正降低二手菸的影響。
無菸城市不能靠「被罵再拆」 北市缺的是一套完整設置機制無菸城市要做到位,靠的不是又一次的道歉與拆除令,而是一套從設計規格、佈設邏輯到財源編列都完整銜接的機制。台北市該真正借鏡首爾的統一規格、新加坡的設置思維,以及日本對煙霧擴散的科學技術規範,讓下一次設置吸菸區時,不用再靠民眾罵聲來逼市府拆除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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