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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菸怎到位3-1】衝KPI卻沒把關 古蹟旁、人流口、百米內重複設 北市選址的全面失控

    2026-09-07 08:00 / 作者 洪敏隆
    中山堂是國定古蹟,過去曾有藝人在舞台後台抽菸遭撻伐,現在台北市政府卻在緊鄰圍牆處設置吸菸區。洪敏隆攝
    台北市政府標榜推動「無菸城市」,戶外吸菸區在政策推動下一路暴增至267處,卻因缺乏街區總量管制與環境科學評估,演變成全方位失序的治理亂象。市府原欲透過集中管理達到「人煙分流」,但在各機關各自為政、盲目衝刺KPI的思維下,點位選址處處踩中公共空間的紅線。


    韓星始源守護古蹟獲讚 北市推無菸城市卻在古蹟「引火入室」

    韓國天團Super Junior成員崔始源2026年8月18日參訪景福宮,看見一名外國觀光客取出香菸、準備吸菸,始源隨即上前以「Excuse me, please」勸阻,對方收起香菸後,他再以「Thank you」致意,影片在網路快速流傳,被韓媒譽為是韓國重要國家遺產全面禁菸最好的宣傳案例。

    始源阻止遊客在景福宮外抽菸。截圖自YouTube최시원 Siwon Choi


    諷刺的是,台北市政府推動「無菸城市」,卻在諸多古蹟場域內或周邊設置吸菸區,將其視為「二手菸分流設施」,忽視了菸蒂被視為「持續存在的火源」,嚴重違反文化資產的預防性防火原則。

    儘管台灣的《菸害防制法》沒有明定古蹟禁菸,但文資及消防規範都要求管理者必須防止火源,甚至要注意外部波及古蹟的風險,國內多數古蹟或歷史建築也都已明定全面禁菸規定。



    記者實地走訪台北孔子廟,園區內隨處可見消防設備與禁菸標示,紅磚古蹟旁的消防栓更被清楚標示,顯示管理單位深知木構、磚木古蹟一旦遭遇火源,後果將難以挽回;然而順著消防栓告示牌上的指引轉入建物後方,卻可在孔廟園區範圍內看到以盆栽圍出的吸菸區。現場一邊宣示全面禁菸、強調古蹟防火,另一邊卻主動把點菸行為引入園區,形成明顯的管理矛盾。

    台北市孔子廟的吸菸室就設在園區裡面。洪敏隆攝


    台北孔子廟吸菸區旁的保全室牆面上還貼著禁止吸菸的告示。洪敏隆攝


    台北孔子廟園區可見醒目的消防設施標示,顯示對防火的重視,諷刺的是卻又在園區內設吸菸區。洪敏隆攝


    林安泰古厝同樣如此,場館官網仍寫著「園區全面禁菸、禁止明火」,吸菸區卻直接設在古厝一處門口外,菸灰缸正對門洞,與木門、木構建築僅隔數步,將方便吸菸置於文資防火與遊客避菸需求之前,暴露出北市古蹟吸菸區缺乏一致選址標準的嚴重盲點。

    林安泰古厝的吸菸區就設在緊鄰側門外。洪敏隆攝




    一根菸蒂就可能燒掉百年古蹟 國內外火災早有血淋淋教訓

    國際火災安全科學協會(IAFSS)刊登的一篇歷史建築火災研究,分析了1950至1986年間中國歷史建築火災的85起案例,其中有11起被歸因於任意丟棄菸蒂;研究結論將「遊客吸菸」列為歷史建築的主要人為火源之一,直指在高度乾燥的木結構、充斥可燃裝飾物以及高遊客密度的古建築環境中,菸蒂是引發全面轟燃與重大火災的致命隱患。著名的2019年法國巴黎聖母院大火,清理火場時便曾發現負責修繕的鷹架工人遺留了7根菸蒂。

    古蹟防火不是只管「館內或園內禁菸」,更要排除古蹟周界的火源。斯洛伐克的克拉斯納霍爾卡城堡與澳洲賓納布拉旅館,都是因外圍抽菸引燃火勢,最終延燒摧毀重要的核心建築。



    過去藝人曾國城在國定古蹟台北市中山堂後台抽菸引發撻伐,北市府雖未在中山堂內部設吸菸區,卻忽視古蹟防災指引三令五申的「外部防火間隔應淨空」,行政單位大剌剌地將吸菸區點位直接「貼」在古蹟本體,茂密的景觀植栽成了吸菸者的現成屏障,歷史建築的戶外梯成了吞雲吐霧的遮蔭處,點燃的菸頭與未熄火星就在乾枯枝葉與建築外牆的咫尺之間,形成嚴重的公安威脅。

    相鄰57米「一機關一菸區」 吸菸區從「集中管理」變「到處設點」

    更離譜的是,距離中山堂直線距離約149公尺、在西門站4號出口後方與錢櫃KTV西門旗艦店前方,就設有一座負壓式吸菸區,兩者步行距離不到3分鐘,周邊並非沒有替代的抽菸空間,市府卻未將古蹟防火、二手菸防制與鄰近既有吸菸空間進行整合與全盤考量。

    中山堂側門設置的吸菸區,正好緊鄰防火梯的動線。洪敏隆攝


    奇怪的是,西門町錢櫃前的負壓吸菸室離中山堂只有百餘公尺,有必要在古蹟旁再設置一個吸菸區嗎?洪敏隆攝


    在短短距離內重複設置吸菸區的,絕非僅有前述兩處:消防局大同分隊與市警局刑事警察大隊的門牌分別為重慶北路二段223號與219號,兩棟建物相鄰,依門牌座標計算直線距離僅約57公尺,卻各自在建物後側設置吸菸區;光華數位新天地甚至在單一棟建物的一樓北側廣場、4樓空橋及5樓空橋設置了3處吸菸區,盲目增加「帳面」點位,反而大幅提高民眾暴露於二手菸的機率。

    光華新天地一樓廣場已設置吸菸區。洪敏隆攝


    光華新天地的四樓、五樓空橋又各設置一處吸菸區。洪敏隆攝


    國際間雖然未把吸菸區的「服務半徑」直接寫入法規,但多數城市都會採取整體間距與總量管理。以新加坡烏節路為例,多數指定吸菸區相隔約150至200公尺;韓國首爾則以整個漢江公園系統統籌規劃設置數量與位置;全市禁菸的日本大阪,原則上以人潮熱點為軸心,在半徑300公尺內擇優挑選一個點位設置吸菸區。

    台北市推動無菸城市,設置吸菸區原意是要將吸菸行為集中管理,降低二手菸與菸蒂外溢,但先進國家是將吸菸區作為集中管理的「減害設施」,而非每個機關各設一處的「吸菸福利」;相距不到百公尺仍重複劃設,暴露了台北無菸城市政策嚴重缺乏街區尺度的總量與距離管制。

    新加坡烏節路商圈室全面禁菸,設置的吸菸區點位距離是平均配置。取自新加坡政府網站


    以量不能取勝 市民更需要的是集中減害的「質」

    一名北市府公務員直言,北市府是參考鄰近國家把戶外吸菸區作為「減少二手菸害的管理工具」,卻沒有理解別人是先訂定使用需求及環境影響等設置標準,北市只是一味要求KPI,要求市府各單位自行選擇地點設置,採「一機關一吸菸區」的方式密集劃設,當然亂象百出。當初為了衝量,吸菸區數量雖從政策宣布前的65處暴增至最新統計的267處,但真正合適的點位屈指可數,多數反而淪為遭人詬病的「變相增加吸菸便利性設施」。

    他以萬華行政中心廣場設置的戶外吸菸區為例,這個早年設置的吸菸區,反而比推動無菸城市後新增的設施更接近合理規劃。該吸菸區位於廣場邊緣,與主要人流相對退縮,並以屋頂及玻璃側牆清楚界定空間。這顯示問題不在於台北沒有可參考的既有案例,而在於市府擴大設置時未建立一致的選址及設計審查標準,導致新設施品質甚至不如舊設施。

    無菸城市政策推動以前的戶外吸菸區,比較符合遠離人群等規範,圖為萬華行政大樓旁吸菸區。洪敏隆攝


    在《太報》持續追蹤與民代質詢下,包括信義路四段173號前、重慶北路三段145號人行道、大安區健康服務中心及台北市體育局旁空地等4處戶外吸菸區,日前都已陸續撤除。台北市衛生局長黃建華表示,正在依照6月底訂定的選址參考指引重新檢視全市既有吸菸區;不符合現行原則、確有調整必要的場址,將進行改善或調整。

    選址標準早就討論過 北市有指引卻管不了267處吸菸區

    事實上,衛福部國健署2026年3月底就曾邀集學者專家及地方政府代表研商,提出戶外吸菸區選址及設置的初步共識;北市衛生局也在6月30日召開專家學者會議,邀請室內環境品質、醫學等領域專家共同討論,並據此擬定吸菸區「選址參考指引」。該指引考量項目與國健署結論相近,涵蓋菸煙飄散方向及影響範圍、場址周邊風向、與行人及周邊空間的區隔方式、避免設在人群密集或民眾必經動線、降低對住宅與學校等敏感場所的影響等。

    然而,北市府一直未嚴格依照「選址參考指引」要求各機關落實辦理,導致荒謬的設置點位持續增加,造成拒絕二手菸的廣大民眾極大困擾。



    捷運口變菸害入口、門口設帳棚成吸菸休息室 選址指引一條條被踩

    以跨國規範來看,韓國首爾規範吸菸區必須設在距離車站等人潮密集區域至少10公尺外,新加坡規定至少距離5公尺。

    但是,中正區公所設置的中正紀念堂捷運站2號出口旁吸菸區,不僅緊鄰南門市場與捷運的人行動線,更大問題是吸菸位置幾乎緊貼捷運站體,身旁就是具有通氣開口的格柵及結構縫隙。即使吸菸區未直接設在出口正前方,二手菸仍極可能隨風向及車站內外壓差,從格柵縫隙飄入地下站體,直接影響樓梯、通道及站內候車民眾。

    這反映出市府劃設吸菸區時若只僵化計算出入口的平面距離,未同步進行煙流、風向與站體通風評估,戶外吸菸區反而會成為菸害侵入依法禁菸捷運站的破口,形成「站內禁菸、站外進煙」的荒謬政策矛盾。

    捷運中正紀念堂站2號出口旁設置的吸菸區,違反遠離人群的規定。洪敏隆攝


    吸菸區旁就是具有通氣開口的格柵及結構縫隙,形成捷運「站內禁菸,站外進煙」的荒謬情況。洪敏隆攝


    台北市勞動局在艋舺101大樓2樓空橋處設置的吸菸區亦是典型案例:紅色帳棚緊鄰玻璃門,非吸菸者進出時根本難以避開,開門瞬間煙霧便隨之飄入室內;且該帳棚只能遮雨無法排煙,頂棚反而阻礙煙霧向上擴散,導致煙霧先在棚下蓄積,再往四周及出入口逸散。帳棚下甚至擺放桌椅,把吸菸區打造成舒適的「休憩區」,大幅拉長停留時間、增加聚集人數與煙霧排放量,與單純快速吸菸、儘速離場的分流初衷完全背道而馳。

    艋舺101大樓二樓空橋處設置的吸菸區,緊鄰門口,還設置座椅變成休息區。洪敏隆攝


    吸菸區就設在門口,民眾出入躲都躲不掉,煙也容易竄入室內。洪敏隆攝


    無菸公園勸導鈴對撞合法標示 借鏡國外公開透明、科學檢驗

    另一個關鍵問題在於,市府必須說清楚政策是否已將部分場域從全面禁菸轉為「原則禁止,例外開放」?以台北市推動多年的「無菸公園」為例,市府陸續在部分公園內劃設吸菸區,便頻頻引發吸菸者與非吸菸者之間的對立衝突。

    例如青年公園是台北市首座在公廁外牆設置「禁菸勸導鈴」的公園,宣導民眾發現違規吸菸即可按鈕廣播勸阻;然而幾步之外的吸菸者,卻能指著市府設置的橘色標誌,理直氣壯表示自己是在合法吸菸區內抽菸。市府僅用一道矮植栽劃出法律界線,卻完全無法替二手菸飄散、民眾衝突與基層執法責任劃出界線。

    青年公園是第一個設置禁菸勸阻鈴的北市公園。洪敏隆攝


    但距離青年公園勸導鈴幾十公尺處,卻又設置吸菸區。洪敏隆攝


    反觀首爾市將公園從過去的「全面禁菸」調整為「例外開放」時,首爾市政府網站便清楚列管並公開標明維持全面禁菸的南山公園、首爾林、汝矣島公園等24座公園。對照台北市,目前最明顯的缺口不是缺少吸菸點位,而是缺少一套公開透明、具備科學檢驗標準的選址審查機制。

    無菸不是吸菸區愈多愈好 點位該從「衝量」回歸「減害」

    真正的「無菸城市」,從來不是靠帳面數字堆砌出龐雜的吸菸點位,而是建立在對公共安全、文化保存與市民健康的精準把關之上。當鄰近國際都市以服務半徑、風向煙流及敏感場域作為嚴謹的規劃依據時,市府亟需停下盲目衝量的腳步,全面公開選址審查標準、嚴格落實退縮距離與空間開口評估,並在敏感古蹟與人流節點劃下不可妥協的紅線;唯有從「追求績效」回歸「實質減害與風險控管」,台北才能走出無頭蒼蠅般的治理泥淖,找回邁向宜居城市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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