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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度報導】失家兒的成年初顯期重重關卡 最缺家庭後盾的人為何最早被迫獨立

    2026-08-31 08:00 / 作者 洪敏隆
    許多受到安置的兒少,很早就要開始學習認識「租屋大小事」。CCSA提供
    在台灣,不少20歲青年可能正在大學就讀,學費與房租仍由父母分擔,遇到職涯迷惘或經濟手頭緊時,隨時能向家裡求助。然而,對於一群經歷過家外安置的「失家兒」而言,成年生日不僅不是成長的慶典,反倒是一道冷酷的制度斷崖,讓他們被迫踏上一條如同「逆行手扶梯」的自立之路。

    一片關廟麵撐大學生活 更要獨自扛起未來人生

    剛到花蓮念大學時,芝麻最常吃的,是一片關廟麵。麵煮開,加一顆蛋,一株青菜分成好幾餐,再淋一點醬油,就是一餐。她很少和同學外出聚餐,不是不想參加,而是每一筆生活費都得計算。

    對多數大學生而言,成年後仍可由父母分擔房租、學費與生活費,碰上臨時支出,也還有一通電話可以打回家;但對從家外安置體系離開的青年,18歲往往不是獲得自由的起點,而是原有支持開始退場的時刻。住宿、三餐、補助、心理支持,以及一個可以商量的大人,可能在離院後一起變少,住房、就學、工作、經濟與童年創傷卻同時迎面而來。

    成年初顯期理論將18至29歲視為探索身分、升學、就業與親密關係的重要階段。一般青年可以靠家庭延後成年,失家青年卻常在最缺少後盾的情況下,被要求最早學會獨立。問題並不是他們不夠努力,而是當家庭功能缺席,誰來補上那一整套不會被列在福利項目中、一般人卻每天都在使用的支持?

    一般孩子很多是小時候就有父母幫忙在銀行開戶,安置兒少「轉大人」時要先上課,由金融講師傳授開戶、假帳戶等詐騙陷阱。CCSA提供


    芝麻從小生活在嚴格的家庭環境,考試沒有達到家人設定的標準,可能遭到責罰,也曾被禁止吃飯、關在門外。父母關係惡化後,她更常承受大人的情緒投射,最後進入安置機構。相較於原生家庭的不穩定,機構至少提供固定住宿、三餐、生活補助與心理支持,讓她得以繼續念書。

    然而,高中畢業、離開機構赴花蓮升學後,交通怎麼搭、住在哪裡、學費怎麼繳、三餐如何安排,都得重新摸索。她一學期修大量課程,晚上、假日還要工作;經濟壓力之外,原生家庭的拉扯也沒有因離院消失。家裡發生事情,她仍會糾結自己是否應回去、是否有「盡孝」的責任,一面承受過去的傷害,一面背負家庭期待。

    芝麻分享她大學時靠關廟麵度日的生活。洪敏隆攝


    中華育幼機構兒童關懷協會(CCSA)社工提供的不只是補助。從學費、考駕照、同儕關係,到原生家庭帶來的心理壓力,都有人陪芝麻討論,協助她找到可承受的界線。如今她主修教育、雙主修社工,並將念研究所,朝冒險治療及體驗教育發展,陪伴弱勢孩子在挑戰中建立「我做得到」的經驗。

    回頭看這段路,芝麻沒有把自己能繼續念書簡化成個人意志。她也曾覺得撐不下去,也曾認為「沒關係,我自己可以」。現在她最想告訴其他失家青年的是:「你把手伸出去,會有人接住你。」接受幫助,不代表永遠只能成為被幫助的人;今天手心向上,未來也可能把手翻過來,接住下一個孩子。

    自立服務比率約25% 數據背後仍有支持落差

    衛福部社家署對於無家可返或無法返家的少年,在安置結束離院後,透過地方政府結合民間團體辦理「提升少年自立生活適應協助服務量能計畫」,由專職社工員評估其需求,提供少年租屋房租、押金及生活費補助,陪同及轉介少年求職、就業,以提升少年經濟自足能力。

    衛福部統計顯示,2017年「結束家外安置後續追蹤」案件有1862件,其中200件接受自立生活服務,比率10.7%;其後比率逐步上升,2024年847件後續追蹤案件中,有220件接受自立生活服務,比率升至25.9%。然而,接受服務者仍只約占四分之一,多數青年因年齡離開安置卻未進入自立方案。



    告別「18歲斷崖」 借鏡日韓,少子化下一個都不能少

    制度上,台灣並非所有安置兒少一滿18歲就必須離院。依現行規定,經評估無法返家或獨立生活者,「得」繼續安置至20歲;已就讀大專校院者,也「得」安置至畢業。然而,是否延長由政府評估裁量,青年並沒有當然延長的權利。

    相較之下,日本原有寄養、兒童養護設施等措施可延長至20歲,另可經主管機關認定有需要,繼續接受兒童自立生活援助,不再僅以全國一致的年齡作為停止服務界線;韓國則把決定權更往青年移動,18歲時只要本人有延長意願,地方政府原則上應延長保護至25歲,若仍在大學就學或接受職業訓練,25歲後還可依情況再延長。



    CCSA創辦人洪錦芳形容台灣失家兒面臨的是「18歲斷崖」危機,當台灣面臨少子化、高齡化的國安危機,更應該讓每一個孩子都被公共體系接住。她說,對失去家庭支持、離開安置機構的孩子而言,最重要的是透過教育脫貧與長期陪伴,讓他們有機會翻轉人生,而不是成年後就被迫獨自面對社會,呼籲政府應學習日韓的制度改革,加速修法延長自立支持年限。

    安置結束、創傷未完 失家青年在逆行手扶梯上孤軍奮戰

    彰化師範大學輔導與諮商學系副教授白倩如、台北海洋科技大學健康照顧社會工作系教授曾華源、慈光基金會少年家園主任廖慧雯等人在2026年3月《社區發展季刊》發表的〈安置離院青年的成年初顯期挑戰——生態復原力的自立培力觀點〉,以「逆行的手扶梯」形容安置離院青年的處境,必須不斷用力,才可能勉強不往下掉。當青年因住房和生計提早進入低門檻工作,便難以累積教育、技能與年資,逐漸形成「低學歷、低技術、低薪資、低自我效能、高不穩定」的循環。

    白倩如等人強調,童年創傷不會在18歲生日那天消失,若青年缺乏自我價值感及對生活的掌控感,即使學會記帳、開戶與租屋,這些技術也未必能轉化為穩定的自立能力。他們主張,自立不等於「什麼都自己來」,政策目標應從「獨立」轉為建立健康的「互賴」能力。

    目前失家兒離院後並非完全沒有資源。現行制度自立支持涵蓋生活費、租屋、學雜費、職訓就業及醫療心理等項目,但多依個案需求與地方標準核給,沒有全國一致金額。



    CCSA研發組組長陳旺德指出,問題不只在「有沒有資源」,更在「資源零散、難找、難用」。一般青年可由父母協助打聽資訊、備妥資料、掌握申請時程;失家青年缺少的正是這層社會資本。當住房問題要找一個單位、就業找另一個單位、心理需求又要重新向第三個單位說明,即使補助存在,也可能看得到、用不到。

    陳旺德說,補助制度也常預設申請人穩定就學、有家長協助,且家庭可先負擔部分生活費;失家青年卻可能休學、復學交錯,沒有家長幫忙跑程序,房租、伙食、交通與教材全得自己負擔。對一般學生,工作可能是增加零用錢;對失家青年,工作往往是維持下一餐與下個月房租的必要條件,念書與求生因而互相排擠。CCSA服務經驗顯示,有33%至57%青年曾中斷學業。

    童年創傷不會在18歲消失 失家兒離院後的四重壓力

    更沉重的是,童年逆境對身心的影響不會隨成年自動勾銷。CCSA在2025年1至4月調查105名18至30歲自立青年,平均年齡21.54歲,其中90.48%有家外安置經驗。所有受訪者至少有1項負面童年經驗(ACEs),84.76%累積4項以上,48.57%達7項以上;約59%曾遭霸凌,45%達中重度憂鬱、約36%達中重度焦慮,26.67%具有中度以上自殺意念。

    安置原是保護,關係若反覆中斷,也可能形成第二次傷害。調查中,27.37%曾轉換安置3次以上,75%接觸過4位以上社工,71.57%接觸過4位以上生輔員;安置轉換愈多,憂鬱、焦慮及壓力程度也顯著愈高。對已經歷家庭破裂、虐待或忽視的孩子,每一次換機構、換社工、換照顧者,都可能意味著重新建立的信任再次中斷。



    13歲就得工作養活自己 營養午餐留到晚上吃卻換來嘲笑霸凌

    阿福約9個月大就離開原生家庭,在另一個照顧環境(寄養家庭)生活到13歲;長期照顧他的「媽媽」與他已有如母子的感情。13歲時,他回到由親屬擔任監護人的家庭,卻發現法律上有監護人,不代表家中有能力提供實際照顧。監護親屬無法穩定工作,他只能自己賺學雜費和生活費。

    他在溫泉會館、老街攤販工作,也做過送貨、餐飲和營造。到了高中,工作時間愈來愈長、到校時間愈來愈少,一度差點休學或被退學。最窮時,他中午問老師能否把營養午餐留到晚上,被同學看見後換來嘲笑,讓青春期的他愈來愈不願走進校園;但若不工作,當天的生活費又沒有著落。

    把阿福拉回教育的,是照顧他長大的「媽媽」、社工及後來接觸的助學資源。他轉入進修體系,白天工作、晚上念書,後來進入大學歷史相關科系,在校內行政單位工讀,也擔任班級幹部。現在他希望成為老師,到偏鄉或山區服務,把自己曾得到的幫助傳給下一個孩子。

    被問到想對同樣身處困境的青年說什麼,阿福回答:「嘴巴不只是用來吃飯。」有困難要開口找社工、找可以幫忙的人。他說,如果當年沒有長期照顧他的「媽媽」、沒有社工一次次把他往學校拉,他的人生可能在13歲就被生存壓力推向另一條路。

    阿福立志要當老師,把自己曾得到的幫助,傳給下一個孩子。洪敏隆攝


    推動「個人顧問」制度 建立接住青春的安全網

    陳旺德強調,自立青年面對的困境不能簡化成「不努力」,社會與政策語言必須從「個人歸因」轉向理解其結構脈絡;政策設計也不能只看「編了多少預算、提供多少服務」,而要檢驗青年是否真的「用得到」。

    陳旺德建議建立國外行之有年的「個人顧問(Personal Advisor)」制度:由一個穩定角色長期了解同一名青年的狀況,熟悉不同政府資源,把複雜政策「翻譯」成青年聽得懂的資訊,讓青年遇到問題時,永遠有一個固定、知道可以回頭找的人。



    從芝麻大學初期經常用來果腹的關廟麵,到阿福留到晚上才吃的營養午餐,這些都是在一個教育普及、高喊少子化國安危機的社會裡,真實發生的事。18歲,對多數台灣年輕人而言,是仍可依靠家庭、慢慢摸索人生方向的起點;對失去家庭支持的孩子來說,卻常是照顧突然退場、必須獨自求生的分界線。

    每一個失家兒18歲的成長發展,都不該是一場孤注一擲的豪賭。透過推動法制修法、延長支持年限、消除「18歲斷崖」,並以「個人顧問」與「互賴網絡」補足傳統照顧的斷裂,台灣社會才能真正接住這些在逆行手扶梯上艱難前行的青春,讓曾經手心向上的孩子有尊嚴地生活、擁有改變未來的機會,並在有餘力時成為接住他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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