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25歲決定淘汰自己！FOCASA馬戲團團長林智偉15年創文化經濟奇蹟

長大後，快樂的滋味是什麼？對台灣第一個當代馬戲團「FOCASA」來說，是把歡樂和勇敢堅持夢想的意念透過表演傳播出去，在大大小小的觀眾心中種下正向因子。往下探究，這份快樂更像一種情緒落地深耕發芽，經過淬煉與挑戰，帶著厚實的養分去滋養別人。

這部分，今年38歲、FOCASA團長林智偉深深有感。他10歲進復興劇校，技藝底子扎扎實實的，當過特技演員和表演者，賺得荷包滿滿，不過，他與夥伴經歷愈多，愈發現自己常常是別人作品中的綠葉，心裡倔強地想證明技藝一點都不輸其他表演藝術，於是，他們在2011年熱血創辦FOCASA馬戲團，發展至今規模已擴增到47名正職員工，2023年起辦過8萬人次、25萬人次2場斥資數千萬的大型「FOCASA馬戲藝術節」，樹立全台第一個馬戲藝術節IP，像個大型嘉年華，活力令人驚訝。



林智偉表示，FOCASA目前擁有20部大型劇碼、數十部小型創作，與德國舞蹈團Peculiar Man共創《苔痕》，《土地的歌》、《夢與陰影》、《一瞬之光》、《拼圖》等等，今年暑假將重拾與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知名插畫家幾米共同創作劇碼《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他說，「勇敢就是知道自己在有限的表演生涯中，在舞台上次次失敗跌倒再爬起來。」

幼年喪父又遇921大震　催生獨立堅韌

林智偉是有使命的，他想拉高台灣表演藝術團體文化地位，告訴眾人傳統技藝也能結合戲劇、音樂舞蹈和不同文化成一部漂亮且完整的作品，更重要的是，表演藝術團體有能力自給自足，還能過得很不錯，不須苦哈哈地靠補助活下去。

他能這麼想，源自於自己的生命經驗、成年後在雲門舞集兩年的看見，以及與國外表演團體交流的結果。

林智偉3歲時，父親因意外猝逝，當時母親才28歲，一下子扛下他和3個姊姊的照顧重擔。一家人拆分五處，他被託付給阿姨照顧，而媽媽從北部到台中工作，做過郵局公務員，後來去育嬰院工作，薪資不高但非常努力。

後來，林智偉在媽媽工作的育嬰院看到很多失親兒，有部分甚至是因為身心障礙被遺棄的兒童，在那裏住幾年，很多沉重現實讓他原本對生活的抱怨都沒了。

再後來，他10歲那年遇到921大地震，林智偉與母親在台中大里的家變成危樓，母子曾在國小操場收容帳篷度過數月。家逢巨變，他為減輕母親負擔，進公費復興劇校（現為國立臺灣藝曲學院）讀書，扎實的習藝過程鍛鍊他的心智，讓他很早就知道什麼叫獨立堅韌。

不想再當別人的陪襯　拚一個骨氣創馬戲團

畢業後，林智偉和好友們接案工作，有的是戲劇電影特效演員，有的是尾牙、童玩節表演，旺季時1個月收入有20萬，淡季時可能連1萬元都沒有，「這種大好大壞讓我們理解安定感非常重要。」

同時，他們也發現明明都是表演藝術，但馬戲在台灣大型表演廳、藝術網站的分類常常被歸在其他，不像音樂、舞蹈、戲劇都有獨自的欄目，心裡很不是滋味，「我們想拚一個骨氣！我們本來就是有底氣的人啊，不應該只是別人的綠葉陪襯。」於是，林智偉與好友李宗軒、陳冠廷等一同創辦「Mix舞動劇坊」，後來在林懷民建議下，2014年正式更名為「FOCA福爾摩沙馬戲團」，後又改為「FOCASA」當代馬戲團，目標成為全職環境的表演藝術團體，不仰賴政府企業資源存活。

他指出，全台灣有超過7600個登記在案的表演團體，光是台北就超過1800個，以今年的北市府年度藝文補助預算8千萬元來說，北市每個團體1年也只能拿到4.4萬元補助，「如果只靠補助怎麼活？」



林智偉很懂現實，但他不想屈服，「其實雲門舞集給我很多啟發，我在裡面看到一個表演團體如何企業化經營，那給我很大的憧憬想像，」也因為如此，他知道把文化藝術做成文化經濟是可行的，「藝術讓我們看到很多不可思議的事，經濟則是幫我們活下去，兩者沒有衝突，我們一定要有能力自給自足。」

事實上，除了雲門舞集，台灣能做到全員全職環境的表演藝術團體並不多，FOCASA的理想可說是相當遠大，但林智偉認為他們可以試試看。

他認為，很多表演團體都志在被國外邀約，但他知道，一個團體可以做更多更大更主動。

「很多人覺得表演藝術者都是弱勢，但這弱勢是跟誰比呢？」他指出，走訪全球近200座大城市，富裕的、窮困的都有，去了就會了解這世界很大，每個地方對文化藝術扶持都不同，文化不見得被經濟束縛，表演藝術團體反而要有主動性。

他怎麼做？FOCASA表演者與行政後勤分工相當明確，表演者專注創作，行政如票務、行銷、業務各自發揮專業；財源部分，FOCASA積極尋求國內海外巡演和藝術季表演，平時也接商業活動、廣告、異業合作、爭取外部資源、國內外學校建教合作等等，多年來也申請國藝會演藝團隊獎助專案「TAIWAN TOP演藝團隊」，開源相當多元，再加上林懷民、導演吳念真、作家蔣勳等老師們的指點鼓勵，幾間企業團體支持理念、來自美國的貴人Robert，他的底氣很足。

他認為，馬戲團的表演者奉獻自己最青春、人生最好的時間，所以他不能辜負眾人，「我的很多初衷都不偉大，我用自己以前的擔憂去解決眾人的生計，讓他們安心，而且我不想讓我的孩子，複製我小時候的經歷。」

走訪全球20多國　第一個登上國家級舞台馬戲團

FOCASA的崛起速度很快，2011年成立後，2013年即赴法國亞維儂藝術節表演，同一年，他們也參加了法國奧貝納追星者新馬藝術節、馬來西亞KAKISENI音樂藝術節，迅速拓寬海外能見度；2014年到法國新東向藝術聯盟香檳區巡迴演出、2015年有英國愛丁堡藝穗節、柬埔寨Tini Tinou國際馬戲節。

直到2016年，FOCASA終於接獲台灣藝術節邀請，在高雄春天藝術節、台北藝術節亮相，同年也到德國德勒斯登Semper Opernball、澳門國際藝術節演出。

林智偉開心分享，2017年FOCASA達到台灣第一個馬戲團體登上台中歌劇院的成就，接下來，高雄的衛武營、台北的國家戲劇院等國家級表演廳，都有他們的身影。後來幾年，他們的路愈走愈寬，走訪美國、拉丁美洲、德國、澳洲、韓國、拉脫維亞等國，而且組織愈來愈完整，包括能帶醫生隨行。

創團10年遇新冠疫情　藉機打造全台第一個馬戲IP

2019年底新冠疫情爆發，台灣嚴禁群聚，整個環境像按了暫時停止鍵一般，直到2022年逐步解封，表演活動才再度復甦。這段期間，FOCASA恰好度過創團10周年，不能大操大辦，好像註定要林智偉緩下來一樣，「那段時間蠻難的，想過要不要解散？我借了2400萬付薪水、給年終，但我又想留住人，所以去貸款付薪水。」不僅如此，他開始思考要做什麼大轉變，不要再追著錢跑。

「我想留在台灣好好扎根，做好表演，把國外經驗轉化成適合台灣的樣子。」

於是，FOCASA大膽地在2023年台南水交社文化園區舉辦全國性的《FOCASA 馬戲藝術節》，第一次嘗試就玩場大的。林智偉分享，疫情悶了那麼久，馬戲藝術季就打出要用「快樂」把大家黏在一起的口號，讓眾人都能出來透透氣，一起享受馬戲團表演、一起玩馬戲遊戲。

整個藝術節規劃成一個奇幻村莊，以台灣第一個巨型馬戲帳篷「V13」為起點，棚內、棚外，數十名國內外藝術家不同風格表演、不同造型、視覺音樂，隨時隨地上場中，尋夢巨人四處遊走，從白天到晚上豐富好玩，很難冷場。

幾天活動結束後，FOCASA統計，有8萬人次到場同遊，打響台灣第一個馬戲藝術節IP名號。



2025年，第二屆《FOCASA 馬戲藝術節》選在高雄展覽館旁，巨大基地旁邊就是廣闊的高雄港。這次活動以「馬戲水手村」為題，邀請8國、12團體演出101場，FOCASA也端出年度大劇《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並邀請國內樂團宇宙人、旺福演唱，整體氛圍就像大型馬戲派對樂園。

林智偉分享，現場搭了3個室內馬戲帳篷，搭一次的成本就要上千萬，裡面的Know how實在太多了，「這是可以容納1800人的大型帳篷，要搭起來要先了解法規、通過申請，請建築師和結構師來評估規劃，貨運倉儲、冷氣、消防、動線等等，細節相當複雜，另外還要忙市集廠商接洽、國外團體所有的行程接待……。」辦一場活動如同剝了一層皮。

最令人崩潰的是，就在開幕前兩天中颱「樺加沙」來襲，而當時的南台灣歷經多場狂風豪雨侵襲，整座城市緊繃到不行，林智偉與團隊決定啟動防颱作業，將搭好的3頂巨型馬戲帳篷「預防性降蓬」並進行加固工程。

說起來輕飄飄，但整個過程繁雜到令人頭皮發麻，「譬如說要把冷氣卸下來，把蓬頂降低就得拆結構，要出動吊卡車、堆高機、高空作業機等等，光是這些作業又花了200多萬元。」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後來樺加沙繞過高雄，一切平安，活動如期舉行。



10天活動共吸引了25萬人次到訪，除了周末湧入人潮，他也出動55台遊覽車載著偏鄉孩子來看表演，試圖平衡城鄉文化差距。最重要的是，「這次《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3萬張票一周內就賣完」，最終不管是文化聲量、無形的心理價值、財務結算，都交出一張好成績。

恩師林懷民各種擔憂　讓他感懷在心

一個團體愈做愈大，背後所需能量資源也愈來愈可觀，FOCASA今年的全職員工人數已來到47人，分工愈來愈細，這些都是為了維持每年創作能量、表演場次，背後的挑戰可說是環環相扣，一點都不讓人喘息。

林智偉的恩師林懷民就很擔心他。

他笑著說，以前在雲門舞集舞時和林懷民老師結緣，即便後來離開雲門創立FOCASA還是很受老師照顧。永遠叫他不要做這做那、不要冒險，擔心他的未來、擔心FOCASA走不下去，就像一個搞操煩的長輩，「他教我要狠、要敢，但又很擔心我，後來他也告訴我，FOCASA做到雲門不敢做的事。」

林智偉一直很珍惜林懷民老師的心意，因此多年來會主動分享團裡大大小小事讓老師知道。舉例來說，FOCASA排練室原本在台北的社子島，很多團員們就近租屋生活，但台北物價、房價很難有餘裕結婚生子。於是，他決定把排練室搬到桃園一處700坪基地，結果被林懷民老師念了一頓，擔心他又給公司添了一項成本，壓力大。



《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也是林懷民一手促成。疫情間，林懷民老師主動介紹台灣插畫家幾米給FOCASA認識，最終從幾米作品發想，退休的林懷民老師重出江湖擔任導演，由FOCASA擔綱表演。

林智偉回憶，當時為了製作《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他們找來幾米所有作品，每一頁都研究過，從上萬張繪紙中篩選出30張最有感覺的畫面，再進一步推演設想，將造型、布景、音樂、動作一一定下，力求精準，工程十分浩大。

令他感動的是，林懷民老師每次到排練場都會關心每個人的身心狀態，鉅細靡遺，很多常被忽略的細節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會看大家有沒有穿襪子、圍圍巾、肚兜保暖等等，確保眾人都好好的。」



後來，《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在2025年正式亮相，除了在馬戲藝術節表演之外，全台巡演共創下45場表演7萬張票房的成績，今年7、8月將再度演出。林智偉表示，目前票賣了8成左右，但還有努力空間。

經營者的掙扎　最困難的是帶人

約訪當天，林智偉才剛從國外出差回來，馬不停蹄為明年的第三屆FOCASA馬戲藝術節、7月開演的《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奔波，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安排。

他說，2017年那幾年，他曾過度忙碌到斷電暈倒4次，有一次發生地點甚至在浴室，很危險。然而，不只他辛苦，團隊也很辛苦，大家熬到有革命情感，那是他最珍惜的地方，「夥伴撐不下去離開，這部分最讓我痛苦。」

此外，忙碌的副作用即是他現在每天都在外面奔波，不像以前常常與團隊黏在一起。「因為各司其職且忙碌，大家的想法和節奏會愈來愈不一樣，所以，團隊要怎麼溝通成難題。」

他指出，歷經演員，到幕後人員再到經營者，他很理解每個角色的邏輯想法，看事情的角度相對全面。「其實我最後一場舞台表演是在雲門舞集，不是FOCASA，可以說我淘汰了自己，這樣我才能專心透入經營，」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他的決策與困境。

譬如，他堅持付年終，會有人質疑他是不是賺很多，又或者一個有規模的公司需要相對應的行政制度才能運作，但藝術家不見得能接受規範，他需要更多溝通，「這是我這幾年最大的挑戰，但我有愈來愈抓得到訣竅了。」

他也坦言，經營一個團體會看到很多實際狀況，譬如他知道有些人需要淘汰了，那麼他會做出一些安排，譬如調職。



舉例來說，年齡是表演藝術者的硬傷，FOCASA目前有18名全職表演者，年齡從18歲到28歲，但之前也有38歲的表演者轉型當教練，或者其他符合特質的工作崗位，有了幾個成功轉型案例。他又開始想如果能延續到45歲再轉型呢？讓每個人都能在崗位上獲得最大程度的發揮，並擁有轉型的勇氣，「我也想藉此呼籲，希望這個社會別輕易給年輕世代下定義，罵他們爛草莓」，如此一來才有餘裕讓每個人都能找到心裡那個微微發光的東西。

林智偉與團隊們在文化圈闖蕩出獨有的模式，保有熱愛馬戲的初衷，經營表演藝術團體15年間，他清楚擘劃FOCASA的未來，「我們是熱血起家，第二階段是正職職場，現在是專業團隊，那下一個5年，我想要找到價值觀相近的人一起工作」，繼續提升表演團體的層次。

訪談最後，林智偉拿出3顆象徵FOCASA的紅白色的軟球，輕鬆拋接起來，他說，以後要繼續辦全國性的活動，親子會喜歡，「大家都想來的那一種。」

林智偉　小檔案

年齡：38歲
學歷：臺北市立大學體育學院運動健康科學系
現職：FOCASA馬戲團創辦人暨團長
個人經歷：
2023年籌辦台灣首個「FOCASA馬戲藝術節」
2024年入選國際表演藝術協會（International Society of the Performing
Arts, ISPA）台灣夥伴計畫
2025年全國十大傑出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