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台北藝術節「大象來了」遊行。李政龍攝
為什麼《大象來了……》到了台北,會讓人想到「廟會」?
朋友這次去看了台北的《大象來了……》,我們聊到他過去在法國看巨型機械偶的經驗。他有一句話:「沒有比較就沒有差別,同樣在現場,卻是2種戲碼。」但有意思的是,他這次其實沒有真正看到完整的演出。
因為封路與人流,他一開始站錯位置,後來又卡在巷弄與人群裡。前面幾乎是一整片黑壓壓的人幕,只能把手機舉高,偶爾從螢幕裡看到一點象頭、象尾。旁邊的小孩甚至跨上大人的肩膀,人牆又高了一層。
另一個落差來自尺度。
他記憶中過去在法國看到的巨型機械象大約有十二公尺高,這次台北的三頭巨象則接近五公尺。北藝中心公布的資料也顯示,這次《大象來了……》的三頭金屬機械象約近五公尺高。
他自己笑稱有點「狼來了」的感覺。
所以他說這次「比較像廟會」,其實不是一個單純的美感判斷。裡面混合了尺度的預期落差、觀看位置、人群密度,以及整個沿街等待與觀看的身體狀態。
後來我又去找了一些關於這場活動的討論,發現「廟會」這個詞並不是只有我們談到。
有人直接說:「啊這不就是廟會。」
也有人說:「不一樣,這是馬戲團的感覺。」
還有人開玩笑:「法國來的比較香。」
甚至有人說:「期待廟會出現五公尺高的機械虎爺一路放煙遊街。」
我反而覺得這些留言很有意思。因為大家其實都在做同一件事:替眼前這個陌生又有點熟悉的東西,尋找一個自己已經知道的名字。
巨型偶、樂隊、夜間街道、隊伍前進、大量人群沿街等待,這些元素一放到台灣的城市經驗裡,我們很容易調動出遶境、陣頭、廟會這套既有的觀看記憶。
所以「像廟會」未必只是在描述作品本身。它也可能是在描述:我們站在什麼位置,以及我們帶著什麼經驗去看它。
而真正讓我感興趣的,是後來查到 Oposito 導演 Jean-Raymond Jacob 演出前談到的一件事。
他說,劇團過去在世界各地進行街頭演出時,總會盡可能讓觀眾靠近作品。演員穿梭在人群之中,大象帶著人群一起移動,形成一個持續流動的巨大場景。但這次到了台北,因應道路安全規範,遊行隊伍必須以欄杆等設施與兩側觀眾隔開,觀眾被限制在一定距離之外觀看。對劇團而言,這樣的安排是第一次。
這件事看起來只是安全管理,但它實際改變的,可能不只是「觀眾離大象遠了一點」。
它改變的是觀眾在作品裡的位置。原本的方式,是演員進入人群、人群跟著隊伍移動,觀看者自己也成為流動場景的一部分。欄杆一立,人便被移到道路兩側。從「身在其中」,變成「站在外面觀看」。而當人潮進一步增加,這條界線還會產生另一層效果。朋友當天實際遇到的,已經不只是站在欄杆外,而是站在人牆後面,只能透過手機看見被切碎的局部。
北藝中心後來公布,9 月 5 日首場演出高峰時段沿線約有十萬名群眾,隔日甚至特別提醒,如果現場已無較佳視角,可以改到大型螢幕轉播區觀看。所以空間、動線、交通管制、觀看距離與人群密度,對這類街頭表演來說,並不只是作品完成之後才附加上去的行政問題。
它們本來就會進入作品。
但我又看到一個很好的反問:「沒打破界限的時候還被吸引的人,究竟又是被什麼打中的?」這句話也提醒我,不能把所有差異都推給那道欄杆。因為即使被隔在線外,即使很多人根本看不完整,現場依然聚集了大量群眾。巨大的尺度、機械運動、音樂、火光、隊伍,以及一條平常熟悉的城市道路突然出現不尋常的龐然大物,本身就具有很強的吸引力。
換句話說:"奇觀仍然成立。"但
「被吸引」和「進入作品原本設計的觀看關係」,其實是兩件不同的事。一個五公尺高的機械巨象走進台北街頭,當然足以讓人停下來、拿出手機、跟著人群移動。可是如果再往下一層問,就不能只問它有沒有吸引人,而要問:大家最後究竟看到了什麼?又是從什麼位置看見它?
導演雅各自己其實也很在意這件事。
他談《大象來了……》時,關心的不只是三頭巨象,而是表演者、音樂、人群與城市如何共同形成一幅不斷移動、變化的畫面;站在不同位置的觀眾,本來就可能看見完全不同的景象。這時再回頭看「像廟會」這個說法,就會發現它其實不是一句簡單的分類。
作品提供了一套形式,城市提供了一套空間條件,而觀眾則帶著自己既有的身體經驗進場。
三者碰在一起之後,我們才開始說:這像劇場、像馬戲,或者像廟會。所以真正值得看的,也許不是《大象來了……》究竟「算不算廟會」。
而是一件作品進入不同的城市之後,城市如何重新安排人的位置;人的位置改變之後,我們又會如何重新理解眼前的作品。到最後,這類街頭作品真正的單位,可能從來不只是那隻巨象。而是:你站在哪裡,作品因此如何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