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他捕魚成全台奇景！「金山蹦火仔」操刀手簡士凱救百年文化

每到夏季晚間，新北市金山磺港海面上總是有一股躍躍欲試的期待，站在蹦火船頭的「火長」簡士凱一聲「下挼啦！！」（台語）喊得氣勢十足，手上的電石火把隨即劃破夜晚的大海，「蹦」將原本平靜的海面照得好亮，然後下個瞬間，藏在水面下的大量小魚仔衝出水面，此起彼落，被早已等在旁邊的漁民一網打盡，壯觀的場面讓遊客們驚呼連連。

這場「海水、電石、水、火」的加乘魔法，即是即將失傳的傳統友善漁法「蹦火仔」，相傳此漁法在清朝末期就已出現，實行超過百年，只可惜隨時代更迭，目前全台灣僅剩金山磺港兩艘漁船使用這項技法，2015年被登入為新北市文化資產。



而致力保存此項文化的「富吉漁創」創辦人簡士凱，如今是蹦火船的火長之一；他今年33歲，不費吹灰之力，輕鬆拿到「全台灣最年輕的火長」稱號，當然，年輕不代表可以看輕，他是道地磺港人，打從出生就在金山走跳，對大海、對船、對漁穫、對在地文化都如數家珍，因此，當他看到磺港漁業沒落，他召集幾名有相同志向的在地夥伴，開始一場金山磺港文化搶救大戰，譬如帶著遊客們漫遊磺港，介紹港口過去與現在、一起品嘗熱騰騰超鮮美的小卷米粉、夜間海上蹦火仔捕魚，踏實而努力。

不過，他也說，事情就努力做，如果因為不可抗力因素讓蹦火船消失，但蹦火文化還是能繼續傳承下去。

魚路古道的起點　在地人情味超濃厚

「如果漁港沒有腥味，對在地人來說並不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因為那表示漁穫少了，落沒了。」簡士凱說。

爬梳金山磺港歷史，此處為磺溪下游出海口，300多年前荷蘭時期因開採大屯山火山硫磺，而成為當地重要的輸出港；同時，由於金山岬阻擋了冬天強勁的東北季風，同時黑潮分支與南海海流又行經此處，漁業資源豐富，很快就成為北海岸重點港口，知名的「魚路古道」起點也在此處。

不過，天然環境得天獨厚，但這裡是淺灘，多沿岸漁法，沒法拚大經濟規模，漁穫有限。

幸好，即便如此，金山也曾擁有風光熱鬧，溫泉、地瓜、生態濕地等，帶動觀光，著名八景之一「磺港漁火」更是在地自然環境與人文結合的奇景；簡士凱就說，自己對金山超有愛。



相傳，火把捕魚在清末日初就發展成熟，尤其北台灣發展相當成熟。

不過，火把捕魚當時採用的「竹火」效益追不上趨勢，日治時期引進「磺石加水」產生易燃氣體「乙炔」，點火會瞬間迸發強光和「蹦！」巨響，吸引趨光性魚群蹦出海面，等待在旁的漁民趕緊用「焚寄叉手網」（又稱抄網）撈起，整個過程講求快速俐落。後來，這項漁法有了更親切更台的稱呼–蹦火仔（台語發音）。

時間來到近代，因為中國過度捕撈、海水溫度年趨變高、社區老化、2016年「德翔台北」油輪擱淺等因素，漁穫減少，磺港漁業愈來愈沒落，如今漁船不多，蹦火船也僅剩2艘仍堅持著。

從漁民的角度看，蹦火仔是他們維持生計的方式，只要找到青鱗仔、苦蚵仔等有經濟價值的趨光漁類，作業效率相當快速，現在漁季收入雖沒有以前多，但尚可維持生活；從觀光客的角度來說，蹦火仔是一項別處看不到的精采表演，五官感受會替自己記得一輩子，背後的文化性自然也會記在心裡。

簡士凱說，他期待大家至少這一輩子都要看過一次。

當個船員怎麼這麼難？　簡士凱遇一波三折

第一次聽到簡士凱也會暈船這件事，非常震驚，他笑說因為自己平衡感比較好，從事漁業這麼多年還是會暈。

簡士凱是家裡的老么，他很實際，大學化學系畢業沒有找相關工作，打算服完化學兵役就金山當船員捕魚，他笑說：「這樣存錢才快。」

不過，事情似乎沒有那麼順利，2016年，當他還在服兵役時，石門海域就發生油輪「德翔台北」擱淺案，大量油汙嚴重影響海洋生態，位在隔壁的金山海域也受到波及，漁穫銳減，「以前每個船員在漁季大概都可以拿到40萬元，但事情發生後少了好幾萬，當時還有4艘蹦火船，沒辦法，收入下降沒法堅持下去了。」



困難不止這樁。2017年，簡士凱退伍回家，當年青鱗魚量很大，原本該是豐收，但6月2日暴雨催發金山土石流，魚群便外移到澳底漁港，「我那時從金山追到澳底才賺6萬……」但看天吃飯就是這樣，不確定因素太多了，「我們都保持希望，魚群會回來。」

2019年，原蹦火船「火長」簡文隆在船上突發中風，雖無生命危險，但仍需休養，「火長」一職就落在簡士凱手上，「我那時是被趕鴨子上架，捕魚需船長、火長、全部船員共同合作，而火長的責任很重，他需要決定船的方向和下網時機點等等。」



想想看，當時才25歲的他，需要讓一群有經驗的船員聽從自己的指令，其實需要膽識，幸好，大家原本就有默契，他便從2019年做到現在。

簡士凱指出，其實文隆伯中風前就開始教他蹦火仔的技巧，「因為他很憂慮年齡斷層，當時20歲左右的火長才2人，40多歲的2人，其他都是60歲以上，」再加上蹦火船逐年減少，確實面臨失傳困境，「一開始我會給自己很大壓力，因為當火長最大的責任就是確保船員都平安，我會嚴格要求大家安全，不要他們搶快、不要有太大負擔。」

漁況不好、疫情爆發　轉型結合文化與觀光

2020年，金山僅存的4艘蹦火船因漁況不好收了，其中2艘轉型文化觀光，包括簡士凱的磺港富吉268號。

他回憶，之前有碧砂漁港觀光船業者尋求合作，希望能載遊客來看他們蹦火仔，「其實蹦火仔觀光早就發展10多年了，但是以前觀光船只是載客來看，沒有和蹦火船合作。」他不好意思地形容，那種感覺就像是觀光船在吃蹦火船的豆腐一樣，「所以我本來想要拒絕合作，是我爸爸勸我要為船員生計著想，我才接了。」

另一方面，因新冠疫情爆發，他很擔心收入減少，順理成章轉型，2022年正式成立「富吉漁創」，並加入蹦火漁業合作社，嘗試著將蹦火仔文化更具體化，將過去被動等觀光船找轉換成主動找船，「疫情解封後國旅大爆發，我們1個夏季有3000到4000名遊客，有時一次需要協調3到4艘觀光船。」



為了將體驗做得踏實，富吉漁創2023年將新北市文化局1年15萬補助金，用於培育3名在地導覽員，還有1筆40萬元做文化推廣；隔年，在地導覽員擴增為6位，船員獲得補助，「2025年，我們開始推陸上遊程，像走訪魚路古道、電石點火，或將承天宮的香灰與電石粉做成驅蟲避邪香包等等。」將金山磺港蹦火仔的歷史、在地人文、海釣、蹦火仔捕魚結合在一起，在地不虛華。





他們的努力果然獲得不錯迴響，譬如去年甫在金山開幕新北北海溫泉洲際酒店找上門合作周邊行程，由大專院校支持出了《海上的火光：蹦火仔的故事》等繪本，最重要的是，蹦火仔撈起的漁穫也被做成好吃的魚餅零嘴，以及調味拌醬，讓海味有了不同存活可能。

蹦火仔未來恐消失　他已開始尋找新出路

對於蹦火仔的未來，簡士凱沒有盲目的樂觀，他指出，富吉漁創選擇不全面依靠政府補助，一方面是不想受限框架，一方面不想被地方創生定義全部，現在就是盡可能地去規劃蹦火仔的未來。

他認為，金山人口老化很明顯，蹦火仔船不可能重返過去榮光，而且漁販價值很有可能會萎縮，未來消費者可能可以直接對漁港、對漁船，不再需要漁販，爸爸的冷凍透抽生意也可能需要轉變，「蹦火仔還是有可能會消失，但我也害怕，現在要努力做的就是把蹦火仔文化用文字、影像等方式保存下來，未來我們可以轉型做校外教學，也可以曬魚乾，繼續拓展在的導覽、延續電火石體驗。」

他坦然地說，蹦火仔是他的生活一部分，不討厭，反而覺得蠻好玩，因為開始做文化導覽，讓他認識一群對金山很深情感的在地導覽，大家熱情，能量滿滿的，很有凝聚力，「如果沒有蹦火仔這一切，我可能只是一個很普通的船員或上班族吧。」


簡士凱　小檔案

年齡：33歲
現職：金山磺港富吉268號火長、富吉漁創創辦人、文化導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