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韓國、中國、越南、緬甸、台灣等國家都曾歷經被侵略,部分國家也有加害者歷史。示意圖。取自Unsplash
人們總是說想要創造東亞的和平地區秩序,甚至是東亞人的主體性,若沒有歷史的和解,是絕對不可能辦得到的。這是因為我們正視到,在近現代史經驗裡,因國家暴力而產生的加害者和被害者立場,還有兩者皆有的立體生命的複雜性,使得體認到錯誤並達成和解的過程更加困難。
在歷史問題仍然影響現實的條件下,歷史和解只能依照現實政治的民主主義原理和規則,才能有所進展。自己承認對他國的加害事實並省察自身,
在國家權力特性上,無論是任何一國要自發性地執行都相當困難。但這些國家內部只要有省察自國所犯下的侵略和加害歷史,並追求和平和共存的人,在這些人的努力下,國家的領導能力就可以改變為和平取向。追求和平的民間社會力量和國家領導者的領導能力能結合起來的話,將會使歷史和解有很大的進展。
這樣的理論在德國、法國、波蘭之間的歷史對話和歷史和解先例中也可被驗證到。德國的艾德諾(K. Adenauer)總理和布蘭特總理(W. Brandt)的領導能力促使兩國的和解,在那之前包括歷史教師等民間社會的自我省察者(self seer)等人已經敞開大門,為他們奠定了基石。他們都將歷史教科書的問題當成對話的議題。作為納粹主義清算的延伸,德國讓世人看到了他們反省自己加害者的態度,故能將被害國人民封閉的心門打開。在這樣的對話的氛圍下,相關國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委員會站在中立的中介位置,引領了對話的進展。他們的歷史對話在一九八○年代以後獲得重大的成果,十二個國家的作家配合歐盟成立,一同編輯出版名為《歐洲歷史》(一九九二年)的共同教材,達到最高峰。這是自省的民間社會和領導能力,以及國際機構三者共同努力所交織的成果。
東亞的歷史對話,則要進到二○○○年代才有了開始。核心議題雖是日本對鄰國的侵略戰爭和殖民地支配,但韓國參與越戰、中國占領西藏和參與韓戰、越南侵入緬甸等,這些議題都必須一起檢討,才能形成真正的東亞對話。因為
每個國家既可能是被害者,同時也是加害者。如南北韓、中國、越南雖是帝國主義列強侵略的被害者,對鄰國來說也是加害者。日本對這些鄰國雖是加害者的立場,但同時也對美國懷有強烈的被害意識—單就原子彈爆炸的事件來看,日本的確是被害者。無論何種情況下,加害的主體都是派出軍隊的國家權力。
因此,這麼錯綜複雜的國家暴力,必須藉由自我省察,才能開啟國家之間的歷史和解對話之門。這說到底還是國家內的爭鬥,也就是國家自身的國家權力和參與其中、一起動員合作的民間人士的對話、討論、讓步,和調整的一個過程。所以,民主主義和領導能力就成了歷史和解的關鍵。現在雖然還起步不久,但我們有必要檢討東亞的那些經驗,當成來日的基石。
2024年8月15日,日本二戰投降紀念日,日本民眾前往靖國神社參拜。美聯社資料照片
首先,日本的歷史教育者協議會將「和平與民主主義」作為教育的目標,並且展開實際行動。協議會是由一群反對曾經被美國軍政開除公職的軍國主義勢力再次恢復公職的歷史學和教師,於一九四九年七月成立。當時依據所謂「戰後歷史學」所編纂的歷史教科書論調(以民主主義價值為基礎)在一九五五年自民黨政權成立以後,再次退回軍國主義的皇國史觀。他們為了對抗這樣的皇國史觀,便全心全力投注在具有自我省察的歷史研究與教育。例如在一九五八年所改訂的「學習指導綱領」,並未提及對戰爭的原因和受害情形,試圖削弱對戰爭的反省和和平意識。其中特別針對壬辰年的朝鮮侵略被標記為「日本人的海外發展」這點批判並展開要求糾正之運動。他們在全國各地設有支部,每年舉行年度大會,並透過發掘地方的民眾史,教育歷史者協議會成長為助和平和民主主義萌芽的運動。
同一時間,壓制這些運動的國家制度也變得更加嚴苛。國中歷史教育中,過去制度上支撐和平與民主主義價值歷史認知的美式「社會科」制度於一九八九年被廢止,皇國史觀的論調就因此更加積極地闖入制度圈內。這是日本的經濟蕭條、蘇聯解體、中國的崛起導致右翼勢力聲勢壯大的結果。國家領導力加速右傾的同時,歷史教育也出現欲取代和平與民主主義的「戰後歷史學」的皇國史觀—修正主義歷史學。二○○一年扶桑社出版的教科書就是其中的代表案例。當然,因為有像歷史教育者協議會這樣的市民社會的努力,才能將這本接受各界指導階層援助所出版的教科書綁在僅有百分之○.五的採用率。但二○○五年它的採用率突然大幅增加。這是在缺乏自我省察領導力的情況下,只靠民間團體活動無法突破其極限的結果。右翼勢力持續活動下,日本的右翼歷史教科書採用率由二○一一年的百分之四左右提高到二○一五年的百分之六左右
2012年,美聯社攝影記者黃公崴手持他1972年在南越盞盤市拍下的越戰「燒夷彈女孩」照片。美聯社資料照片
為了應對扶桑社教科書所象徵的皇國史觀重新登場,歷史教育者協議會試圖超越本國內的實踐,企圖擴大到東亞層次的歷史對話,並開始尋求東亞共同的歷史認知。歷史教育者協議會於二○○一年向韓國的全國歷史教師會提議,於是這兩個團體之間開啟的歷史對話,化身為《面對面的韓日史I.II》(二○○六年),同時在兩國出版。以扶桑社教科書風波為契機成立的韓日歷史共同研究委員會活動,也正因為有民間社會過去積累的努力,才能獲取某種程度的成果。但真正重要的教科書問題根本沒被拿出來當作議題,這讓我們看到右傾趨勢中,日本將歷史問題當成外交問題的國家領導能力的局限。
在韓國則有周刊《韓民族21》和「越戰民眾屠殺真實委員會」。這些團體為了越戰認知相關的歷史和解,努力地進行許多活動。韓國對於韓國軍隊參戰的認知,還停留在參戰當時的官方見解,認為這是為了保護自由世界不被共產勢力接收的一場反共聖戰。只有極少數的進步派學者認同這是越南人的民族解放戰爭。從一九九九年五月起,《韓民族21》刊載了越戰參戰的韓國軍屠殺一般民間人士的疑惑報導,招來社會議論紛紛。參戰戰友會的保守言論站在反共聖戰論的視角,表示提起這種疑惑對參戰軍人是種汙辱。二○○○年一月,為了揭發真相,許多市民團體聯合起來組成「越戰真實委員會」(以下稱真實委)。他們實際走訪戰爭當時韓國軍的駐屯區域,拜訪受害者家屬,傾聽他們傷痛的故事,感受到真相查明和道歉的必要性,開始形成走向和解的共識。真實委在那之後,用解密的美軍相關文件作根據,向政府要求確認事實。然而政府卻打出「關閉過去,展望未來」的越南政府方針,不同意調查並否認此疑惑。即便這樣,真實委仍認為從美軍相關文件來看,至少有幾件疑惑案例是事實,因此展開了謝罪運動。他們向市民募集和平基金,於越南富安省打造和平公園,並在韓國國內展開和平博物館成立運動。
二○○一年八月金大中總統向越南國家主席陳德良致歉道:「我們參與不幸的戰爭,無意中帶給越南國民痛苦,對此感到相當抱歉,想表達慰問之意。」另外韓國政府基於人道考量,於韓國軍駐屯的中部五省被提起虐殺民眾的村落,建設學校和醫院設施。並且針對戰爭的屬性部分,也透過外交部官吏和國防部附屬研究所研究院的著作中,發現一些雖不是政府官方聲明,但在內容中提出對韓國人來說是反共聖戰,不過認同對越南人是民族解放戰爭的見解。
二○○三至二○○四年全國歷史教師會執行「越南計劃」,也就是透過越戰來看韓國現代史,使其能夠導向和解與和平大路的歷史教育。這份和解的努力,在盧武鉉政府時期也延續下去,二○○五年兩國的參戰戰友會在韓國的邀請下,於首爾會面,打開對話的閘門。這樣的變化可以說是民間市民團體的努力和韓國社會民主化過程中成立的金大中、盧武鉉政府的領導能力雙軌省察所結合的成果。二○○五年十二月「大韓民國追求真實.和解的歷史整理委員會」以政府機構形式成立,致力於韓戰期間虐殺一般民眾的真相查明等,也是政府領導能力的一項產物。
韓國市民團體的真相查明和謝罪運動,以及政府的人道支援和道歉雖未臻成熟,但在越南方面並未要求的情況下,自發性地發起行動,這可說是讓越南人民們感到印象深刻。尤其越南過去沉浸於戰勝的氛圍中,疏忽戰爭帶來傷害與喪失的意義,這些行動據說成為越南回顧並反思該如何認知戰爭傷害的契機。甚至對部分的日本知識分子而言,也是一個自我省察日本存在的方式,為何無法達成殖民地統治和侵略戰爭的歷史和解的一個契機。當然,前頭提到像日本教育者協議會一樣的民間團體展現出反省日本帝國對韓國行使國家暴力的努力,也是促使韓國人自我省察的原因之一。
中國和越南則尚未出現反省本國國家暴力,試圖促使歷史對話或歷史和解的市民團體自發性運動。因為在一黨獨裁的體制下,共產黨的勝利史觀結合了愛國主義,不僅束縛自我省察,也壓抑集會結社和言論自由。中國在韓戰和越戰都同樣派出軍隊,並且認為這都是支援北韓與越南對抗美國侵略的正義抵抗戰爭。我們從在二○一○年韓戰參戰五十週年紀念式上,習近平副主席的一席發言也得到確認。蘇聯解體後,莫斯科相關文件被公諸於世。即使裡面明白揭露韓戰是金日成在史達林支援下所引起的侵略戰爭,中國仍然不予理睬。越戰因為是越南人的民族解放戰爭,中國的支援雖有名分,但韓戰是南北韓兩政府的內戰,應與越戰明白地做區隔。另外,越戰期間越南人將緬甸和寮國的國界地帶當作自己戰場,戰後甚至侵略緬甸樹立親越政權。所謂軍事對應只在對抗侵略的抵抗型戰爭才擁有其名分。越南人也因知道其區別,退伍軍人聯會只限定參加抵抗戰爭的軍人。說到底,中國和越南要想反省國家暴力,致力於歷史和解,只能透過自發性民間團體的成長為基礎才能開始。這樣的努力日積月累,國家領導力就會產生變化。
遵照普世價值和標準活動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委員會雖能扮演促進歷史對話的媒介角色,但日本和中國的委員會皆隸屬外交部附屬機關,因此自主性非常低。保有自主性的韓國委員會從二○○七年開始每年舉辦「東亞歷史和解國際論壇」,二○一○年八月在河內針對包含對越戰的認知等東亞歷史和解的問題做廣幅的探討。如今這些努力才正開始,相當令人期待相關國家的聯合國機構也能逐漸走向歷史和解之路。
韓中日三國的學者、教師所共同編纂的東亞近現代史作品《東亞三國的近現代史》(二○○五年三國同時出版),是東亞三國之間為達成歷史和解的對話里程碑。此書也是在扶桑社教科書風波後,二○○一年八月由韓中日三國民間團體們成立「歷史認知和東亞和平論壇」活動下的成果。因此重點主要放在具體敘述日本的侵略和支配,以應對日本右翼的歷史扭曲。各國看待此書的意義皆不相同,對加害國日本,這本書保有著自我批判的反省意義,但對被害國韓國與中國而言幾乎沒有這樣的意味。特別是和平論壇的中國方參加者,因為沒有相對應韓國日本的民間團體主體,只有國家政策研究機關的中國社會科學院抗日戰爭研究編輯部勉強替代。即使在這樣的條件下,三國的學者和教師仍進行了歷史的對話,編纂《超越國境的東亞近現代史上下卷》(二○一二年三國同時出版)。上卷如同前述,某種程度克服了二○○五年版本的局限,但八個章節中分別有四個和三個章節以「熱戰」和「冷戰」為標題出現,整體以戰爭為中心組成,裡頭對戰爭的屬性、侵略以及支配的責任所在卻反倒處理得相當模糊。
批判他國的國家暴力雖然簡單,但同時要以同樣標準反省自己國家卻不簡單。想達成歷史和解,需要正視將本國定為被害者,他國為加害者的二分法迷思,以及批判他國,卻對自己國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問題,並且努力去克服。
因為對歷史和解而言,最重要的是為了增進本國國內的和平,是和自我的競賽,也是對本國近現代史的自我省察。
缺乏內省的勝利史觀的歷史認知與歷史教育,容易成為威脅和平的種子。最近韓國隨著自我省察的領導能力急速退潮,對韓國近現代史呈現批判式的反省,反被謾罵為自虐史觀的歷史認知抬頭。站在東亞和平的角度來看,這種傾向相當值得憂慮。這就是我們必須反覆銘記威爾遜(T. Woodrow Wilson)總統的警告:「一個社會裡最大的敵人就是不將往事當作判斷的標準,而不用心將學生的思考和過去的想法連結起來的大學,只不過是種破壞社會的道具罷了」的原因。
《東亞關聯史:超越國界,綜覽比較、地域、民族的新歷史》。聯經提供
書名:東亞關聯史:超越國界,綜覽比較、地域、民族的新歷史
作者:柳鏞泰、朴晉雨、朴泰均
審訂:金慶
譯者:許景雅
出版社:聯經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