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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砍樹之亂2-1】該移的被砍、該留的傷根 台北工程護樹為何總在現場破功

    2026-10-05 08:00 / 作者 洪敏隆
    東門市場附近原本要移植的茄冬樹卻被移除,引發社會嘩然。圖取自Google地圖、市議員洪婉臻辦公室
    一棵原本要「搬家」的茄苳,最後被鋸成數段載走;另一頭,明明要原地留下的行道樹,樹穴卻在工程復舊時遭土渣、泥塊及泥漿污染。該移的被砍、該留的傷根,為何有層層規範卻擋不住工程現場的錯誤行為?

    紙上設滿檢查點卻全失靈 核定移植為何還能一刀砍掉?

    台北市金山南路一段東門市場附近一株40年樹齡的茄苳,今年4月23日經會勘後,以原有樹穴空間狹小、影響正常生長為由,決定移植到其他適合綠地;但5月施工廠商進場後,卻未依原定處置,直接將樹木鋸除。事件直到9月再度引發關注,北市公園處才公開承認,施工廠商未按要求施工,監造也督導不周,公園處依《臺北市行道樹管理維護自治條例》裁罰施工廠商,並求償32萬5210元,另依契約裁罰監造廠商。

    就在該事件被揭露的前幾天,在南海路建國中學旁才發生另一件樹木施工爭議。捷運萬大線進入人行道復舊階段,沿線24棵樹中,有6棵因承包商未依規定施作,樹穴遭土渣、泥塊及泥漿污染。捷運局事後要求廠商清除污染物、回填沃土,公園處裁罰5000元,捷運局另依品管規定裁罰6萬元。

    一棵是該移卻被砍,一批則是該留卻在施工中受傷。兩起事件看似不同,卻指向同一個問題:政府在圖面、公文與會勘中決定好的樹木處置,到了工地現場為什麼卻走樣?


    該移植的茄冬樹卻被砍,很多民眾看到照片都感到痛心。台北市議員洪婉臻辦公室提供


    《臺北市樹木移植作業規範》要求,移植工程的重要施工階段,包括修剪、斷根、定植地點準備、根球挖掘及定植,都應設置檢查點,施工單位必須會同監造及主辦機關查驗後才能繼續;移植完成後,廠商還須持續提出養護資料並接受查驗。未依核准計畫施工,可依契約處懲罰性違約金,若造成行道樹或公園樹木毀損,另可依自治條例究責。

    問題在於「市府雖然有寫規定」,但一棵樹從開始動工到被鋸斷,中間原本設計的一道道檢查點全部沒有發揮作用。

    台灣樹人會秘書長潘翰疆說:「監造制度的目的,本來就不是等錯誤發生後再寫報告,而是讓錯誤沒有機會做到最後。」他認為,樹木既已有編號及核定處置,施工前理應「驗明正身」,「等於說判了死刑之後,廠商要去執行的時候,沒有做驗明正身,所以殺錯人了。」在他看來,責任至少有三層,不能只停在拿鏈鋸的施工廠商,而應往上追到監造及主管機關。施工者為何做錯?監造廠商為何沒有及時發現制止?公園處在不可逆的錯誤發生前,為何沒有把關?



    5年前就吵過移植、移除 大型工程看得到、零星樹木仍成監督死角

    類似「移植、移除分不清」的爭議,並不是第一次出現在台北公共工程。2021年5月,捷運北環段Y24站預定地社正公園進行植栽先期工程,地方民代及里長發現部分樹木遭連根拔起、截斷,一度引發「移植變移除」質疑。當時捷運局的說法是,遭移除的樹木原本就經專業評估,因生長或健康狀況不適合移植,並非把核定移植的樹砍錯。

    這場爭議凸顯一個問題是,當施工現場同時存在保留、移植與移除樹木時,民眾甚至第一線施工人員,是否能清楚辨認每一棵樹的命運?這也促成制度調整,北市府2022年修正《樹木申請移植及移除作業要點》,新增移植工程說明會、移除安全評估、專家審查及資訊公告等要求。

    在修法後,同樣是捷運北環段就有值得對照的反向案例。2023年2月,捷運局公開說明,故宮附近Y28站路樹原本規劃移除,在居民與里長反映希望避免砍除後,經重新協調,最後改採移植,並納入Y28主體工程處理。



    為什麼時隔5年、法規也已修正,東門仍發生核定移植卻遭施工廠商直接移除的情況?潘翰疆指出,台北市雖然已有「樹木移植及移除計畫」專區,較大型案件可以查到移植、移除資料。問題是,他觀察目前公開的往往是一次涉及2、30棵以上的大型案件,真正容易出問題的是零星的1棵、2棵、幾棵樹,這些案件可能就在居民日常生活的巷弄、人行道或校園周邊發生,但民眾事前根本不知道,公開制度的「規模門檻」,導致零星個案形成監督死角。

    公園處對此表示,今年(2026)底前會優化「行道樹路燈資訊網」平台功能,讓市民未來能更便利、清楚掌握臺北市樹木的生長及異動資訊,並在東門案後,強制要求監造人員應在現場確認工法。

    綠白移植、紅白移除 新加坡讓工班一眼辨認樹木命運

    台灣森林都市協會理事長莊傑任建議,建立集中式「樹木移植、移除公開平台」,不要讓資料分散在各局處網站,讓民眾能在施工以前查到哪一棵樹要被動、原因、處置方式及預定時間;現場也應有清楚公告,並留下足夠時間讓居民、里長、民間團體及專家提出意見。

    新加坡對於每棵樹木究竟要移植或移除的現場標示作法值得借鏡。新加坡國家公園局(NParks)在《Guidelines on Greenery Provision and Tree Conservation for Developments》中,將標準樹木標示方法列為相關開發工程的基本標準,要求樹木在開發施工、包括移除之前就完成標示,目的之一正是降低錯誤移除的風險。

    新加坡以綠白色帶標示移植樹、紅白色帶標示移除樹,並直接註明Tree ID,降低施工現場誤判風險。圖片取自NParks報告


    新加坡的標示方式一目了然:要移植的樹,樹幹綁綠白色帶,要移除的樹,綁紅白色帶,色帶上直接寫明樹木編號(Tree ID)。工班走到樹前,不必翻找小小的金屬名牌,就能拿著核准圖面與樹幹上的編號直接核對。

    新加坡也把樹木專業責任納入開發管理。NParks的開發與樹木保育制度要求樹藝專業參與樹況調查、保護措施及處置建議;部分涉及樹木移植、移除的工程,更在環境管理或工程要求中,由認證樹藝師負責施工監測。換言之,樹木不只是一般土木工程的附屬項目,而有專業角色一路介入。




    移植費時、砍掉省事? 如何避免違規成本反而比守規定更低

    潘翰疆認為,「移植變移除」背後還存在工程誘因。移植成熟樹木除了挖掘及搬運,還涉及斷根、養根、移植季節、根球形成、吊運、受植地及後續保活;北市規範甚至要求樹徑30公分以上原則進行兩次斷根,兩次間隔60至90日,最後一次斷根至正式移植又須留出60至90日。相較之下,移除完成切割、吊運及清運後,原工程即可繼續,時間及後續責任都較容易控制。

    因此潘翰疆認為,制度設計不能讓「按照規定移植」反而成為承包商成本較高的選擇。他也指出,台北工程密集,大量移植樹木還面臨受植地不足問題;若沒有建立跨局處受植空間盤點與媒合機制,「要移去哪裡」本身就可能形成偏向移除的壓力。



    公園處在日前台北市議會審查公務部門預算時,說明東門案求償32.5萬元是在民間訪價估出,但莊傑任認為不能只當一棵樹木價格計算,而是要把樹齡、長年養護投入、樹冠形成的景觀與環境價值,以及成熟樹遭移除後短時間內無法以新植小樹取代的「不可回復性」,都應反映在損害評價中。

    莊傑任並從契約責任反問,如果廠商承攬的是移植工程,最後卻沒有完成移植,原本的移植工項就不應照常給付,違約責任則應另外計算。「第一個,他移植的錢不能給付;不能給付之外,還要再加罰金才有用。」他認為,制度至少不能形成「繳了罰款仍比依規定施工便宜」的錯誤誘因。

    潘翰疆則呼籲,若要真正防止重演,就不能每次都只處理最末端的施工人員。他主張,對未依核准內容砍樹、嚴重不當修剪或造成重大樹體毀損的業者,應在工程契約中明定重大違約責任,若符合政府採購相關規定,也應評估進一步的履約與投標限制。

    建中南海路側的捷運工程,施作人行道重鋪工程,部分樹穴因未有妥善保護,受到傷害。洪敏隆攝


    原地保留也會被工程傷害 建中6棵樹揭施工保護漏洞

    如果東門案的問題是「處置做錯」,建中案則凸顯另一個問題,一棵樹即使被列為原地保留,也可能在工程中慢慢受傷。

    北市規範已明訂,植穴施工須設置模板,不得讓水泥砂漿或施工廢棄物進入樹穴。然而南海路建中旁施工仍有6棵樹的樹穴遭土渣、泥塊及泥漿污染。問題因此不只是「廠商有沒有違規」,而是施工前保護、施工中監造為何沒有把違規攔下來。

    台北市松山信義區議員參選人林柏勛指出,類似情況不只發生在建中,松山高中前的行道樹先前也遭人行道改善工程施工影響,除了樹穴被灌入水泥,樹皮也遭重機具破壞,但他指稱,通報公園處後並未獲開罰。

    基隆路松山高中附近人行道更新工程,日前也曾發生樹木裹小腳情況。林柏勛提供


    基隆路人行道更新工程也曾發生傷樹皮的情況。林柏勛提供


    林柏勛說,這類事件「不是個案」,市府各局處更不應該只以疏忽帶過,施工傷樹的後果並非清掉異物就結束,施工造成的傷害可能持續多年,等幾年後再以公共安全為由被判定移除,陷入無限循環的「破壞、生病、移除」惡果,呼籲「事前防範」才是「硬道理」,市府應在工程規範中建立內部防呆機制。

    不只護樹幹、更要護根 新加坡TPZ把施工界線畫在第一天

    相較之下,新加坡的Tree Protection Zone(TPZ)思維,是在工程開始以前先畫出「不能碰的範圍」。

    對原地保留樹木,NParks不是只要求機具不要撞到樹幹,而是將地下根系所需空間納入保護區;透過圍籬隔離,防止工程材料堆放、機具輾壓、開挖或填土等施工行為進入。

    新加坡重視「工程活動有沒有侵入整個根系保護範圍」,其施工保護樹木範圍也有參考尺度:樹幹周長1公尺以下,自樹木中心向外至少2公尺;1至1.5公尺至少3公尺;1.5至2公尺至少4公尺;超過2公尺至少5公尺,必要時再由樹藝師評估擴大。

    新加坡以圍籬劃設樹木保護區(TPZ),避免工程材料、機具進入根系範圍;圖下為錯誤示範。圖片取自NParks報告


    從出事後究責往前推 讓防呆成為工地不能跳過的一關

    一棵成熟樹需要數十年形成樹冠與根系,但一次錯誤施工往往不可逆。東門與建中兩案分別暴露「處置辨識」與「施工保護」兩道缺口。台北其實已有移植查驗、監造及樹穴保護規範,但關鍵在於,如何把紙上的要求轉化成工地現場無法跳過的防錯機制。

    新加坡的經驗提供的並不是「不准砍樹」的答案,而是在第一刀落下、第一車混凝土進場以前,就先把每棵樹的身分、處置方式與施工禁區清楚標明。對台北而言,下一步若能把一樹一碼、移植與移除醒目識別、動工前確認、根區保護、現場監造與公開查詢串成同一套制度,才可能把樹木管理從「出事後究責」,往前推到「施工前就不能做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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