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介能是軍人退伍,中年當起大學教授,很有威儀,僅嘴角有笑意,與女兒張越順在家合影。陳玠婷攝
唯一死刑、相對死刑、廢死、8成台灣人意向,在台灣,人權有各種解釋,各有支持者。繼受害者家屬變廢死律師的李宣毅轉變故事、紀錄片《我的爸爸是死刑犯》鋪開加害者家屬的人生之後,太報採訪「高雄武廟鬼鄰砍死夫妻案」、「師鐸獎教師命案」的受害者家屬,希望從不同角度中,找到一個共生的可能性,分別在上周六與本周六推出。初見屏東科技大學機械工程教授張介能,第一眼覺得他很像一棵松樹,會彎腰卻也堅韌不拔,不笑的時候很嚴肅,但說幾句眼睛就彎了起來,含蓄地笑了。
讓他笑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他有軍人與教授的威儀,也曾親眼目睹太太陳月妹的悲慘死狀,這12年來在法庭上,看著殺害太太的兇手劉志明逃死,希望他開朗而笑的未免太為難。
社會普遍以「高雄師鐸獎師隨機殺人案」提到陳月妹與張介能。這起案件發生在2014年12月3日白天,曾獲師鐸獎的退休女教師陳月妹到左營區的哈囉市場採買,在停車場遇到隨機殺人兇手劉志明劫車,最後遭榔頭攻擊慘死。
劉志明歷經5次死刑宣判,次次上訴,2024年10月14日更四審時,法官以隨機殺人非預謀,不符合情節最重大,改無期徒刑定讞,成為台灣死刑釋憲後第一個逃死之人。
案件就此結束,但陳月妹的親友們,日子又是怎麼過的?張介能剛開始不能吃、不能睡,後來克服憂鬱躁鬱症,試圖重建生命秩序,並參與生命權平等協會,從一個受害者家屬到一個社會運動者,立志推動降低死刑門檻、強化加害人與社會的責任關係教育、增設被害人訴訟參與權等9大訴求。
他與陳月妹的3個孩子,大兒子事業受挫再爬起來、女兒工作不順一度消沉,出國生活,今年剛生下寶貝女兒,小兒子獨自在國外就學工作,每個人都很努力找到自己的生路。
張介能直言,台灣目前沒有廢死的條件,因為我們沒有終身監禁,「那個兇手在監獄期間,還變胖了。」那口氣怎叫人吞下去,感慨道「台灣的無期就是有期,但我的痛苦無期」。形影不離的夫妻 打造甜蜜5口家庭
走進張介能的家,即能發現家人的合照無所不在,他常坐的電腦桌、客廳的展示櫃,他與女兒張越順信手拈來就能說出照片的背景故事,可見那都是家人的寶貝。
張介能揹著太太陳月妹的花布包,與兒女到加拿大路易斯湖留下合影。陳玠婷攝
今年張越順生了女兒,家裡有新生命,氣氛很好,像換了新頁,講到開心之處,也能笑開懷,他們並沒有把過去的快樂用來抵銷悲傷。
張越順打趣爸爸,說他話少嚴肅是親友皆知,和媽媽人人誇不同,不過,這個爸爸也有反差的一面,自己念大學時候,爸爸來學校探望,竟穿花襯衫、掏牙籤,「像個半流氓。」她也笑說,媽媽懂兒童心理學,誇爸爸洗衣摺衣、洗碗都做得很棒,結果後來都是爸爸做。
陳月妹於2003年榮獲師鐸獎,當天張介能帶著爸爸、3個孩子到場觀禮,這張照片裱框收藏在客廳展示櫃裡。陳玠婷攝
最讓她印象深刻的是,爸爸、媽媽兩人總是形影不離,兩個人都是老師,很喜歡學習和分享,他們一起學太極、合唱團、觀星、賞鳥,尤其陳月妹是地科老師,尤愛化石和特殊地形,「他們倆會在電腦房裡背對背各忙各的整理筆記,然後隨時轉身交流,可能被他們感染,我們家都很喜歡學習。」
陳月妹和張介能都是筆記控,此為陳月妹整理寶貝化石收藏所寫。陳玠婷攝
事發當天…他們仍歷歷在目
如今,父女倆提到案發過程已經可以平靜敘述,用了很多努力。
張介能分享,太太去世前幾天是他們結婚35周年,那陣子也接獲她抗癌成功的消息,孩子們也都大了,兩人正準備過清閒的人生,沒想到發生憾事。
事發當天的一切,張介能還記得很清楚。那天白天,他去教課,太太正安排要去中橫旅遊,並打點家裡事務,女兒在家,當天晚上,夫妻兩要去學太極。
不過,到了傍晚5點,張介能沒等到太太回家,打電話也沒人接,不免開始焦急,「我太太從不遲到,而且她罹癌時有暈倒過,所以我怕她暈倒在哪裡沒有人發現,」趕緊和妹妹、妹婿出去找人。
他記得很多細節,包括在外尋人途中,女兒打電話來說,媽媽曾說要去哈囉市場買他愛吃的芭樂,他便往那方向去,很快在附近停車場發現太太的轎車。
那時天已經暗了,張介能繞著車查看,沒看到裡面有人,他趕緊跑到派出所報案,再與妹妹回市場內部尋人,「後來妹夫拿手電筒再去搜一次車子,就發現她人倒在後座的地板上……」再後來,他親眼看到太太的慘狀,很多畫面現在想起來仍會戳心,「警察來把我架開,然後拉起封鎖線。」
張越順則回憶,當時騎車趕到現場時,先聽到有人用她從未聽過的方式嚎啕大哭,再看到封鎖線,心情激動地把警察推開,踹了偷拍現場的記者,「那個畫面後來想就要爆炸好多次。」她自責,若當天能阻止母親出門就好了,憂鬱很長一段時間,至今仍無法看父親每年寫給母親的祭文。
張越順自責自己沒有阻止母親去哈囉市場,她也走過很艱難的憂鬱期。陳玠婷攝
低潮席捲全家 每個人都需要被接住
提到案發後那陣子,張介能痛苦無法吃睡,他一邊面對自己懊悔稱讚妻子廚藝,可能因此讓她想去菜市場;另一邊處理外界干擾和問候,狀況糟到女兒擔心他想不開,打電話去犯罪被害人保護協會求助,結果發生一件神奇現象。
當時,陳月妹的靈堂設置在家,那一帶晚上暗,「但犯保的老師來靈堂的路上,發現路燈會隨著他移動的方向亮起來,好像在為他指路。」
後來,張介能為應對失眠,有段時間他晚上出門,不惜開車1至2小時去來義、六龜、多納、308高地等地,「我會去有吊橋的地方,靠在橋上睡一下,因為四周有水聲,像白噪音那樣。」
張介能笑說,他坐在那裡曾嚇到路過的原住民,一對男女為此大叫跑掉。
此外,他也去西子灣,「以前我們會西子灣觀星,太太會教我看星象,不過她過世後我就不觀星了,就看月亮。」
他選這幾個地方有意義,像太太曾說308高地那邊的白堊土惡地地形,也能看月出月落,他一直記在心上,「我太太是月圓生的嘛。」
張介能花了很多心力才讓自己沒有垮掉,而且他每周除了3天教書之外,也做義工回饋社會。陳玠婷攝
對於心理狀況,張介能大約有3、4年不敢經過哈囉市場,家裡附近的一草一木都會勾起回憶,再加上其他因素,他主動向精神科和心理諮商求助,「我告訴醫生,眼前有一團白色的棉花糖會不停地擴大,或者有黑色的團爆炸,醫生綜合判斷說我有憂鬱症和躁鬱症。」
同時,他也把自己的生活排滿,忙著辦喜事娶媳婦、重新整頓住處、搬到現在的住所,連旗山老家也顧到了,「我把痛苦當練功吧,希望能度過每一個階段。」
這12年,張介能保留太太的衣服和枕頭,揹她的花布包去環遊世界,完成她生前的心願;他們接受家人建議,女兒的結婚伴手禮找到與媽媽花布包相似的花色做出袋子,上面繡著一家5口的名字,格外有意義。
張越順拿著母親的花布包,後面則是結婚禮物小袋子,上面有一家5口的名字刺繡。陳玠婷攝
他寫書、女兒畫插圖 是療癒也是幫助其他人
張介能不只把自己生活填滿,他延續以前做筆記的習慣,每天早晚記下案件相關的新資料、司法進展、心得,自己對案件判斷,「還有外界期盼我正面樂觀那些話」,因為資料詳細有意義,2021年催生出《劇變之後月妹未了情》一書,厚達200多頁,裡面穿插多幅女兒的插圖。
他表示,走過最初那段時間,如今生活有了新的活下去的模式,他希望自己可以用自己的心路歷程幫助其他犯罪被害人與家屬度過難關,也希望給社會積極參考。
張介能笑說,他的書寫完好久了,但女兒遲遲不交畫稿,催了沒用,只好耐心等著。
張越順以太陽與月亮為背景,把一家5口圈在一起,感受上是明亮安心的。陳玠婷攝
女兒回顧那段時間的艱難,她也有憂鬱症,只能在陽光底下畫畫,不然想到母親就爆炸,無法動筆。「我到現在都不敢看那本書,也不敢看爸爸每年寫的2篇紀念文。」
關於每年在太太生日、忌日寫紀念文,張介能說,每年寫不是抓住以前不放,也不是怕遺忘,那是一種救贖,與其流淚,倒不如讓這件事有意義。
投入生命權平等協會 抗議審檢辯須改革
對於從犯罪被害人家屬轉變成倡議改革的角色,張介能不禁想說,事發第一天就有人勸他要放下,後來也有人勸他不要再拿太太的花布包,但這對受害家庭來說實在勉強。
2024年案子定讞後,他心裡憤怒又去看心理諮商,向心理師坦言想殺了兇手,計畫縝密到心理師聽了都覺得有可能發生,「但我不是為了想殺人才去找他的,我想求救,讓自己不要有這個念頭。」為此,他繼續服用精神科藥物,找事情給自己忙,種花、整理老家、報名網路課程、運動、學中庸和倫語、詩經、做義工帶中輟生等等,忙到連孩子想見面都得預約。
此外,他因太太的案子結識關心犯罪被害人家屬的林志豪,催生中華民國生命權平等協會,指定9大訴求:「明確定義情節最嚴重之罪」、「降低死刑判決門檻」、「增設被害人訴訟參與權」、「設立被害人權益專章」、「加強司法單位對被害人之通報與照會機制」、「強化加害人與社會的責任關係教育」、「成立重大刑案被害人援助基金」、「推動司法人員強制進修被害人保護課程」、「建置死刑執行透明公開機制」。
張介能指出,從太太案子的司法程序中,他認為司法無力,審檢辯制度並不公平,「像是被害者家屬也需要有人權,因為我們在法庭上是沒有地位的,需要等法官指定才能說話,遞補述書也沒有收到回應。」他不認為審檢辯代表被害人,而法律又怕被害人無限上綱,「雖然檢方為受害者服務,但受害者家屬卻不能調閱相關文件,在法庭上只能坐旁聽席,不能講話,在日本,受害者家屬就可以坐在檢察官旁邊。」
另案件行至更四審關鍵時,除了犯罪被害人保護協會派一位律師協助,張介能又自掏腰包又自己請律師,「但對方有3名法扶律師,我覺得這也不公平。」他強調,台灣目前沒有廢死的條件,因為現在沒有終身監禁的選項,如果廢死,就有可能變成無期,無期再變有期。
此外,除了期盼司法改革,張介能認為社政單位也需重新檢視,「每個相關的人都得負起真正責任,不是出事下台就好,家庭失能問題要解決、精神病患要掌握照顧,加害人的家庭也要付一定責任,做錯事就是要罰,罰到痛,才能補起破洞。」
他也鼓勵,其實社會安全攸關每個人,他也期盼,政府可以積極推動預防措施、鼓勵通報,一起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