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MRT集團主席佘文民認為,管理不能靠「零容忍」處理所有錯誤;能力不足就訓練、流程有問題就改制度,真正重要的是建立敢說問題、願意改善的組織文化。李政龍攝
台北捷運通車屆滿30年,初期路網將陸續進入大修期;票價受管制、本業薄利,各地捷運公司都在找非票務的活路。這些台灣正在面對的難題,新加坡地鐵SMRT幾乎都走過一遍,而且是從谷底走出來的。
2017年,SMRT事故頻傳,一場碧山隧道淹水讓南北線停擺,公眾信心跌到底。9年後,它的列車平均故障間隔里程已連續多月超過200萬列車公里,是新加坡國家基準的兩倍。帶領這場翻身的,是接任僅3個月就遇上淹水的集團主席佘文民。
2024年,SMRT加入由台北捷運、新北捷運、桃園捷運、台中捷運與高雄捷運共組的捷運聯盟,成為唯一的國際成員,形成「5+1」的合作架構,也是台灣捷運業者最直接的國際夥伴。今年9月,佘文民來台出席聯盟交流會議,在密集的議程中撥出時間,接受《太報》獨家專訪。
這是他少見地完整談論SMRT的危機與重建。《太報》以兩篇呈現:第一篇從台灣捷運眼前最迫切的問題出發,包括老舊路線如何大修、停駛如何不失民心、服務如何贏回乘客,以及地鐵公司如何在薄利中穩健發展;第二篇談管理哲學,從仁慈醫院弊案的整頓到SMRT的改善文化,看這位七旬工程師面對制度失靈與員工犯錯時的管理邏輯,如何替龐大組織危機拆彈,以及為什麼一名工程師走到最後,反而把「文化、制度、能力」看得比技術更重。從新加坡仁慈醫院弊案的整頓,到SMRT營運危機,佘文民面對的組織不同、問題不同,但數十年來始終把文化、制度與能力視為組織治理的三大支柱。本篇專訪從他的管理經驗出發,拆解一名工程師出身的企業領導人,如何面對制度失靈、員工犯錯與組織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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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一開始,佘文民就先開個玩笑「聽說你是資深記者,我就怕到要死」,接著看著記者名片上的英文名Tiger說「看見老虎了!我是猴子呢,我是猴年出生的,猴子總會怕什麼?」
幾句玩笑,讓原本預想中充滿軌道工程、營運數字與管理術語的訪談,一開始就有了完全不同的氣氛。這位年屆70的新加坡地鐵公司SMRT集團主席,不像一般印象中端坐會議室、正襟危坐的企業領袖。談到興起處,他會用手比畫,講到得意處會大笑,中英文自然交錯,偶爾還會笑著打住:「不好意思,這些詞的中文詞我都會,忽然間想不起來。」
佘文民的個性幽默,一時間就讓採訪過程輕鬆愉快,談起多年管理經驗與自己的轉變,他如今更強調「先做人、後做事」。李政龍攝
但是,一談到管理哲學與理念,他的思路清楚得像一張縝密工程圖。他侃侃而談那套陪著自己穿越數次組織危機的立身根本——一套融合傳統東方倫理、嚴謹工程思維與對人性理解的經營哲學。
佘文民擁有深厚的國防科技與工程背景,曾任ST Electronics總裁、ST Engineering副CEO兼國防業務總裁,之後亦曾出任Pavilion Energy集團CEO,歷掌國防科技、能源與重大公共建設要職。
從仁慈醫院到SMRT 他處理危機先不找戰犯,而是找制度哪裡失靈在他的管理履歷,除了帶領SMRT走出營運低潮、重返國際前段班,另一段重要經歷,是參與新加坡仁慈醫院危機後的整頓。
2007年,仁慈醫院被揭出財務與公司治理問題,創辦人明義法師隔年遭起訴,慈善機構的治理與公眾信任受到高度關注。在仁慈醫院出事後,佘文民受邀協助整頓企業治理。
「仁慈那時候發生,是因為那個和尚管一個慈善機構,他怎麼懂怎樣管?很多決定都是他一個人做決策。」他形容,當時金錢進出與權責缺乏清楚規範,「整個那個慈善機構不了解什麼叫做制度。」
為了重新建立治理架構,佘文民利用連續4個週末,整理出7本管理規範。「7本書講說你們要怎麼做:HR、Finance、Approval,還有怎樣去買東西,Procurement。」從人力資源、財務、授權到採購,把原本模糊的權責重新制度化。
他更把治理原則濃縮成一套「ACT」:Accountability、Check and Balance、Transparency,也就是問責、制衡與透明。
多年後,面對 SMRT 的危機,他仍回到相同邏輯,問題表面上可能是設備故障,深層卻往往是文化、制度與能力同時失靈。
「文化比科技更重要」 先抓人性再改文化:不改善就不升遷在佘文民的管理排序中,組織有三個支柱:文化、制度與能力。「文化是第一。」他接著把制度排在第二,最後才是能力。
佘文民把組織改革的三支柱排序為文化、制度與能力,並直言「文化比科技更重要」;技術可以導入,文化卻必須長時間建立。李政龍攝
「文化是第一。」佘文民說,很多管理者認為控制能力或工程能力最重要,「我個人認為不是。Culture is more important than even technology(文化比科技更重要)。」他的理由是,有共同文化,每個人才知道如何朝相同目標前進;文化之後則是制度,讓組織清楚什麼叫公平、誰負責什麼、資源如何調動;最後才是能力,「公司如果缺乏能力,就很搖搖欲墜。沒有能力的公司,你絕對不會把事情做好。」
「所以這三點重要:文化、制度、能力。」他骨子裡是一名工程師。碰上問題,他本能地拆解、分析,追問根因在哪裡。
佘文民管理SMRT最具代表性的做法之一,是推行持續改善(Kaizen)時展現的「人性洞察」。
大型組織推動改革,最怕制度最後只剩填表、考核,第一線卻無感。佘文民接掌 SMRT 後,在全員大會上沒拿講稿,只丟下一句話:「No Kaizen, No Promotion」不改善,就不升遷。
「改善(Kaizen)」被SMRT視為企業文化的一部分,要求員工不只執行既有流程,也持續從工作現場找出可以改善之處。SMRT提供
他毫不掩飾這是在抓人性。「你做工為的什麼?為的養家。」不論是主管還是工人,都希望升遷加薪。「人的個性不能改變的,所以我抓住人性。」
「領導不是最聰明的人」 主席的權力是替第一線清障礙但他說,口號只是開頭,真正的功夫在現場。「人有眼睛、有耳朵、有口,全部要用。」他一年花200個小時到機廠、車站去看、去聽,也跟員工聊。剛開始,員工丟給他一大堆問題。「我用一個簿子抄了一千個問題!」連他自己都嚇到。他把問題一一分派給主管處理。慢慢地,問題越來越少,最後變成員工主動來找他報告解決方法。
SMRT主席佘文民(左二)至碧山車廠進行「現場巡查」(Gemba Walk),聽取基層維修人員說明軌道維修工具的使用方式。SMRT提供
後來情況逐漸反轉。員工再看到主席,已經不是急著丟問題,而是興奮地告訴他自己找到了解方。
佘文民模仿第一線員工當時的語氣:「Chairman Chairman, I tell you, I got this solution you know, you want to listen to me or not? You see, this one last time four-man job, I can do it two-man job!」
原本要4個人完成的工作,員工自己想出方法,現在2個人就能做。佘文民說,這時候領導者最重要的不是搶功,而是鼓勵,「我說很好很好,你真的比我聰明,要這樣鼓勵!」
管理不能只下指令,SMRT主席佘文民(藍衣)透過現場走訪直接與第一線員工互動鼓勵,並把問題帶回管理端處理。SMRT提供
「人不能說你是領導你是最聰明的,領導不是最聰明的。」他說,第一線的人最清楚問題在哪裡,主管的工作是拍拍他們的肩膀,真心讚美,而且要持續下去。
他把這稱為僕人式領導。「應該將三角形顛倒過來。」第一線員工在為公司做事,上面的人就該為他們服務。現場看到的問題,要帶回來改制度、調資源;需要大筆經費的,就由他這個主席親自拍板,不推卸責任。
一年12篇報導不只寫高層 讓第一線說自己的故事:他要的是Ownership佘文民還創立利益共享機制,將精益專案所節省下來的現金成本,固定提撥10%直接當成額外獎金發還給員工,今年,每位員工都領到1600新幣的改善獎金,約合新台幣4萬元,這筆錢是在底薪和花紅之外另外發的。
金錢獎勵之外,佘文民更想建立的是員工的榮譽感。他透露,SMRT與新加坡報業控股(SPH)簽署合作備忘錄(MOU),其中一項合作內容,是每年安排12篇與SMRT相關的報導。在他看來,媒體故事不應只聚焦主席或CEO,也應讓第一線員工有機會說自己的故事。
「你不要整天是主席去那邊(媒體)驕傲,或是CEO去那邊驕傲,我們現在不是我們驕傲,是我們員工驕傲。」佘文民認為,員工把事情做好,就應該讓他們有機會說自己的故事。「所以要講故事,要給員工有機會講他們的故事!」透過這項合作,SMRT也讓第一線員工及其工作成果有更多被外界看見的機會,而不只是由主席或CEO站在聚光燈下。
SMRT與新加坡報業控股(SPH)透過合作備忘錄,每年安排12篇SMRT相關報導。圖為以地鐵服務為主題的報導,受訪者Alvin Kek(揭育文)也是捷運聯盟交流的重要成員之一。SMRT提供
這樣的安排,要讓那些平時不容易被看見的第一線員工站到聚光燈下。當自己的改善成果、照片和故事出現在報紙上,報紙可以帶回家給家人看,甚至成為孩子眼中「爸爸、媽媽在SMRT做了對社會、對組織、對公司、對國家的貢獻」的驕傲,這種被看見的成就感,正是佘文民想建立的榮譽感。
佘文民說,當改善成果被公司與社會看見,員工會感受到自己的貢獻。「他們就感覺到我是公司的一分子。」這正是他口中的Ownership(主人翁精神),「這家公司屬於他們的,這公司不是屬於主席的。」
60多歲還考10張技師證照 「沒走過他的路,你怎麼說你懂第一線?」他相信,領導者的工作「不是證明自己最懂,而是讓整個組織能夠持續學習」。
身為主席,年過六旬之後,佘文民還跑去修技術人員的課,硬生生考下了10張各類技師專業認證,包括電動車維修技師資格。
他說,管理者如果真的想了解技術人員,就不能只靠別人報告。「你要了解技術人員,就要了解他們到底在做什麼。我不管自己讀過碩士、以前考過第一名,還是照樣去學他們的技術、修他們的科目,甚至自己去考試,最後拿了10張證書。」
對他而言,只到現場「看」和「聽」仍然不夠。「你要跟他們走同樣的歷程,你怎麼了解他們?你說你了解他們,你看、你聽就了解?假的啦!不可能的。」這也是他理解「接地氣」的方式:管理者不是只走進現場,而是設法真正理解第一線工作的內容與難處。
在佘文民主張的「倒金字塔」管理中,第一線員工不是組織最底層,而是直接維繫安全與可靠度的核心。SMRT提供
讓員工敢說錯 才能阻止小問題變大災難高度重視安全的地鐵公司,如何面對犯錯?佘文民的答案不是「零容忍」。
他把錯誤先區分原因:能力不到位,就訓練;若查明是故意犯錯,則按照規定處理,故意累犯者不能容忍。
最重要的是,員工一旦發現問題,必須敢於上報。「如果你錯如果你不去講出來,問題會愈來愈嚴重。」他把這種環境稱為Psychological Safety,也就是心理安全感。如果員工認為「說出錯誤就會被處罰」,最自然的反應一定是隱瞞;但對鐵路系統而言,一個被掩蓋的小問題,可能最後變成巨大的安全風險。所以他的目的不是找一個人處罰,而是確保公司不要再犯同樣的錯。
制度不能只停留在口號。佘文民強調問責、制衡與透明,也主張先分辨錯誤究竟來自能力不足、流程缺陷,還是蓄意違規,再決定如何處理。李政龍攝
從「太急」到學會反思 工程師最大盲點不是技術,而是不懂人的感受問他現在做決策,與40歲、50歲時有何不同?佘文民陷入短暫沉思。
「以前的話比較急,急做解決問題。」
他說,年紀大了之後,多了一種Wisdom(智慧),遇到事情會「多看一下、多聽一下、多了解問題一下」,不再像過去一看到問題就急著找答案。「速度是重要,但是你不是急到某個程度是不聽不看,認為自己對,所有你想的方法對。」
回顧自己的管理歷程,佘文民說,年輕時講求速度,如今更重視「Wisdom」;重要決策前有時反而要慢半拍,多聽、多看再做判斷。李政龍攝
現在的他更願意參考不同專家的意見,也把這個過程稱為Reflection Process(反思歷程)。「年輕的時候經驗不足,思慮沒有這麼周密,欲速則不達。」這份反思也讓他重新看待自己的工程師背景。
工程訓練讓他習慣系統化,把複雜問題拆開、尋找解方,但他坦言:「工程師缺乏一個東西,所有的工程師都要去EQ course,情緒智商,就是要學怎樣做人。」
他直言,工程師往往不擅長處理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交流,「這會是盲點,這是工程師的盲點。」因此他自己也接受相關訓練,「人家常常講先做人才做事,所以一定要懂得怎樣做人。」
拒絕自吹自擂! 立身12字心法:頂天立地、腳踏實地、講話算話問及走過數十年管理生涯,有沒有哪一套信念始終沒有改變,佘文民回答:「有正氣才能頂天立地。」
「做人,講的話要算話。」他說,領導者必須讓人相信自己是一個正直的人,「你不是今天講一句,明天朝令夕改。沒有人喜歡領導今天講話明天不算數的。」
另一個關鍵則是責任。「做一個領導者你要有那個肩膀說『我來』,人家才會信服。」出了問題,領導者不能把責任往下推,而是要有勇氣真正承擔。
他反覆強調,領導者不能只坐在高處看報告。「做領導你要看東西、聽東西」,更要到「地面,現場!接地氣。」
SMRT把「Gemba Walk」帶進管理現場,由管理層直接走進車廠了解第一線工作與問題,而不是只在辦公室透過報表管理。SMRT提供
他把自己的做人與領導原則濃縮成一句:「有正氣才能頂天立地,腳踏實地,講話算話。」
對於別人怎麼評價他,佘文民並不在意,也不打算自己打分數。「自吹自擂吹到自己多厲害,不可能的。一定要有人的肯定。」對他來說,成功不在職位,而在於「能否把自己負責的事情,交得比接手時更好」,並且留下一支能繼續往前走的團隊。最後,他給年輕工程師和管理者一句話:「保持好奇,尊重現場,並對自己的決定負責。」
佘文民主張把傳統管理金字塔倒過來,讓直接面對營運現場的第一線站在最上方,高層主管的工作則是替他們排除障礙、提供資源。李政龍攝
「今日好、明日更好」 70歲後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繼續改善談了近兩個小時,佘文民從仁慈醫院談到SMRT,從Kaizen談到員工心理安全感,從工程師到企業主席,佘文民花了大半輩子處理複雜系統,最後談的,反而都是系統裡最難量化的東西:人的信任、尊嚴與責任感。
他從年輕時追求速度,談到如今更願意停下來聽、看與反思。到了訪談最後,所有管理方法又回到他強調的「有正氣才能頂天立地,腳踏實地,講話算話」,不論位階多高,都要看、要聽、要到現場,出了問題也要挺起肩膀說「我來」。
然後,永遠不要以今天為滿足。
「今日好,明日更好。」
談完安全、制度、文化與管理哲學,佘文民拿起SMRT熊玩偶合影,露出專訪中輕鬆的一面。李政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