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報導】3年內走人賠百萬、第4年不用賠　師培公費新制留人還有這些難題

近年中小學鬧教師荒，而在偏鄉更屢有學校久候公費生，對方卻選擇「認賠殺出」，賠公費離開的困境；教育部今年7月底的師培公費新制即將上路，在「權利、義務相符」的目標下，增加服務未滿3年的賠償金至1.5倍，但同步調降3年後償還金額，第4年起即無須償還，儘管仍規定須服務6年，但新制公式等於實質回歸「領幾年綁幾年」；而看在公費過來人及學校端眼裡，綁約限制結束後要讓人久留，仍要全面提升待遇與支持。


7月走入尾聲，暑假也過了一半，然而中小學裡的行政人員多半還是焦頭爛額，為了把教師缺口補滿而無暇享受假期；面對現場苦惱已久的人力荒，近期教育部終於再祭出大動作。

一年一度的全國教育局處長會議日前在新竹縣登場，會中招攬師資、如何留才成為討論焦點，主持討論的台中市教育局長蔣偉民，最後總結地方意見，建議教育部增加師培公費生，教育部師資培育司長武曉霞則說明，對於近年招募困難的類科如理工科目，將於2027年開始公費碩士專班培育，此外7月底也會完成修法，師培公費生畢業後，如果不願到偏鄉任教，須加重償還1.5倍公費。

全國教育局處長會議於新竹縣舉行。資料照，吳尚軒攝

台灣有將近3分之1學校屬於偏遠地區學校，而民間教育團體也曾指出，許多偏鄉教師不到2年就會離開，偏鄉留才始終是難題。事實上，教育局處長會議的討論中，亦有不少地方主管為偏鄉學校「抱不平」，一名局長就指出，他們有學校苦等公費生4年，對方用公費唸完大學、考到教師證後卻直接賠錢走人，「這樣對學校情何以堪？」呼籲加強違約賠償，甚至廢除教師證，但亦有其他局處長指出，加重罰則不是辦法，「讓人願意留下來才是重點。」

近百公費生「認賠殺出」離開　偏鄉小校期待落空嘆無奈

師培公費生依公費類型不同，在就學期間領受2-4年公費，早年規定分發後，連續服務不得少於4年，但教育部於2018年配合《偏鄉教育條例》修法，將服務義務拉高為6年，若未服務滿3年，便須賠償全部公費，3年後則依據比例償還。

教務主任阿易（化名）的學校位在北海岸，對外人來說，這裡是夏季戲水知名景點，對在地人來說，卻是所謂的「好山好水好無聊」，光是離學校最近的便利商店，就相距超過10公里，他解釋，過去雖然教育局有配給公費名額，但很快地，這些教師也乾脆離職，改考教甄到其他地方任教，「而且往往沒有事先預告」，而偏鄉臨時找人更加不易，往往只能透過其他教師幫忙分攤時數來因應。

偏鄉學校招聘教師往往遭遇許多挑戰。圖為示意圖。資料照，廖瑞祥攝

阿易無奈指出，最大的考驗仍然是交通跟地理，這些公費教師多來自外縣市，重新適應生活是挑戰外，這裡幾乎沒有大眾運輸工具，如果學校沒有宿舍，教師光通勤就面臨考驗，再者，偏鄉學校規模小，兩隻手就數完的教師往往需要身兼數職，教學、行政還有各種活動，又要跟家長溝通等，都是過去師培較少接觸的內容，也讓適應期往往比想像中更長。

站在學校端的角度，阿易認為應該檢討現行機制，如果教師在履行公費服務義務期間，依然可隨時離開，「對偏鄉學校而言，人力穩定無法獲得保障」，公費教師現在在義務服務期間，仍可以參加其他教師甄試，一旦錄取後離職，學校常無預警面對人力真空。

近年來，教育部每年核定的師培名額，多落在300-400人左右，但近年「認賠殺出」的人數明顯增加，據教育部統計，2021年僅有16人償還公費，2022年則一口氣增加為60人，雖然隔年略減為49人，但到了2024年便暴增至99人。

　

教育部分析，在師培階段賠償的主因，是因為開缺培育條件多，導致修課負擔重，而在服務階段，則是因為分發學校留任誘因不足，及近期各縣市因應員額政策調整，釋出較多教師甄試缺額導致。

公費新制「先重後輕」　3年內走人恐須賠百萬、第4年不用還

此次教育部公告修正《師資培育公費助學金及分發服務辦法》，將於7月31日上路，增加未履行義務的償還金額，未服務滿3年者，必須賠償1.5倍公費；若以去年8月上路，提高至每年約20萬元的公費規格來計算，提前離職的賠償金可能超過百萬。

不過細看條文，可以發現，雖然增加3年內的賠償，對於滿3年後，此次大幅減少償還金額，過去根據未服務的月數計算比例，此次則是由領受公費的月數，減去實際服務月數後，再以應服務月數計算比例。

教育部的舉例指出，如果一名公費生受領公費4年（48個月），應服務6年（72個月），實際服務3年（36個月），應還公費比例就是(48-36)/72，等於6分之1。

　

也就是說以4年公費生來說，雖然未滿3年須償還1.5倍，但一滿3年後，僅要還6分之1公費；教育部也向記者證實，若領受公費4年、服務滿4年，便無須償還費用。

全國教師工會總聯合會（全教總）理事徐源凱進一步指出，此次雖然3年內增加懲罰，但服務滿3年後提前解約的償還金額，其實比過去少，只要償還領受年限的金額就好，這個做法，正可以滿足偏鄉學校3年師資，當然過去6年門檻讓許多人卻步，這次的改變其實實質回歸「領幾年綁幾年」。

3年過後怎麼留人？他們嘆環境還是最大考驗

制度上的設計，期望讓人至少留下一段時間，但長遠的人力缺口，還需要更多對策因應。

校長阿龍（化名）的學校位在南部沿海地區，四周是魚塭、農田，他回憶，自己開過一個生活科技的公費職缺，老師來1年後，異鄉人到偏鄉，很明顯感受到不適應，「我就跟他說，你給自己一個機會，去考一次（其他學校），如果沒考到，就定下心待完」，後來這名老師很順利考回到北部老家，他們至今也還保持聯絡。

偏鄉地區交通、生活機能往往對招聘人手造成阻礙。資料照，吳尚軒攝

阿龍感嘆，現在問題是沒人想當老師，「為什麼大家不想當？因為薪資不符工作內容，如果是有前景，大家都會衝進來」，他再度以生科舉例，都市學校的教室都有足夠器材，這裡砂輪機壞了要自己修，再者小校一個年級一個班，全校只有3班，老師時數不足下，勢必要配著上其他科，「不太可能純專長授課，你一定要代其他課，在都市你可以很專心」，後來他索性放棄找公費教師，改為開出更多代理教師職缺因應。

阿國（化名）3年前分發到學校，也在今年賠償公費，準備出國留學，他認為如今的時代跟過去不同，人們對自我的認同，除了老師以外還有其他身分，也可能轉換職涯，「不會說一個工作就做30年」，提高賠償到1.5倍多少有用，當然走人的比例會減少，但這治標不治本，在不舒適卻又走不掉的環境下，這些老師可能乾脆擺爛，就消極教課，所有事只做到最低標準，「讓你不要檢舉我就好。」

回首周遭，阿國觀察其他公費生指出，會留下來的人，多半是因為真正喜歡環境，而不是因為其他約束，「你要找到那邊的歸屬感」，這未必跟偏鄉或都市有必然關連，而是每個人是否有跟這個地方符合。

找到歸屬感才會留下　過來人籲：不能只是「讓人走不了」

小蒨（化名）正是這樣的案例。她任教的學校位在中部海線，除了學校以外，當地的產業就是養殖漁業、農田與資源回收，初到此地時，甚至一度找不到地方租房子，「這裡的房子都是別人家，沒有多的地方可以租人」，好在鄰近的學校有宿舍，才讓她可以借宿安頓。



偏鄉生涯來到第5年，小蒨回憶，這些年她參加活動、研習，也認識了不少公費師培生，5個人裡有3人已經放棄當老師，就連她過去也一度因為受不了生活環境，而感到茫然，再者新人教師在偏鄉都必須身兼多職，「就是一顆新鮮的肝可以拿來用」，這樣的生活、工作的環境，加上當時的薪資只有不到4萬元，「在一個很難自我調適的地方，還要一直輸出給別人，是非常疲憊的事……光這些就足以讓人覺得，乾脆把錢賠一賠，去比較方便的地方。」

對於適應問題，她指出還有個關鍵在於公費生的分發方式，通常是當天到分發會場，才知道有哪些學校可以填，「除了明顯的地名外，很多學校根本看不出在哪裡」，大家往往是在無暇先做功課、心理準備下，就要到完全陌生的地方待上好幾年。

然而如今綁約期滿，她依然留了下來，小蒨直言有兩個原因，一者是現在的學校，讓她可以留職停薪進修，若轉換學校可能失去機會，再者，這段時間她也慢慢找到歸屬感，從一開始居民會對她有防備，到後來走在路上可以互相問好、關心，才讓她開始感覺可以待下來。



對於綁約制度的調整，小蒨同樣嘆是很治標不治本，「重點應該是在要怎麼把人留下來，而不是怎麼不讓他們走」，讓老師願意留下來，對教育現場才是好事，「不然如果是一個心不甘情不願的老師在講台上，教學品質真的也不會好。」

住宿、交通、待遇都待調整　基層籲全面提升留才誘因

不難發現，對於22、23歲出頭，方從大學畢業的新人公費教師來說，生活適應與對工作環境的預期，往往構成最大考驗。

對此，徐源凱則進一步建議，目前許多公費生，是大學招生入學時就要決定，但其實這時期學生對職涯的看法都還沒有篤定，因此，應該將公費生的培育往後拉到大三、大四，並且透過類似2+2或4+2的模式，一路連結研究所，除了學生此時對職涯已經比較篤定外，研究所畢業的教師目前起薪已是5萬5000元，誘因更高，加上已經取得碩士，也可以避免他們未來還有進修需求。

阿龍校長則另外呼籲，根本之道還是要提高待遇，或改變薪資結構，現在教師採計年資，做越久領越多，菜鳥負責一堆事情，辦活動、接行政還要教課，薪水只有4萬多，都不做事的老鳥領7、8萬，「這不合理」，不是說資深教師都沒能力或沒意願，但是現在工作負擔、待遇兩者的比例非常失衡，應該要思考讓工作跟待遇更相稱。



阿易主任也贊同，偏鄉在人力有限的情況下，每位教師承擔的責任其實相當重，如果待遇與一般地區差異不大，自然較缺乏留下來的誘因，偏鄉留才不能只靠教師個人的理想與熱情，除了持續改善教師宿舍、交通條件與生活環境外，也應該重新檢視薪資與加給制度。

教育部說明，目前除調整公費償還機制外，也強化師培大學公費生課業及學習輔導機制，引導縣市政府訂定合理培育條件，亦調升公費待遇及實習獎助金，並宣導地方政府與學校建立公費教師輔導制度，也持續引導地方釋出教師名額，合理規劃教甄時程，並落實行政減量，改善教師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