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韓藝文工作者淪「要飯的」？編劇餓死、名導列黑名單…　陷無價值感搏鬥

去年1月台灣政治人物在網路留言「丟掉那只要飯的碗」，引發藝文界人士不滿，近日立法院再度提案凍刪公視預算逾10億元台幣，最後表決通過凍刪總計約2.2億元台幣。在韓流席捲全球的南韓，藝文工作者的處境同樣艱辛，今年播出的韓劇《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講述電影創作人「每天與自己的無價值感搏鬥」，讓南韓創作者深感共鳴。該國曾發生電影編劇崔高恩生活困苦未進食、在單人房死亡的慘劇，因而催生保障藝術家生計的《崔高恩法》，也上演過數起政治黑手介入藝文界的場面，藝文圈與生活、政權間的抗爭從未停下。

「國家的錢本該花在這」

2025年1月，台灣立法委員陳玉珍提案刪除公視23億元台幣的預算（後改為2300萬元台幣），文化圈高度反彈，她隨後在臉書留言處寫道：「丟掉那只要飯的碗」，引燃藝文界怒火。藝文工作者的艱辛，在世界多國皆然，即便在韓流文化席捲全球的南韓，也有許多創作者一邊為了理想奮鬥，一邊擔憂自己的下一餐。

今年一部口碑極佳的韓劇《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韓文原劇名的含義為「所有人都在與自己的無價值感搏鬥」（모두가 자신의 무가치함과 싸우고 있다），其中一幕場景為電影製作公司代表想申請政府補助，以完成電影的拍攝，卻遭到同行的質疑：「國家的錢不是花在那種地方的」，這名代表毫不退縮地反駁：「國家的錢，本來就該花在那種地方！」



長期支持勞權運動的作家張南洙（장남수，音譯），今年6月以「藝術家的飯碗與無價值搏鬥」為題，投書《韓民族日報》，他指出在今日的南韓社會，從事藝文創作，每天都在證明「為什麼國家的錢該花在我身上」，與自己的無價值感搏鬥，他痛訴：「就像在工廠做事的工人，也不是產品完成的瞬間才算入勞動時間，作家們望著電腦螢幕絞盡腦汁的時間，當然也是勞動。」

張南洙感嘆：「作家構思的勞動被低估，最終成品能換來的價格，又被壓得極度廉價」、「完成一本書往往需耗費數年時間，以每本書售價1萬8千韓元（約4百元台幣），出版1千冊計算，作者實際能拿到的版稅僅約160萬韓元（約3萬元台幣）」、「在這種現實下，多出版一本書的意義是什麼呢？是不是多砍一棵樹罷了」、「常有人說『這是提升知名度的機會』、『當作累積經驗吧』，這些話往往成了不提供合理報酬的藉口。」

到天堂盡情創作吧…

因為將生命奉獻於創作，連飯都沒得吃，最慘烈的案例就是2011年電影編劇崔高恩（최고은，音譯）的殞命，據《韓民族日報》報導，當年1月29日，南韓即將慶祝農曆新年的到來，年僅32歲的崔高恩，卻被人發現陳屍在京畿道安養市的租屋處，她的房租已積欠數月，遺體瘦得皮包骨。據悉，崔高恩死前在鄰居門口貼上一張紙條，上面寫道：「說來慚愧，但我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如果有剩飯或泡菜的話，麻煩敲一下我家的門。」

據韓媒《中央日報》報導，南韓警方判斷，患有甲狀腺機能亢進與胰臟炎的崔高恩，在連日挨餓且未獲適當治療的情況下死亡。崔高恩2007年畢業於韓國藝術綜合大學電影學系，曾以短片創作《激情奏鳴曲》受到矚目，事發後網路湧現網友的訝異與不捨：「在21世紀竟然還有人餓死」、「花蕾尚未綻放，就因缺水而枯萎了」、「希望妳到了天堂後，能夠盡情寫自己想寫的作品，盡情吃想吃的食物，幸福地活下去。」



2012年《藝術工作者福利法》（又稱《崔高恩法》）正式在南韓上路，韓媒《京鄉新聞》指出，自1980年代以來，各界不斷呼籲建立藝文工作者的社會安全網，歷經約30年終於得以實現，該法確立藝術工作者的地位，並可依法享有各項保障，包括職業災害保險、就業保險、生活安定基金，以及醫療費補助等福利。

藝文工作者的保障制度施行已逾10年，現實依然殘酷，據韓聯社2025年報導，南韓文化體育觀光部公布的調查顯示，每位藝文工作者的平均年收入僅1055萬韓元（約21萬元台幣），這是南韓國民平均年收入（2554萬韓元）的41.3%。

韓版J.K.羅琳尚難實現

韓媒《世界日報》2021年的專題報導指出，南韓藝文工作者高達42.6%有兼職工作，超過7成的兼職藝文工作者表示，因為收入不穩定，無法專心投入創作活動。英國知名小說家J.K.羅琳曾靠著國家的生活補助金，全心在家創作，並於2001年讓全世界陷入《哈利波特》的魔法魅力，創造極大的文化與經濟效益，相比之下，南韓仍有很長的路要走。

依據《崔高恩法》，南韓藝文工作者可以申請「創作準備金」、「藝術人派遣支援計劃」等項目，但政策溫度難以傳達至第一線的創作者，一大問題是若想申請補助，必須先證明自己的「藝術工作者」身份，通常必須有一定水準的創作經歷與收入證明，對許多年輕創作者來說絕非易事。



政府的人力配置也嚴重不足，一名申請補助的藝術家金素英（김소영，音譯），2023年在網路分享申請補助計畫的困難：「從申請到完成耗時超過半年，最近我上官網查看，發現仍有2萬5千人在等待審查，但處理審查作業的人力卻相當不足，讓我無法理解。」據2022年《京鄉新聞》報導，獲取藝文工作者資格的人數已超過15萬人，負責相關工作的人力卻僅有43人。

南韓藝文工作者能否過上有尊嚴的生活，可以關注李在明政府未來的政策動向，據韓媒KBS報導，2022年南韓總統競選期間，當時角逐總統大位的李在明曾主張，應提供每位藝文工作者一年1百萬韓元（約2萬元台幣）的基本補助，當年李在明雖然在大選敗給尹錫悅，但於2025年總統大選捲土重來、挑戰成功，外界都在看他何時實現當年的承諾。

青瓦台下令的藝文界黑名單

近日台灣立法院審查115年度的預算案，公視再度遭提案刪減及凍結逾10億元台幣，公視53位第一線製作人罕見集體發起連署，呼籲立法委員尊重公共電視的獨立自主性，讓公視繼續創作優質戲劇、新聞與文化節目，守護全民的公共利益，本月14日立法院表決通過，刪除公視預算2185萬元台幣，並凍結2億元台幣。南韓的藝文工作者同樣面對政治壓力，廣為人知的歷史事件為朴槿惠政府的「藝文界黑名單」。

據《韓民族日報》報導，2015至2016年，朴槿惠政府推動「韓法建交130週年雙邊交流之年」活動，竟然以事先製作的「9473名藝文界黑名單」，排除大量批評政府的藝文人士參與，登上黑名單的原因包括：批評朴槿惠政府對於世越號船難事件的處理、曾在總統選舉支持競爭對手文在寅、支持與文在寅同屬共同民主黨的時任首爾市長朴元淳。



這份名單的製作是青瓦台（南韓總統府）直接下令，並在國家情報院的協同參與下，由文化體育觀光部藝術政策課、海外文化弘報院、駐法南韓大使館等單位共同商議完成。

據韓媒JTBC報導，利用黑名單監控藝文界的做法，在朴槿惠前一任的李明博政府時期即存在，李明博任內成立「特別工作小組」，製作80多人的黑名單展開封殺，許多登上名單的人，都是南韓家喻戶曉的重量級藝文界人士，包括：有「推特總統」稱號的小說家李外秀，他在推特（Twitter）擁有170多萬粉絲；以《原罪犯》榮獲坎城影展評審團大獎的電影導演朴贊郁；以《寄生上流》獲坎城影展金棕櫚獎的電影導演奉俊昊。

用60元台幣「掐住公共電視台」

政治黑手伸進藝文界不是過去式，去年4月才下台的尹錫悅，在其總統任期內多次越過紅線，據韓媒YTN報導，2022年9月南韓舉行富川國際漫畫節，漫畫影像振興院展出學生得獎作品《尹錫悅列車》，這部作品諷刺尹錫悅的施政，不料文化體育觀光部竟對主辦方祭出警告，被藝文界批評宛如是「黑名單事件的重演」。

南韓公共電視台KBS則遭尹錫悅政府砍斷金源，尹錫悅於2023年7月批准，KBS的電視收視費與電費分開徵收，隔年（2024）7月正式實施。南韓家庭每月付的電視收視費為2500韓元（約60元台幣），原本隨電費一同繳納，是KBS的重要收入來源，但當這筆帳單與電費分開，不少民眾選擇只繳電費，導致公共電視台的資金來源大幅縮水。

韓國記者協會的資料顯示，從2024年7月政策施行後，同年8月份的收視費收入較前月大減65億韓元（約1.4億元台幣）。為了處理額外增加的收視費徵收業務，許多新聞工作者遭「流放邊疆」，據《釜山日報》2025年報導，KBS的主播、節目主持人、記者、製作人、播音員、攝影師等2百多位專業人士，全被調往收視費局，曾經出品多部高水準紀錄片、歷史劇，以及無數篇獨家調查報導的公共電視台，竟淪為「得看政府臉色的紙老虎」。



值得慶幸的是，在尹錫悅下台後， 南韓國會於去年4月17日通過《廣播法修正案》，重新恢復電視收視費與電費合併徵收，暫時緩解了繳費亂象。今年1月，南韓總統李在明在新年記者會上，說明政府對藝文界的立場，應該遵守「支持但不干涉」的原則（又稱「臂距原則」），他強調：「文化藝術是以創造力為根基，如果無法確保自主性與獨立性，就不可能產生創造力。」

在韓劇與K-pop的光鮮亮麗之下，南韓藝文界與公共電視台崗位上的人們，仍有許多人對未來前景感到不安，李在明政府是否能讓南韓成為真正的「文化先進大國」，首先須確保補助制度的透明度、標準一致性與政府人力配置，讓藝文工作者無須擔憂自己的下一頓飯，與此同時，也須避免重蹈多位前總統的覆轍，真正貫徹「支持但不干涉」的原則，提供肥沃的創作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