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為日本東北部宮城縣氣仙沼市的1所國中。日本學童示意圖。美聯社資料照
少子化日益嚴峻的日本,學童人數逐年遞減,「拒絕上學」(不登校)人數卻衝上歷史新高,從2022年上映的動畫電影《鏡之孤城》,到今年人氣男星町田啓太主演的電視劇《龍樹老師太甜了》,已有多部影視作品探討拒學問題。
該國社會觀念從過去的「本來就該上學」轉變為「不上學也沒關係」,與此同時,家長的內心卻天人交戰,究竟該尊重孩子的意願,或應優先為了未來出路做打算?了解拒學現象的背後因素,並探索另類的教育途徑,是孩童重返社會的新希望。
百萬人拒學傾向 不上學沒關係?「拒學人數創歷史新高!」在日本媒體的報導,幾乎每年都能看到類似標題,日本文部科學省2024年度的調查顯示,全國的中小學「拒絕上學」(不登校)人數創新高,達到約35萬人,如果將只願待在保健室、具有拒學傾向的孩童們計入,估計人數已突破1百萬人,在高齡少子化趨勢下,儘管日本兒童人口數逐年遞減,拒學人數卻持續上升。
據日媒「ABEMA Prime」今年6月報導,在關東地區的一戶人家,小學六年級的男童因為拒絕上學,已經將近兩年白天不願出門,平時就待在家打電動、看動漫,這名學童表示:「應該取消義務教育,每個人自己決定要不要上學。」他的母親一方面希望尊重小孩的意願,同時擔憂地說道:「他的未來該怎麼辦啊…」
圖為學生在東京的一座寺廟裡聽老師講課。日本學生示意圖。美聯社資料照
每一位拒學孩童的家長,大概都有難以訴說的煩惱,日本文學家仙田學是一名單親爸爸,就讀國中二年級的長女拒學長達一年多,他回想:「女兒在小學六年級時突然拒絕上學,每天就待在家睡覺,幾乎不出門,也不跟朋友出去玩」、「原本這麼有精神的她,怎麼會變成這樣,如果一直下去,會不會永遠活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
家長心中的兩難,部分源自社會觀念的演變,專門報導教育議題的日本記者太田敏正說明,過去在日本,如果有孩童拒絕上學,會被稱作「登校拒否」,因為直到1990年代左右,社會普遍認為「孩子本來就該上學」,如果不去學校,學生與家長都可能被另眼看待,甚至陷入社會孤立。
太田指出,隨著時代轉移,日本社會逐漸理解,孩子無法上學的原因,可能涉及身體狀況、心理、情緒與社會等多重因素,新的用詞「不登校」逐漸普及,2016年通過的《教育機會確保法》,以及2019年文部科學省發布的通知《不登校兒童支援基本方針》,更明確規定「教育目標不限於讓孩子回到學校,應協助其自主規劃未來方向,實現社會自立」,社會氛圍快速轉向「不上學也沒關係」。
無理由拒學 真正原因是…即便社會重視兒童自主性,網路上仍出現閒言閒語,在日本社群媒體上,部分網友寫道:「『不想上就不用上』的風氣越來越盛」、「這些家長對小孩太放縱了」,這讓拒學兒童的家長更苦惱,拒學的原因為何?孩子未來如何就業?自己的教養又出了什麼問題?
據日媒「Diamond Online」報導,目前日本拒學人數佔整體學生的比例,小學生為2.3%,國中生則高達6.79%,在國中生的部分,平均每個班級有2至3名學生拒絕上學,拒學人數從2012年起逐漸上升,接下來歷經兩段急遽增加的時期,分別為2017年日本修訂《學習指導要領》,以及2020年爆發新冠疫情。
一群日本高中生步行前往車站。日本學生示意圖。路透社資料照
日本從2002年開始推行「寬鬆教育」(ゆとり教育),小學六年的總授課時數降至5367小時,但社會陸續出現批評聲音,認為寬鬆教育導致學生的學習力低落,2008年與2017年日本兩度修訂指導要領,總授課時數先增加至5645小時,接著又升至5785小時,與1997年之前的總授課時數相同。
不同的是,過去日本學校為一週六天上課制,如今為一週五天制,學生必須在更短的上課天數內,完成相同的課程時數,再加上新冠疫情帶來生活的劇烈改變,更讓學習壓力大增。
學童拒學的理由多樣,其中許多人屬於「沒有明確理由的拒學」,事實上,只要孩童不願開口,大人往往無法得知原因,即便願意說明理由,也可能不是吐露真實心聲,日本文部科學省於2020年的調查顯示,國中生拒學的原因最大佔比為「身體不適」,其次為「學業落後」,判斷依據是學生正式拒學前的狀況。
不過,另一份1998年的調查結果卻大相逕庭,這份問卷針對5年前(1993年度)從國中畢業的拒學生,換句話說,受訪者為有拒學經驗的成年人,親自回答自己當年拒學的原因,具有更高的可信度。將近一半的受訪者坦承,拒學原因為「朋友關係」,另外,「師生關係」與「社團人際關係」也佔了相當比例,「疾病」僅排名第六位,這份調查顯示,比起「身體不適」等表面說詞,校園裡的人際關係可能才是拒學主因。
防成繭居族 擴大教育定義學生一旦不去學校,能交流的對象經常僅剩家人,許多人逐漸變成「繭居族」(引きこもり),也就是持續6個月以上拒絕參與任何社會活動,長期待在家中的狀態,如果能提供正規學校以外的場所,讓學齡兒童有不同的選擇,繼續保持與外界的連結,或許有一天這些拒學生能夠回到社會。
在日本已出現不少另類選項,例如:學生能按照自身步調學習的「自由學校」(フリースクール);透過遠距授課取得學分的「通信制高中」;輔導通信制高中生的「支援校」;在宿舍的共同生活中、讓孩子遠離壓力環境的「全寮制學校」。
據日媒《東洋經濟》報導,位於長野縣的自由學校「寺子屋TANQ」,秉持著「沒有標準答案」的精神,在孩童回歸社會之路上給予陪伴,學校創辦人市川寬曾任正規學校教師,他受訪表示:「在當老師的那些日子,我逐漸感覺到,所有學生都由同一位老師教導、學習相同內容,還要以相同方式、在同樣的時間點達到同等程度,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圖為2016年5月26日,一群小學生等待G7領導人抵達日本伊勢市參觀伊勢神宮。日本學生示意圖。美聯社資料照
在這所自由學校,主要課程分為三大類,第一是學生自主學習,第二是團體討論活動,第三是校外的人際交流,每個學生都有一套適合自己的學習計畫,市川強調:「既然每個學生的起跑點不同,當然也應該有屬於自己的終點」、「『自己做決定』其實是非常困難的,也會讓人膽怯,或許照著既定標準、把他人交付的任務按部就班完成,反而更容易,培養孩子做決定的能力需要時間,在旁靜心等待,不就是我們大人的責任嗎?」
據TBS電視台報導,位於岡山縣的全寮制學校「吉備高原のびのび小學」,同樣聚集了日本各地的拒學生,學童們不僅一起上課,也一起嬉戲、吃飯、就寢,就像家人般共同生活,曾在正規學校經歷痛苦掙扎的孩子們,在彼此的鼓勵與扶持下,逐漸找回了笑容,校長森岡浩美認為:「如果要培養在社會中生活的能力,就要置身團體中才會成長,學校不該只是教導知識的地方,也要幫助學生建立人際關係。」
日本的拒學問題連帶影響整個家庭,最糾結的莫過家長,教育記者太田敏正在其著作《自由學校這個選項》(フリースクールという選択,暫譯)指出,「自由學校」一詞的每月網路搜尋量已達1萬2千次,其中包括了「自由學校糟糕」、「自由學校放縱孩子」等負面關鍵字,顯示家長們在思索正規機構之外的可能性,同時也考量新型態教育的風險,並承受他人的異樣眼光。世界遠比校園更寬闊,幫助學子在人生路上持續學習,也可能在框架外尋獲走向未來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