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爾德專欄】洋流改變了什麼？

大家正目睹著洋流改變台北市幾十年來的選舉文化。蔣萬安與沈伯洋這一戰是否能翻轉台北市藍大於綠的選民結構？

自1994年台北市長恢復民選以來，尋求連任卻失敗的市長只有黃大洲和陳水扁兩人。原本官派市長黃大洲尋求選舉連任，敗選是因為藍營分裂、趙少康參選而輸給陳水扁。那是一場高度政治性、意識型態動員的選戰，因為趙少康把那場選戰定位為中華民國保衛戰、一場反台獨戰爭。

過去藍不分裂綠幾乎沒勝算

陳水扁未能連任則是因為馬英九策略成功。那場選舉也是藍綠涇渭分明，當年雖然泛藍也分裂，但馬英九與王建煊實力懸殊、泛藍選民主動棄保成功。同時馬英九另一個勝選關鍵是──用現在最流行的話──成功「破圈」。馬英九強調個人形象而淡化藍營內部的路線衝突，新黨矛頭鮮明指向李登輝，馬英九則尊李不主動去捅統獨這個馬蜂窩。更重要的是李登輝為馬站台、馬自稱是「新台灣人」，進而有辦法「破圈」取得本土中間選民的信任。馬英九成功打敗市政滿意度高達七成的現任市長陳水扁，這段歷史會不會在今年選戰再現？



台北選民結構是藍大於綠，藍營不分裂，綠營幾乎沒有機會拿下市長寶座；此外，台北市是全台灣資源最多、制度也最健全的城市，藍營現任市長只要幹得不太離譜，又沒有面臨自家陣營分裂的危機，實在很難找到不連任的理由。蔣萬安的施政滿意度不差，今年以來《聯合報》3月、8月和10月三次調查，滿意度都在五成以上。他有現任者優勢，原本也是要打政績牌，不去碰高度敏感的政治議題；而且選戰初期他和沈伯洋的看好度過於懸殊，根本沒必要主動去攻擊對手。

「好戰黑熊」形象不利選舉

因此，今年5月蔣萬安就把選戰定調為「市政延長賽」，主打大巨蛋、輝達落腳北士科、雙北30分鐘生活圈以及無菸城市等等政績，並自信可以超越2020年總統大選蔡英文在台北市拿到的5成4得票率。選戰初期，蔣萬安看起來是能順順當當地連任。除了現有政績，蔣萬安也拋出松山機場遷移、在原址建AI園區的新政策；在民眾關切的都更改建議題上，提出放寬都更協助門檻；同時和李四川標舉「雙北共治」協同作戰。



而他的對手沈伯洋卻得重新建立自己的品牌形象──從「好戰的黑熊」轉變成「洋流暖男」。創辦黑熊學院、呼籲民眾要警覺中國對台灣認知作戰與滲透的嚴重性，宣傳台灣要建立民防、強化社會韌性，這是沈伯洋過去鮮明的政治形象。而在台北市這個天龍國宣傳民防，會讓很多中產市民覺得他要搞城市巷戰，完全瓦解民眾安居樂業的夢想。黑熊恐怕會嚇跑很多中間選民。

「民防是自保」說服選民

但是沈伯洋獲提名後，讓自己從好戰的黑熊轉變成暖男。外觀造型上，把爆炸頭改成旁分短髮，從強調「抗中保台」轉而談起「社會生態學」，要把城市當成生態系來治理。他談自己父母離異的成長經驗，談自己收養小孩與親子互動，都能感動人心。他的競選團隊說並非刻意把沈伯洋打造成「暖男」，不過沈伯洋的確成功地從強調危機與抵抗的黑熊形象轉變為談城市未來希望的溫暖洋流。他解釋黑熊學院的民防訓練目的是在教導應變自保而不是鼓吹衝突，這個說法也讓不少民眾埋單。他不只成功建立「洋流」政治品牌，更讓民眾主動參與、傳播這股洋流，進而在台北的夜市、街頭漫流開。



現任者最大優勢是政績，而沈伯洋並不全盤否定蔣萬安所宣傳的政績，而是強調很多政策源自前任市府長期規劃，他也質疑，柯文哲任內推動的「台北大縱走」在蔣萬安上任後未進一步發展。沈伯洋把政策討論焦點從「蔣萬安做了哪些事」移轉到「蔣萬安解決了多少問題」。他推出「HEART政策島」，把原本繁複的市政白皮書設計成桌遊虛擬城市，吸引民眾參與互動。

政績牌失效藍對沈展開「毒品」攻勢

相對的，蔣萬安卻在宣傳台北市政府政績時卻不斷出包，從學童牛奶、無菸城市到交通建設，自己宣傳時說不清楚、無法回應批評，讓許多過去對蔣萬安原本印象不差的市民驚覺這個市長為何如此「落漆」。蔣萬安陣營推出「台北安可大舞台」互動網站，其中的「台北施政島」又被發現參考沈伯洋的HEART政策島設計，引發模仿爭議。



蔣萬安陣營驚覺政策牌失效、洋流已水漫整個城市，他開始對沈伯洋發動正面攻擊，毒品政策就是其中一項。沈伯洋10月初提出校園安全的「反毒四招」，國民黨北市議員楊植斗在臉書指沈在2014年曾發表文章將毒品與藥品劃上等號。事件源於沈伯洋早年發表的文章提到台灣可以仿效其他國家設立社區中心，提供毒品與乾淨針頭，並引入社工協助。

蔣萬安隨即跟隨楊植斗批評，質疑他主張社區中心提供毒品及乾淨針具，並要沈伯洋不要拿美沙冬計畫混淆提供毒品；國民黨立委羅智強、牛煦庭更進一步逼他對大麻合法化表態。沈伯洋則反駁，這是把犯罪學與公共衛生的「減害政策」（harm reduction），扭曲成鼓勵吸毒或毒品合法化。沈伯洋當年的文章確實沒有明確寫出所謂「提供毒品」是指美沙冬，而且參考資料也涉及加拿大溫哥華的監督式注射中心。蔣萬安抓住這個文字與政策解釋上的落差，確實提出了一項沈伯洋必須回答的質疑。這一擊算是蔣萬安得分。

不過，蔣萬安過去在議會被同黨議員鍾沛君質詢「毒品危害防制中心主任」是誰時竟答不出來，這段畫面再度在社群媒體瘋傳，讓蔣自己又失分。而沈伯洋也很快表示自己反對毒品除罪化，也反對大麻合法化；醫師公會全聯會與台灣精神醫學會也發表聯合聲明，強調支持減害不等於鼓勵吸毒。這些後續動作讓沈伯洋失分減少。



大罷免草根網絡並未動員

洋流會在台北市漫延開，一方面是選戰中沈伯洋展現出人味，相對於蔣萬安舉止發言不自然、做作，讓市民更容易融入洋流、親近沈伯洋。此外，當蔣萬安陣營開始對沈伯洋做出負面攻擊時，沈伯洋仍溫和、冷靜回應，沒有負面反擊，這讓洋流的正能量沒有降低。洋流不斷擴散部分也受惠於蔣萬安自己不斷失分，進而鬆動了中間選民的支持。TVBS 10月初一項調查顯示，蔣萬安支持度49%、沈伯洋41%；值得注意的是，民眾黨認同者雖仍以支持蔣萬安居多，但2022年投給黃珊珊的選民中，如今有53%支持沈伯洋、39%支持蔣萬安。相較之下，5月間還有61%支持蔣萬安。白色選民一向多為中間選民，這也說明洋流在中間選民快速漫延。



許多人會把洋流和大罷免草根市民自主動員聯想在一起。據瞭解，大罷免時一些草根網絡雖然還在，但除了一些原本綠營網絡，並沒有動員投入洋流，多是個別參與。不少人也會擔心，當初大罷免熱鬧滾滾的場面並沒有能兌現成選票、反而激起藍營危機感而催出反對票，洋流會重蹈覆轍嗎？

注意中國是否在關鍵時刻出手

藍營的危機感肯定會被點燃，但是罷免和選舉是不同性質的投票。罷免是你討厭某個政治人物，仇恨值要夠高；選市長是你要喜歡一個政治人物，對他的信賴感要夠強。近期多份民調顯示雙方差距明顯縮小，部分調查甚至出現沈伯洋微幅領先的結果；而蔣陣營至今對沈進行負面攻擊、企圖打擊民眾對他的信賴度目前看來成效有限。社群媒體上鄉民的反應透露出對沈伯洋的偏好高於對蔣萬安，當然，也是注意，這是否重演大罷免時同溫層效應擴大假象。

不過，值得注意的是，蔣萬安攻擊毒品、台北市警方搜查同志酒吧，這些作法很明顯是喚起民眾的不安感。警方搜查同志酒吧雖然不能直接和蔣萬安的競選扣上關係，但對選戰產生的效應就是在鞏固保守陣營選票。毒品議題還會持續，而蔣萬安陣營也還沒針對黑熊學院民防進行正面攻擊，在選戰後期是否會用這個議題再激起市民對沈伯洋的不安？

到目前為止，洋流的確改變了台北市的選舉文化，民調也顯示它的確在改變台北市民的政治態度。洋流的確有機會翻轉台北市藍大於綠的選民結構，甚至讓洋流外溢到全台，改變藍大於綠的地方政治版圖。但民調畢竟不等同於投票，同時還有近一個月的時間，各種變數都可能影響選民最終的投票──包括對岸是否會在關鍵時刻出手打擊「台獨頑固分子」，都是要注意的可能變數。

作者為資深新聞工作者、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