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爾德專欄】習近平的收獲清單，「戰略穩定」的對台警訊

今年第二度川習會、也是川普回任後第三次會面，在雷聲大雨點小中結束。具體成果寥寥可數，包括：貿易戰休戰延長兩個月至2027年1月10日、雙方公布擬降稅的商品清單、中國承諾2027、2028年每年至少進口1,000萬公噸美國煤炭、雙方同意就AI風險管控做進一步對話、中方宣稱雙方將簽署軍事危機溝通與預防的備忘錄（MOU），最後一項是中國將再出借兩隻貓熊給亞特蘭大動物園。

軍事備忘錄不保證執行　採買清單也僅是建議

這些成果中，軍事危機溝通與預防備忘錄應是最重要的一項，不過這也非創舉。美中雙方過去20多年來已簽過很多次類似協議：

1998年《加強海上軍事安全磋商機制協定》（MMCA）是雙方第一份軍事安全協議；之後，2008年兩國國防部直通熱線啟用，但熱線在危機時刻常打不通、或中方拒接，例如2023年2月氣球事件時，中方拒絕美國防長的通話請求。2014年8月解放軍戰機近距離攔截美軍P-8偵察機後，同年11月歐巴馬訪問北京期間，兩國國防部簽署兩份備忘錄：《建立重大軍事行動相互通報信任措施機制諒解備忘錄》、《海空相遇安全行為準則諒解備忘錄》。2015年9月習近平訪美前後補了兩份相關附件。到了2017年8月川普第一任期，美軍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主席鄧福德（Joseph F. Dunford, Jr.）與解放軍聯合參謀部參謀長房峰輝又簽署《聯合參謀部對話機制》以增加兩軍高層直接溝通、降低誤判。2020年10月美中兩軍召開首次危機溝通工作小組會議，也說是要進行危機溝通、避免與管控。

因此，軍事危機管控備忘錄不是新議題，也不代表簽了就會被確實遵行。更值得注意的是，雙方甚至對峰會是否談妥這項備忘錄各說各話。中方說：習近平表示兩軍應「完善危機溝通和預防機制」，中國外交部也稱雙方同意「盡快締結危機溝通與預防備忘錄」；不過白宮新聞稿根本沒有提到備忘錄這個議題，《南華早報》甚至引述美國官員否認峰會上討論過此事。

其他成果方面，貿易戰休戰延長兩個月，雙方並各自公布約300億美元、擬給予較優惠關稅待遇的商品清單，對中美都有利。美國11月3日期中選舉在即，民眾承受通膨壓力、對川普政府的不滿上升；美方清單特別點名玩具、聖誕燈串等節慶裝飾品、兒童安全座椅，顯然是想讓美國民眾在年底假期感受到「小確幸」。不過，這份清單仍只是「建議」，須經兩國國內法律程序才能生效，目前尚未確定實施日期；何況依商業運作，感恩節、聖誕節的貨品早已下單生產、甚至已入港，今年假期能否真正受惠、會增加多少中國商品進口，仍待檢視。



細節給習近平穿小鞋　爭議史料差點放上展桌

習近平此次訪美受到川普高規格接待，包括習近平抵達安德魯斯（Andrews）空軍基地時，川普破例親自到飛機旁迎接；川普親自帶習近平參觀白宮南草坪新建的直升機停機坪。國宴規模也是眾星雲集、各方權貴名流擠破頭想獲得入場券。但是整個參訪過程中許多細節被視為美方在給習近平穿小鞋，例如抵達時B-1B轟炸機飛越，國是訪問典禮用轟炸機並不尋常；國宴上演唱《悲慘世界》的音樂，其中穿插了2019年香港反送中時成為抗爭歌曲〈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但是川普本來就喜歡《悲慘世界》，他選舉造勢場合常放，所以未必是刻意安排。

整場川習會中川普的表現得相對收斂，沒有像過去一樣突發奇想就口不擇言、只有偶而失言；整個過程的安排、發言似乎都是依幕僚安排進行。此外，較受關注的是川習兩人參觀美國國家檔案館（National Archives Museum），兩人只花了10分鐘看完「建國三寶」。不知是習近平對這類民主人權文獻興趣缺缺？還是另有行程考量？《華爾街日報》則報導，中方事前要求白宮在西廂為習近平準備專屬休息室，並取消原訂工作午餐，引發外界對其體力狀況的揣測。

而美國公共廣播電台（NPR）披露，原本館方在大廳中央準備了一張鋪黑布的臨時長桌，上面放了1951年《舊金山和約》、一塊萬里長城磚石以及一幅19世紀清朝皇帝致贈的精美捲軸。而美方內部曾討論是否加入「六項保證」以及美中三個聯合公報，較完整呈現兩百多年來的美中關係。但最後整張展示桌撤掉，習近平最後只看了「建國三寶」。

《舊金山和約》是北京不承認的文件；由於條約只規定日本放棄台灣、澎湖，卻未明定主權受讓方，因此成為「台灣地位未定論」的重要法律論據之一。「六項保證」則對台灣軍售與安全的承諾也是中方不樂見的。不過美中三公報中有關「一個中國」的提法是習近平可以拿來做文章的，美方是否會展示「三公報」也是原本台灣最關切的。不過，最後這些美中關係史料都沒有展示出來，也讓北京、台北都鬆口氣。據NPR報導，撤展是因中方對展出《舊金山和約》表達不滿。



稀土、台灣議題沒共識　戰略穩定成北京大收獲

更值得注意的是，川習會有哪些議題雙方沒有達成共識。稀土出口、烏克蘭與中東戰爭都沒有實質進展，AI對話也僅止於建立框架，台灣問題更沒有共識，習近平並沒辦法從川普口中獲得一句「反對台獨」的承諾。從雙方各自發表的新聞稿可以看出雙方的歧見，除了前述軍事風險管控白宮方面事後略而不提，還包括：對於芬太尼毒品取締，美方呼籲中方從重量刑、甚至判死刑，但中方新聞稿隻字未提。5月川習會雙方設立貿易與投資兩個委員會，這次美方新聞稿有提投資委員會，但中方沒有。

即使川習會沒有太多具體結論，但是對習近平而言，中美領袖平起平坐就是一次重大外交勝利，也大大有利於他穩定國內政治領導地位。這次美中雙方發布的新聞稿中都出現「基於尊重、公平、對等的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constructive relationship of strategic stability on the basis of respect, fairness and reciprocity），這句話是習近平這次出訪最大收獲。「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一詞是在五月北京川習會中確立的。中國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主任達巍在習近平出訪前兩週於美國重要期刊《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網站發表〈美中出現緩和〉（The Emerging U.S.-China Détente）一文就強調，北京長期排斥美國的「戰略競爭」框架，如今願意接受「管理競爭」，反映中國自認實力上升，能以更平等、自信的態度面對美國。他說，「更自信的中國」反而愈克制，更願意在有限競爭框架下務實與美國打交道。

川習會後，達巍接受德國馬歇爾基金會（GMF）印太專案總監葛來儀（Bonnie Glaser）訪談時再度強調「更自信的中國有利於穩定」的論點。他認為，中國若自覺處於弱勢，會把美國的一切對中政策解讀為要打壓中國未來；反之，若中國更有自信，即使認為美國心存惡意也未必能打壓中國，就不會隨時把安全當做政策首要目標，就能「戰略放鬆」。達巍也指出，從川習會中兩人的互動可以看出，這兩位領袖對彼此都有好感，這有助於兩國協商具體問題。



華府多視為外交辭令　習連任後還能克制待鄰？

不過達巍也承認，中方在新聞稿中把「建設性戰略穩定」列為第一項，視為最重要成果，但他不認為美方有同樣的看法。華府很多人可能只把這幾個字當成外交辭令，決策官員碰到晶片、稀土、台灣、軍事部署問題時，也不見得會受到這幾個字約束。

對習近平而言，這次川習會確立了雙方「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可以讓他在國內宣稱已建立起美中平起平坐的「新型大國關係」。這將有助於他鞏固黨內與民意支持，穩住對黨政軍的領導，也就是在為2027年二十一大續任中共總書記、展開第四任期鋪路。

但是「更自信的中國」是否真的會更克制、更不耀武揚威？也許在2027年21大、隔年春人大舉行正式完成登基儀式前，中國會堅持「戰略穩定」路線，但習近平連任後是否會改弦易轍，換一副兇猛面孔面對美國、印太鄰邦以及台灣？



2028台海情勢關鍵年　美方傾向影響北京態度

2028年是台灣總統大選年，許多人也都認為這是兩岸關係關鍵性一年，包括：一旦賴清德連任，進入第四任期的習近平是否武力犯台？

達巍在《外交事務》的文章指出，台灣是唯一可能引發中美「蓄意軍事衝突」的議題；民進黨持續執政、北京推進統一的強烈意願，加上美國對台政策的不確定，使各方緊張升高。他認為，只要北京相信兩岸整合（integration）仍有可能，就沒有理由訴諸武力；更建議美國宣示「承認中國對台灣的主權」，也就是把美國長期對北京立場的「認知」（acknowledge），提升為法律政治意義截然不同的「承認」（recognize），或「明確反對台獨」，讓北京相信和平統一仍然可行。

在GMF訪談中，葛來儀追問：若賴清德2028年連任，北京是否會認定整合已不可能？達巍坦言，2028年將是「困難且非常關鍵的一年」，但「連任就開戰」的說法過度簡化。他說，關鍵在於賴清德勝選後怎麼說、走多遠——走得太遠將耗盡北京的耐心；同時也要看美國如何表態。若美方明確表示不支持傾獨路線，北京會更有信心以和平方式處理；反之，若北京認為美國在支持更親獨的領導人，而台灣多數選民又投給了他，北京就會覺得局面「難以為繼」。



美中戰略穩定浮現危機　台灣安全空間恐被壓縮

9月川習會後，兩人目前規畫會在11月18至19日深圳APEC、12月14至15日美國邁阿密G20兩度會面。這兩次是否舉行場邊會議？場邊會議時間有限能涉及多少議題？這些都還有變數；此外，這兩次會面都是在美國期中選舉之後，國內政治情勢是否會改變川普對外政策？

可以確定的是，習近平會持續「戰略穩定」路線，而且會繼續遊說川普表態反台獨。甚至進一步和美方建立「共管」台灣模式。此外，川普把對台軍售視為美中談判籌碼，美方已數度暫緩對台軍售，而且每次用的藉口都不一，明顯是華府再三屈從於北京的結果。「美中戰略穩定」可能逐漸以壓縮台灣安全空間為代價，這更讓台灣必須提高警覺。

作者為資深新聞工作者、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