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市長蔣萬安爭取連任,一言一行受到檢視。李政龍攝
我在中國的時候,看過共產黨拍攝的一部電影,其中有一個嘲諷國民黨的橋段,我到今天還記得。國共內戰中打了敗仗的國軍軍官,面對失敗,不是檢討自己哪裡出了問題,而是說了一句:「不是我軍不行,而是共軍太狡猾。」
我那時候覺得很好笑,也覺得傳神。當然,那是共產黨的宣傳電影,我從來不會把共產黨的宣傳當作歷史。但是這句台詞所描寫的心理狀態,卻讓我印象深刻:打輸了,問題仍然不在自己,而在對手;自己沒有錯,只是對手太厲害、太狡猾。
打輸了「問題不在自己」 國民黨陷入心理輪迴後來我來到台灣,親眼看著台灣完成民主化,也看了30多年的民主選舉。有趣的是,每當國民黨遭遇重大選舉挫敗,尤其聽到黨內開始討論「為什麼輸」的時候,我常常又會想起這句台詞。
這當然不是說國民黨從來沒有檢討自己。2016年大選慘敗之後,國民黨自己的檢討報告就承認「執政未獲認同」,政策路線與黨務運作和民意存在落差;2020年敗選後,也承認兩岸論述、選戰策略、黨內團結、青年支持等問題。但是同一類檢討中,也不時出現「亡國感」、網軍帶風向、對手政治操作、行政資源不對等等外部因素。
2016年,國民黨總統大選輸給蔡英文,身兼黨主席的總統候選人朱立倫率眾鞠躬道歉。翻攝國民黨臉書
所以真正值得問的,不是國民黨有沒有檢討,而是:為什麼許多問題一次又一次被寫進檢討報告,又一次又一次重新出現?為什麼每當檢討走到最困難的地方,又那麼容易回到那個熟悉的心理——不是我軍不行,而是共軍太狡猾。
我認為,一個政黨真正的民主化,不只是學會參加選舉、贏得選舉,甚至不只是選輸之後願意交出政權。真正困難的一課,是學會輸掉選舉。
所謂學會輸,不是承認開票數字,不是主席辭職,也不是召開檢討會,而是有能力誠實回答一個令人不舒服的問題:為什麼那些原來可能支持我的選民,最後決定不再把票投給我?真正回答這個問題,就必須承認自己可能錯了;必須承認社會已經改變,而自己沒有跟上;甚至必須承認,那些自己認為不成熟、不理性、不懂政治的選民,也許比自己更早看見了時代的變化。
這正是我認為國民黨今天最深層的問題之一。
長期一黨獨大忘了謙虛 誤把勝利當成永久資產長期一黨獨大所形成的政治文化,不可能隨著台灣民主化和第一次政黨輪替就在一夜之間消失。長期掌握國家機器、政治資源與社會菁英,很容易使一個政黨形成根深柢固的自信:我們比較懂治理,我們比較有經驗,我們比較知道國家應該往哪裡走。
自信本身不是問題。但是當自信失去謙虛,就會逐漸形成一種危險的政治性格:選民支持我,是因為選民理性;選民不支持我,則是因為選民被誤導。自己勝選,是民意的選擇;自己敗選,就開始研究媒體、網軍、對手操作,甚至研究選民的認知出了什麼問題。
只要失敗的原因主要存在於別人身上,就沒有真正學習的必要。
選民最大的民主權利之一,就是改變主意。投票示意資料照。李政龍攝
而一個不會從失敗中學習的政黨,也很容易失去理解自己為什麼曾經成功的能力。國民黨過去的成功究竟來自哪裡?哪些是威權時代留下的組織優勢,哪些是選民對治理能力與社會安定的期待,哪些來自候選人的條件,又有哪些只是特定時代與政治環境造成的結果?如果不認真區分,就很容易把昨天的勝利誤認為自己的永久資產。
民主政治沒有永久資產。昨天投給你的選民,不是你的財產;今天支持你的選民,也沒有簽下一張永遠支持你的契約。選民最大的民主權利之一,就是改變主意。
而這種不能真正理解失敗的政治文化,還可能產生一個更加嚴重的後果:病急亂投醫。
藍營應正視身分危機 回顧歷史找出失民心原因我甚至認為,國民黨這20多年來兩岸路線的變化,也應該放在這個脈絡中重新理解。這不是說國民黨原來支持台獨,後來才突然反對台獨。國民黨的中國認同與反台獨立場有自己的歷史脈絡。但是2000年第一次失去中央政權,2004年再次輸掉總統選舉之後,國民黨面對的已經不只是一兩場選舉挫敗,而是一場更深刻的身分危機:這個曾經長期統治台灣的政黨,突然發現自己不再理所當然地擁有多數選民的支持。
這個時候,國民黨真正應該做的,其實是回過頭去讀自己的歷史。
不是回去尋找一黨獨大的光榮,更不是懷念威權時代的權力,而是誠實地問:撇開威權體制曾經提供的政治優勢,在台灣逐步走向民主、選民已經可以自由選擇之後,國民黨為什麼仍然曾經得到那麼多台灣人的支持?
國民黨該回顧歷史,找回當初勝選原因。圖為中央黨部內部標語。本報資料照片
那些支持裡,一定有值得今天的國民黨重新理解的東西。也許是治理能力,也許是務實,也許是對經濟發展與社會安定的重視;也許是一些政治人物曾經展現出的國家責任感、行政能力與對公共利益的投入。這些歷史評價當然都可以討論,也不必把過去浪漫化。但是一個政黨如果連自己曾經為什麼得到人民信任都不願意認真研究,就很容易把歷史留下來的選票當成理所當然。
國民黨真正應該尋找的是這些東西。不是回到過去,而是從自己的歷史中找回那些在民主政治中仍然有價值、仍然可能重新獲得選民認同的部分。
向共產黨取暖忽略矛盾 實是「病急亂投醫」但是在2000年、2004年接連遭遇挫折之後,國民黨卻從另一個地方找到了更容易取得的溫暖:共產黨。
2005年連戰訪問中國,國共兩黨正式把「堅持九二共識、反對台獨」列為共同主張。這當然不能證明國民黨此後的兩岸路線完全由敗選造成,但這個政治轉折值得注意:當國民黨正在台灣的民主選舉中尋找自己的新位置時,它與昔日最大的敵人,卻找到了一套可以彼此確認的共同政治語言。
2005年,連戰訪問中國,與中共中央總書記胡錦濤會面。翻攝央視
這種溫暖為什麼具有誘惑力,其實不難理解。當你在自己的社會裡受到選票挫折,突然有一個強大的政治力量告訴你:你所反對的正是我所反對的;那些讓你失去政權的政治力量,也是我的政治對手。這比回過頭來檢討自己容易得多。
可是其中的矛盾原本應該非常明顯:中國共產黨反對台獨的理由,和中國國民黨反對台獨的理由,真的是同一回事嗎?
國民黨是在中華民國憲政體制下參與民主選舉的政黨,它的政治權力來自台灣選民,可以執政,也可以被選民趕下台。中國共產黨不需要取得台灣選民的授權。兩個政治主體即使都說「反對台獨」,這四個字背後的權力來源、政治制度與政治目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情。
當一個政黨急著從失敗中尋找安慰時,最容易犯的錯,就是把「我們共同反對什麼」誤認為「我們追求的是同一件事情」。這就是我所說的病急亂投醫。
國民黨真正需要重新尋找的,本來就在自己的歷史裡,也在今天台灣選民的選票裡。它應該問的是:我們曾經做對過什麼?那些曾經支持我們的人,為什麼支持我們?而今天,他們又為什麼離開?
你真正需要重新理解的是台灣選民,卻跑去尋找一個不需要台灣選票的政權對你的理解;你真正需要重新取得的是台灣社會的信任,得到的卻是北京對你政治立場的肯定。
方向錯了,走得愈遠,離答案也就愈遠。
台北市長參選人沈伯洋靠著個人特質與團隊操作,成功掀起一波洋流。台北市攝影記者聯誼會提供
與其問洋流為何興起 更該問蔣萬安為何不穩所以今天,當台北市長選舉的競爭態勢發生變化,「洋流」形成,蔣萬安開始面對更明顯的競爭壓力時,我認為國民黨真正應該問的,並不只是「沈伯洋為什麼上來了」,而更應該問:蔣萬安為什麼沒有原先想像中那麼穩?
這兩個問題看起來只差一點點,背後卻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政治文化。
問沈伯洋為什麼上來,很容易研究對手:他的網路操作、議題設定、支持者結構,民進黨用了什麼選舉策略。這些當然都應該研究。但是問蔣萬安為什麼沒有想像中那麼穩,就必須研究自己:過去幾年的市政治理有哪些地方沒有獲得期待中的認同?原來累積的政治形象,在高強度的選舉檢驗之下是否仍然有效?那些原來可能支持國民黨、現在卻開始猶豫的選民,究竟想告訴國民黨什麼?甚至應該問自己一個更不舒服的問題:我們得到的選票真的意味著支持嗎?
這才是我所說的向選民學習。
沈伯洋首場車掃,支持者擠爆當地。台北市攝影記者聯誼會提供
但向選民學習,絕對不是選民說什麼,政黨就跟著說什麼;更不是今天民調百分之五十一支持一件事情,明天就把自己的價值、原則和政策全部改成那百分之五十一的立場。如果民主政治只是簡單服從多數,政治人物每天看民調就可以了。那不是謙虛,走到極端反而會變成民粹。
選民也會犯錯。選民的判斷中可能有情緒、有偏見、有資訊不足,也可能有非理性的極端政黨立場與長期累積的歷史仇恨。政治人物如果相信自己的價值與政策是對的,本來就有責任堅持,也有責任說服選民。政治領導從來不只是跟隨民意。
但是這和虛心向選民學習並不矛盾。
北市選戰反映藍營深層問題 至今仍不願虛心學習真正的謙虛,是當選民不願意把票投給你的時候,不要立刻認定問題一定出在選民身上,而是把原因一層一層拆開來看:哪些來自非理性的政黨認同,哪些來自歷史情緒,哪些是對手成功的政治操作;但同時也必須誠實地問:哪些是我們自己真的做錯了?哪些事情即使我們認為做對了,卻沒有能力向選民解釋清楚?哪些態度、語言和行為,讓原來願意支持我們的人開始離開?這才是民主政治對政黨與政治人物提出的「謙虛精神」的要求。
謙虛不是沒有立場。恰恰相反,它要求政治人物既有堅持立場的勇氣,也有懷疑自己的能力。你可以在分析之後仍然認為自己是對的,甚至明知會因此失去選票,仍然堅持一個重要的原則;但是你不能在選民拒絕你之後,連「有沒有可能是我錯了」這個問題都不願意問。
我認為,國民黨在這一點上做得非常不夠。
台北市長蔣萬安9日接受媒體人唐湘龍專訪,談到大罷免時,批評「從來沒有感受到台灣甚至台北選民會變得這麼的不理性」。周志豪攝
而且這不只是中央黨部、黨機器或者選舉幕僚的問題。蔣萬安本人面對批評與競爭時所呈現的政治反應,也應該放在同樣的標準下檢驗。問題不是簡單給他貼上「傲慢」的標籤,而是觀察一個政治人物受到質疑時,第一個反應究竟是理解批評,還是解釋批評者;當對手支持增加時,第一個念頭是研究自己失去了什麼,還是研究對方究竟用了什麼手段。
這也正是「洋流」對國民黨真正的意義。它不應該只是一個選情警報,而應該是一個學習的機會。
一個有學習能力的政黨,看到競爭者聲勢上升,不應該只研究怎麼把他打下去,而應該研究他為什麼能夠上來。不是為了模仿他,更不是因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而是因為競爭者得到的每一張原來可能屬於你的選票,都提供了一項值得研究的政治資訊。
所以今天的問題不只是蔣萬安個人的問題。蔣萬安只是讓我們再次看見國民黨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當台灣社會不斷往前走,選民不斷改變,一個曾經長期執政的政黨,究竟有沒有能力跟著學習?
政治上謙虛比聰明更重要 先從學習聆聽開始民主政治中最重要的政治品格之一,不是聰明,而是謙虛。
國民黨主席鄭麗文率各縣市長參選人合影,力拚1128九合一大選勝利。李政龍攝
向競爭者學習,不是模仿競爭者;向選民學習,不是迎合選民;向自己的歷史學習,也不是回到過去。三者需要的其實是同一種能力:承認一件非常簡單的事情——我可能錯。
聽完選民的意見之後,你仍然可以不同意他。但是你必須先聽。
因為選民沒有義務理解政黨,政黨有義務理解選民。
看不起自己的選民,因此被自己的選民拋棄,是早晚的事。
而「早晚」並不是宿命。很多因素都會影響那一天究竟會不會來、什麼時候來。一個成熟的民主政黨,應該懂得讓自己成為其中積極的因素:反省、學習,重新爭取人民的信任。
過去的成功不保證未來的成功。真正能讓一個政黨長久存在的,從來不是選民的忠誠,而是政黨有沒有能力一次又一次重新贏得這份忠誠。
方法其實沒有那麼複雜。
謙虛一點。
少問幾次「對手為什麼那麼狡猾」,多問幾次「我們自己究竟哪裡做錯了」。
國民黨真正需要擔心的,不是「洋流」來得太快,而是潮水已經來到腳下,卻還在討論是不是風向出了問題。如果到了那個時候,腦子裡浮現的仍然是那句「不是我軍不行,而是共軍太狡猾」,那麼幾十年前共產黨宣傳電影裡那個原本讓我發笑的國軍軍官,就真的一點都不好笑了。
作者為旅居台灣中國民主運動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