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教師調查中,中央教育施政平均只有2.37分;鄭英耀因此被評為2.37分部長。行政院提供
教師節前夕,台灣教育產業工會公布教師意見調查,中央教育施政平均只有2.37分。段心儀據此撰寫〈2.37分的教育部長〉,從敬師影片一路批判108課綱、PISA、教師行政負擔及校事會議,最後下了「鄭部長不下台,教育不會好」的結論。
教育部當然可以批評,2.37分也值得警惕。但一個2.37分,究竟可以證明多少事情?我們要求教育政策建立在證據上,批判教育政策也應接受相同標準。
一、2.37分是警訊,不是全國教師的判決書這項調查採網路問卷,共取得3,322份有效樣本,滿分10分。這些教師的不滿當然是真實的,也值得教育部正視。
但民意調查不能只看樣本數,還要看抽樣方式、母體結構及代表性。網路問卷具有自願填答的特性,對議題感受較強烈的人,本來就可能更願意參與。
假如今天教育部找3,000多名支持政策的教師填網路問卷,得到8分,然後宣布「全國教師給教育部8分」,我們會接受嗎?
同一把尺,也應該用來看2.37分。
因此,2.37分可以證明部分教師存在強烈不滿,可以成為教育部的警訊,卻不能直接等同全國教師的評價,更不能從這個數字一路推論教育部所有政策失敗。
段文又把敬師影片《一百分的形狀》拿來與2.37分對照,認為影片愈溫馨,愈證明教育部脫離現場。
其實,教師節影片呈現老師陪伴學生的一面,教師團體呈現老師承受行政與申訴壓力的一面,兩者可以同時存在。教育現場本來就有許多面向,不能因為一支影片沒有呈現所有問題,就把它當成教育部脫離現場的證據。
教育部發布敬師片《一百分的形狀》,被批大踩紅線。翻攝自教育部YT
二、教師行政負擔是真問題,「滿紙荒唐言」卻不是政策分析鄭英耀在教師節致全國教師的信中說,教育部要「把繁瑣的干擾拿掉,讓老師能安心專注於教學本質」。
這句話有沒有做到,可以檢驗。
第一線教師面對各部會政令宣導、成果照片、訪視評鑑、特教紀錄、輔導紀錄及數位學習成果回報,行政工作確實侵蝕備課及與學生相處的時間。這是教育部應該繼續處理的問題。
但近年教育部也已推動行政減量、教師心理諮商支持,提高導師加給、行政職務加給及鐘點費,並持續增加相關支持措施。
夠不夠,可以批評;有沒有效,可以檢驗。
行政減量沒有減到學校,就列出仍然存在的工作;心理支持不足,就比較需求與經費;加給不足以反映工作量,也可以拿數據討論。
段文卻把部長的信形容為「滿紙荒唐言」。
這四個字情緒很強,對理解教育問題卻沒有增加多少幫助。
文言文減少不應直接推論「學生語文能力下降」。本報資料照片
三、108課綱可以檢討,「學生都變差了」需要證據段文宣稱108課綱上路後,「教學10年以上的教師,都發現學生各科程度低落」,又引用國文教師、數學教師及「有大學教授」的觀察,認為文言文、數學、微積分及普通化學能力都在下降。
這些第一線觀察值得聽,卻不能直接當成全國性結論。
究竟調查多少教師?哪些學校?哪些科目?用什麼測驗比較?比較幾個年度?有沒有排除疫情、少子化、大學招生結構、手機與數位閱讀習慣改變等因素?
如果沒有回答,就只能說「部分教師觀察到學生程度下降」,不能寫成「教師都發現學生各科程度低落」。
文言文也是如此。
文言文篇數多少可以討論,學生是否應增加古典閱讀也可以辯論。但從「文言文減少」直接推論「學生語文能力下降」,中間還有閱讀量、家庭文化資本、數位媒體使用、教學方法及學習動機等因素。
教育研究最忌諱把相關直接寫成因果。
四、如果學生全面退步,PISA 2025怎麼解釋?這是段文最難迴避的地方。
PISA由OECD主辦。2025年共有91個國家與經濟體、超過76萬名15歲學生參與。台灣學生科學540分、數學546分、閱讀508分,分別位居國際第4、第4及第3。
OECD公布的台灣資料還顯示,2022年至2025年間,台灣學生數學、閱讀及科學表現的變化沒有達到統計顯著。
2025年PISA超過76萬名15歲學生參與,台灣學生表現不俗。翻攝OECD
PISA當然不能證明108課綱完美。
它也回答不了文言文應該選幾篇、微積分應該教多深,更不能涵蓋所有教育品質。
但它至少是一項大規模、跨國、使用共同測量架構的實證資料。
因此,若要提出「108課綱實施後學生各科程度低落」這麼大的命題,就有責任解釋PISA的結果。
不能一方面批評教育部「數據蓋牌」,另一方面碰到不符合自己論點的國際數據,就改用「有老師發現」、「有教授指出」取代。
教育評論不能只挑自己喜歡的證據。
五、校事會議要改革,因果關係不能用一句話決定校事會議是近年教育現場爭議很大的制度。教師擔心惡意檢舉、反覆申訴及漫長調查,即使最後證明沒有問題,過程中的心理壓力與名譽傷害也可能相當巨大。
這些問題都應該改革。
檢舉門檻是否合理?匿名檢舉如何處理?明顯不成立的案件能不能及早終結?調查時間能不能縮短?教師能否獲得充分的程序保障?這些才是制度改革應處理的問題。
但段文寫「校事會議逼死多少教師,大家記憶猶新」,已經從制度批評跳到了死亡因果。
教師不幸身亡,每個個案都有不同背景。工作壓力、人際關係、疾病、家庭及校園事件可能彼此交織。若要宣稱某項制度導致死亡,就應提出個案調查及因果證據。
制度有缺陷,可以改;教師承受壓力,應該救。但不能因為反對一項制度,就把所有悲劇都算到它頭上。
說到底,2.37分真正值得教育部注意的,是背後累積的教師不滿。行政工作過多、申訴風險增加、教師專業尊嚴受到侵蝕,教育部都不能迴避。
同樣地,PISA名列前茅也不代表台灣教育沒有問題。高低成就學生差距、閱讀習慣、教師行政負擔、AI進入校園後的學習方式及教師心理壓力,都需要處理。
但批判教育部也要使用同一把尺。
2.37分是態度調查,不是教育政策的期末考成績;教師的觀察值得聽,不能取代長期研究;教授的課堂經驗可以參考,不能直接推論全國學生程度下降;校事會議需要改革,也不能在沒有充分證據下,把教師死亡全部歸因於這項制度。
教育工作經常要求學生做一件事:拿出證據。
要求教育部如此,要求批評教育部的人,也應如此。
作者為退休校長;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二水教會長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