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看懂】一場考試洩題致21人輕生引爆青年怒火　印度「蟑螂人民黨」崛起成莫迪執政最大危機

印度總理莫迪領導的「印度人民黨」執政逾12年，如今遭遇最嚴重的政治危機。構成威脅的是由Z世代青年學生組成的「蟑螂人民黨」，在過去兩個月間迅速崛起，Instagram官方帳號已有2400萬人追蹤，是執政黨的兩倍以上。

事實上，「蟑螂人民黨」（Cockroach Janta Party，CJP）原本只是原本只是印度Z世代在網路上熱議的迷因與玩笑，但能在短時間內吸引大量年輕人支持，反映他們對就業機會不足及教育制度不公的深層不滿。

兩個多月來，這場運動已演變為全國性的學生街頭抗爭。就在本週，印度首都新德里的心臟地帶，成千上萬名示威者遊行至國會，要求教育部長普拉德漢（Dharmendra Pradhan）為5月間影響約200萬名考生的全國性考試題目外洩事件下台，這起事件已造成21名學生自殺 。

在抗爭現場，有示威者將莫迪的肖像扔在地上踩踏，群眾齊聲大喊「小偷、小偷」。莫迪與他領導的印度人民黨（Bharatiya Janata party，BJP ）執政以來，這類大規模示威非常罕見，異議聲音通常會迅速被壓制。如今示威者勇於冒險上街，也突顯年輕世代的憤懣累積已久。

●什麼是「蟑螂運動」？

這場運動的直接導火線，是外界對印度全國性醫學院考試洩題事件掀起怒火。這項名為「NEET」的考試於5月3日舉行，是擠進醫學教育窄門的機會；15萬個名額共有220萬人應考，許多考生苦讀多年，甚至為此背債。

然而，印度政府在5月12日宣布取消考試成績，因試題疑似外洩，所有考生須再考一次，引爆學生怒火。「印度全國學生會」（National Students’ Union of India）組織了一次示威，部分參與者被捕，隨後示威蔓延至全國多座城市。

這類全國性的教育或公職考試是數百萬印度人翻轉人生的重要途徑，但不時會傳出考題提前外洩或集體作弊情事，當局往往必須取消或重辦考試，導致考生數月甚至數年的準備付諸流水，也陷入漫長的不確定。

至5月16日，印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康特（Surya Kant）在一次不相關的庭訊中，把部分失業青年比喻為「蟑螂」。其言論立刻引發網路反彈，在美國波士頓大學就讀的30歲印度學生迪普克（Abhijeet Dipke）隨後在網路宣布創立「蟑螂人民黨」（Cockroach Janta Party，CJP）。

他成立惡搞網站，宣稱是印度「懶惰、失業、被遺忘者」的政治家園。原本只是嘲諷性質，不料許多年輕人欣然接受，把蟑螂視為堅韌生命力的象徵。這場網路惡搞迅速爆紅，迪普克也在6月初返國，將網路凝聚的反對聲音帶上街頭，示威也逐漸發展成聚焦於教育、就業及政府問責的全國性運動，在印度各大城市持續延燒。

據「蟑螂人民黨」統計，自NEET考題外洩事件發生以來，至少已有21名學生因無法承受壓力而自殺。



●訴求擴及政府治理　警方鎮壓致示威升級

5月間在新德里展開的靜坐抗議，最初每天僅數百人參與，但迅速增至數千人。6月下旬，知名社運人士王曲克（Sonam Wangchuk）加入，以絕食要求政府改善教育制度，進一步擴大運動聲勢。

隨著示威規模擴大，抗議內容也不再侷限於教育問題，而是反映年輕人對政府治理的整體不滿。許多示威者表示，他們已對教育制度、政治領導、司法體系及媒體失去信任。

除了學生，這場運動也吸引不少專業人士及家庭支持。印度各地民眾甚至透過外送平台訂購食物，備註要求送到示威現場。由於沒有傳統政黨架構，運動更具號召力。發起人表示，志工與支持者都自行負擔交通費，主要依靠社群媒體動員。

王曲克絕食逾20天後，於7月20日被警方強制送醫，主辦單位因此號召支持者於當天遊行前往新德里國會。

然而，原本和平的示威卻被警方以催淚瓦斯、橡膠彈與警棍鎮壓，且傳出女性抗議者遭粗暴對待。事件隨即升級成更大規模的行動：許多年輕人將這場運動視為印度民主的保衛戰。



21歲的法律系學生高塔姆（Aniruddh Gautam）向《衛報》表示，他放棄已申請到的英國大學入學機會，留在印度求學，因為「相信自己的國家」。但他指控BJP政府「奪走年輕人的希望與夢想」，已經有年輕人因為政府失能而喪命，「如果需要，我願意為理念犧牲生命」。

王曲克已於7月24日結束26天的絕食，但當天全國各大城市仍有數萬名示威者再次上街，部分示威者仍遭警方毆打。抗議團體發言人蘭卡（Ashutosh Ranka）當天與政府部長會談後表示，政府「原則上同意」補償因學生自殺事件受影響的家庭，並承諾「不會對抗議者採取法律行動」。但教育部長仍不願下台，這是示威者最核心的要求。



●為何印度Z世代怒火高漲？

印度雖然是全球成長最快的主要經濟體，但多年來始終無法創造足夠的優質工作機會，吸納每年進入就業市場的數百萬名青年。

官方統計顯示，印度15至29歲的青年失業率約為10%，但許多經濟學家認為，實際情況遠比官方數據嚴重。

印度阿齊姆．普萊姆基大學（Azim Premji University）研究指出，2023年，15至25歲大學畢業生失業率接近40%，25至29歲大學畢業生失業率也約20%。

對許多年輕印度人而言，就業困境又因教育制度接連爆發醜聞而雪上加霜，動搖了社會長久以來相信「教育能翻轉人生」的信念。

5月間，除了全國醫學院入學考試爆出試題外洩，還有數千名學生投訴一項大型高中畢業考試出現評分錯誤，外界再度質疑公立考試制度的品質與公信力。

工作機會不足，加上考試制度屢屢失靈，使不少印度年輕人認為，接受教育已不再保證能獲得更好的經濟前景。

目前印度近65%人口未滿35歲，但掌握國家權力的政治人物大多已6、70歲，莫迪本人今年75歲。許多年輕人認為，政府既未創造足夠機會，也未真正代表他們的利益。



●政府態度逐漸轉變

印度政府起初拒絕與抗議者對話。教育部長普拉德漢指控示威者危害國家利益，宣稱已透過重辦考試解決問題。但隨著示威升級，政府態度開始改變。

多個反對黨也呼應「蟑螂人民黨」的訴求，在20日開始的國會會期發動議事干擾。印度國大黨（Indian National Congress）領袖拉胡爾・甘地（Rahul Gandhi）21日更在莫迪官邸外靜坐抗議，使「蟑螂運動」成為全印度政治焦點。

在壓力持續升高下，普拉德漢21日深夜首度回應抗議訴求，表示政府會在本屆國會會期內「解決所有年輕人真正關切的問題」，但他未說明是否辭職。



●莫迪政府束手無策？

這場運動迅速蔓延至學生族群以外，反映印度年輕世代的不滿日益加深，也呼應了孟加拉、尼泊爾、斯里蘭卡等南亞國家近年由青年主導反政府運動的趨勢。

分析指出，莫迪自2014年執政以來，異議人士的政治空間持續縮小，但執政黨如今面對的是由年輕人自發的去中心化示威運動，而非傳統政黨組織。

教育體系的失能與考題外洩，是罕見能跨越黨派、連印度教上層階級家庭都在意的議題，示威者中甚至包括BJP支持者的子女。抗爭青年遭警察毆打的畫面，連BJP內部都感不安。

過去的示威行動，常被莫迪政府抹黑為穆斯林、巴基斯坦恐怖份子或境外邪惡勢力所為，但這波示威中，參與者橫跨各宗教與社會階層。在德里的抗議現場，印度教徒與穆斯林一同祈禱、一同用餐；一名穆斯林廚師因每天為示威者供餐而成為當地名人，也有錫克教組織在現場設立臨時廚房。

政治專欄作家辛格（Tavleen Singh）說：「莫迪向來很擅長化解危機，但我和一些與他關係密切的人談過，他們都很困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他們說，他一直在聽錯誤的人的意見，完全誤判了民意氛圍。」

參與示威的青年中，有數百萬人會在未來幾年內首次投票，是各政黨競逐的重要票源。年輕世代日益高漲的不滿情緒，未來可能對印度選舉政治產生深遠影響。

資料來源：美聯社、彭博新聞、《衛報》、《紐約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