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聯準會主席華許在最新演說中「放鷹」。路透社資料照片
聯準會(Fed)主席凱文.華許(Kevin Warsh)在傑克森霍爾(Jackson Hole)全球央行年會的首秀,可說是對7月溝通失誤的「收尾式修正」,也是一場「轉鷹」的典型交易,市場幾乎立即用價格進行投票,而且也正在重新定義聯準會與市場之間的關係。
華許重申,聯準會以個人消費支出物價指數(PCE)衡量的2%通膨目標是「堅定且固定」的;如果無法確信基礎通膨正以清晰且足夠快的速度朝目標下降,「我們還有工作要做」。他更直言,目前金融條件很難稱得上具有限制性。
債市迅速做出反應。兩年期美債殖利率一度跳升約11個基點至4.34%,10年期升至約4.72%,而30年期變動相對有限;市場對9月升息的機率則從演說前約35%一度拉高至近6成。
從「告訴市場答案」到「告訴市場原則」過去,金融市場已習慣從聯準會的談話、指引與溝通中尋找未來升降息和貨幣供給政策的答案,市場就像等待中央銀行提供導航服務,而不是自己判斷經濟的前景。
現在,華許想結束這種舊模式。他在傑克森霍爾公開批評正常時期過度使用前瞻指引,認為中央銀行若過早承諾未來政策,不但束縛自己的決策空間,也會產生「鏡廳效應」(Hall of Mirrors Effect):市場依賴聯準會的指引形成價格,聯準會又把市場價格當成政策訊號,最後雙方只是不斷互相解讀彼此,更容易對新變化視而不見,難以應對局勢的反轉,造成政策失誤風險上升。因此,他刻意不承諾9月是否升息。
這情況猶是「市場想要GPS,但只給指南針」。換句話說,華許政策哲學的核心是,聯準會應承諾的是紀律,而不是給出下一次會議的答案。
華許與前主席與鮑爾時代最大的差異,是中央銀行不再努力消除市場的不確定性,甚至有意把一部分不確定性重新還給市場。
華許的制度轉型,將令未來美債、美元與股票的波動性上升。因為,市場不能再依靠聯準會的導航,而必須自行評估通膨、就業、財政、能源、資金供需與金融條件。
殖利率曲線透露出市場重新相信「央行敢打通膨」更有意思的是,這次市場的反應是短債殖利率大漲、長債則相對穩定。
這是一個相當重要的訊號。兩年期殖利率主要反映未來政策的利率,因此大幅上升,代表市場提高了升息預期;但30年期沒有同步失控,顯示長期投資人相信,如果華許真的願意收緊貨幣政策,長期通膨反而更可能被控制。
換句話說,短期更鷹派,可能換來長期更穩定。重新建立聯準會的「通膨信用」,也是華許此次演說收得的政治成果。
目前聯準會政策利率仍在3.50%至3.75%區間,而6月PCE通膨高達3.7%,明顯高於2%目標。華許更提醒,通膨已連續65個月處於偏高的狀態。
這代表聯準會現在最不能做的,就是讓市場相信2%是一個可以修改、延後甚至政治化的目標。
因此,
華許其實是在向市場宣告:2%不是願望,而是約束。
6月PCE通膨高達3.7%,明顯高於2%目標,圖為洛杉磯一間超市。路透社資料照片
最大難題來自聯準會控制不了的地方不過,問題在於,今天美國的通膨早已不只是貨幣政策的問題。2026財政年度前10個月,美國聯邦赤字已達1.8兆美元;國會預算處預估全年赤字約1.9兆美元,相當於GDP的5.8%。另一方面,AI革命正在推動資料中心、晶片、能源與企業資本支出,美國同時還面對地緣政治、能源價格與供應鏈重組。
這些形成了極為矛盾的現象:第一,聯準會想壓抑需求,但財政赤字與AI資本支出卻在擴張需求;第二,央行試圖讓金融條件收緊,政府與企業卻持續在債券市場大量籌資。
因此,華許面對的並不是鮑爾2022年單純地升息遏制通膨的問題,
更棘手的難題是,貨幣緊縮與財政、產業擴張彼此正在拔河。
這也是為什麼長期美債殖利率始終居高不下的原因,面對長期不確定的未來充滿各種風險,美債投資人對於30年期難以接受較低的報酬率,這是聯準會無法控制的。
華許想要終結的,是「聯準會賣權」更深一層看,華許的改革可能指向華爾街熟悉數十年的「聯準會賣權」(Fed Put)正在弱化。
過去市場已形成一種心理預期:當資產崩跌太多,或金融條件收緊太快時,聯準會終究會出手救市或護盤,這就像是投資人免費買了一個防止資產大跌的看跌期權(Put)。這種預期會推高資產價格,反過來也會削弱貨幣政策效果。
華許認為:第一,利率才是聯準會的首要工具,非常規政策只應留給真正危機;第二,中央銀行也不應成為市場交易員每日尋找訊號的來源。這套哲學將讓未來的聯準會變得更沈默,市場卻可能變得更吵雜。
華許治下的聯準會,股市下跌時未必換來降息的機會,債市劇烈波動時也未必換來救市的行動;而且,資產價格必須重新承擔風險定價,而不能把所有波動最終交給中央銀行處理。
這是華許在傑克森霍爾全球央行會議釋出的重要訊息,與定調聯準會的變革。
9月升息與否成為華許的信用測試華許的「放鷹」,也會形成反作用力。華許說,如果基礎通膨不能「清晰而且足夠快速」地下降,聯準會「就還有工作要做」。因此,9月的議息會議就不再只是經濟數據的考試,也成為華許自己必須面對的信用考試。
因此 ,
9月11日要公布的8月消費者物價指數(CPI)格外重要。若通膨明顯下降,聯準會可以繼續觀望;但如果數據再度偏熱、就業仍具韌性,而聯準會最後仍按兵不動,市場就會開始追問:傑克森霍爾的鷹派究竟是政策訊號,還是只是一場溝通的表演?
這就是華許刻意放棄前瞻指引後的悖論。他希望降低每一句話對市場的約束,卻因為首次傑克森霍爾演說得如此鮮明,反而提高了自己行動的門檻。
聯準會政策文化正在換軌。翻攝Federal Reserve's History官網
從鮑爾的「管理預期」,走向華許的「管理紀律」因此,不能只把這場演說解讀成「9月可能升息」而已,更重要的轉變是聯準會政策文化正在換軌。
鮑爾時代非常重視管理「市場預期」;華許想管理的則是「政策紀律」。第一,華許希望讓聯準會少說一點,讓市場自己判斷多一點;第二,少承諾未來利率路徑,更多地強調2%通膨目標不可動搖;第三,少使用資產負債表救火,重新把短期利率放回貨幣政策核心。
這是一個比升息一碼更加深遠的變化。過去的金融市場,是在低通膨、低利率與央行大量提供前瞻指引的環境中成長。現在美國面對的是高赤字、AI資本支出、地緣政治、能源壓力,以及黏著性通膨共同存在的新世界。華許企圖給出的答案,是讓中央銀行重新變得難以預測,卻更值得相信。
未來,市場要適應的是一個不再承諾替市場指路的聯準會。但是,華許的考驗也已從「市場有沒有聽懂他的話」,轉變成更殘酷的難題:當通膨的數據攀高時,是否願意升息以遏制高通膨?
作者為政治經濟觀察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