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芳銘觀點】空襲第八夜之後：美國正在伊朗試驗一場「無人化切割戰爭」

正如日前預測不幸言中，美伊14點諒解備忘錄只是休止符，雙方尚未處理的權力、航道、制裁與安全邊界等根本分歧，終究只能成為下一次衝突的前奏。近日美軍對伊朗展開連續多夜的空襲，宣告美伊和談淪為短暫停火，而值得注意之處，不只是轟炸持續多久，而是美軍的作戰邏輯正在發生轉變。

美軍對伊朗已連續進行8天夜間打擊行動，目標包括監視設施、防空系統、飛彈與無人機儲存地點，以及支撐伊朗海上軍事活動的後勤基地。攻擊範圍也從阿巴斯港（Bandar Abbas）、格什姆島（Qeshm Island）等波斯灣沿岸地帶，逐步延伸至橋梁、隧道、電力、通信及海水淡化等軍民兩用基礎設施。

從摧毀武器到癱瘓體系，美軍作戰邏輯正在改變

過去美國對伊朗的軍事施壓，主要聚焦於摧毀飛彈陣地、無人機基地、防空雷達和革命衛隊海軍設施，希望削弱伊朗直接攻擊美軍、以色列及商船的能力。唯這些單純的摧毀武器，並不能解除伊朗對荷姆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的地理優勢，也無法阻止其以飛彈、無人機、水雷和快艇重新建立威懾。

因此，這波美軍的空襲已從「消滅武器」轉向「破壞體系」，不只打擊發射器，也摧毀讓發射器能夠移動、補給、通信和維修的交通與能源網絡，呈現出一場從「點狀摧毀」轉向「體系癱瘓」戰爭的特徵。

這是現代戰爭的一項重要變化。戰爭目標不再只是擊毀多少戰機、軍艦或飛彈，而是讓敵方的軍事力量彼此失去連結，使得部隊即使仍然存在，也無法有效作戰。諸如：炸橋梁，讓增援部隊困難；封港口，讓燃料與零件無法補充；通信中斷，分散部署的部隊便可能陷入各自為戰；電力設施受損，雷達、維修廠與指揮中心也將受到牽連。

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分割占領」，而是一種更符合美國政治與軍事現實的「功能性切割」。不必派遣大軍占領伊朗，也能透過遠程火力，將伊朗龐大的國土切割成若干難以相互支援的作戰區域。



無人機、艇首度作戰，戰爭成本結構被重新改寫

這一輪戰爭中最具象徵性的事件，是美軍首次在實戰中使用攻擊型無人水面載具。

美軍首度公開以無人艇執行攻擊任務，意味著海上無人系統已從監視、偵察和搜救平台，正式跨入直接摧毀作戰目標的階段。

美軍同時投入LUCAS （低成本無人作戰攻擊系統）低成本單向攻擊無人機。這類武器的概念明顯受到伊朗「見證者」系列自殺式無人機啟發，強調低成本、長航程、大量部署和自主飛行。美軍早在2025年底便於中東成立首支專責單向攻擊無人機部隊，如今已將其納入實戰體系，說明了美國正在嘗試以廉價無人武器，對抗伊朗原本最具優勢的低成本消耗戰。

長期以來，伊朗的戰略是用幾萬甚至幾十萬美元的無人機，迫使美軍使用數百萬美元的防空飛彈攔截；以低價快艇、水雷和岸基飛彈，迫使美國派遣昂貴航艦、驅逐艦和掃雷艦護航。伊朗不必在軍事上打敗美國，只要讓美國付出的成本高於其政治承受能力，就可能逼迫華府收手。

現在美國正反過來使用同一套邏輯對付伊朗。

當大批低成本的無人機攻擊雷達、飛彈陣地和補給站，無人艇滲透進港區、撞擊軍艦或維修設施，美軍便不必每一次都動用昂貴戰機和巡弋飛彈。戰爭遂從「美國高成本平台對抗伊朗低成本武器」，轉變為「雙方低成本無人系統相互消耗」。

這也正是烏克蘭戰爭留給全球軍事強權最重要的啟示：武器是否先進，已不能只看速度、射程和單枚威力，也必須衡量能否大量生產、快速補充，以及能否承受長期消耗的壓力。



「切割伊朗」不是瓜分領土，而是拆散國家能力

至於美軍轟炸橋梁、公路和港口，是否為準備占領沿海據點，甚至扶植分離勢力，進而「肢解伊朗」。這種推演雖然具有戲劇性，卻仍缺乏充分證據。

美國確實可能利用伊朗內部的族群、政治與經濟矛盾，加大對德黑蘭政權的壓力；但是，伊朗人口眾多、國土廣大，山地和高原地形複雜，以美國在伊拉克與阿富汗的失敗經驗，欲再次發動全面地面入侵仍有待嚴肅評估，以免重蹈覆轍。

因此，美軍所追求的，更可能不是「領土上」的分而治之，而是「能力上」的分而治之。

第一，切斷沿海與內陸。阿巴斯港是伊朗控制荷姆茲海峽的重要軍事與物流戰略地點，只要周邊道路、橋梁、維修和通信設施持續受損，革命衛隊海軍即使保有快艇、飛彈和潛艇，也可能因補給困難而降低持續作戰能力。

第二，切斷伊朗與代理人網絡。伊朗長期透過伊拉克、敘利亞和黎巴嫩建立陸上補給走廊，支援真主黨等盟友。若美軍及以色列同步打擊轉運據點、機場和港口，「抵抗軸心」便可能從統一協作的區域網絡，退化成各自作戰的地方武裝，而不是統一戰線。

第三，切斷政權與社會。當空襲觸及電力、交通、供水等民生設施，軍事壓力便會迅速轉化為經濟與治理危機。不過，這也是最危險的一步。基礎設施受損未必會導致政權崩潰，也可能激發民族主義，使原本對政府不滿的民眾轉而支持對外抵抗。

換言之，美國或許能切割伊朗的軍事體系，卻未必能切割伊朗人的國家認同。



兩大海峽若同時失靈，戰火將穿透全球經濟

這場戰爭最大的外溢風險，不在伊朗本土，而在荷姆茲海峽與曼德海峽（Bab el-Mandeb）兩個戰略地位的海峽，可能同時陷入危機。

美伊戰火重燃後，荷姆茲海峽航運量已大幅下降，油輪及液化天然氣船面臨更高安全風險，海事機構也將當地威脅等級提高至嚴重級別。伊朗則據報要求胡塞武裝準備在美國攻擊伊朗電力設施時，威脅封鎖曼德海峽。

荷姆茲海峽控制波斯灣能源出口，曼德海峽則連接紅海、蘇伊士運河與印度洋。如果兩個咽喉同時受阻，全球面對的就不只是油價上漲，而是運輸距離、保險費率、船舶調度與供應鏈安全全面重估。

美國即使提高本土或委內瑞拉石油供應，也無法完全抵銷中東原油、液化天然氣與石化產品運輸受阻的衝擊。更何況，能源價格上漲將重新推升通膨，使聯準會（Fed）降息空間受到壓縮，最終由全球消費者、製造業與金融市場共同承擔，尤其對亞洲和歐洲國家影響甚鉅。

這正是伊朗仍握有的戰略籌碼。伊朗未必能在軍事上擊敗美國，卻能透過干擾能源航道，把美伊戰爭的成本分攤給全世界。



未來戰爭已經現形：沒有全面登陸，卻可能全面癱瘓全球

波斯灣戰火呈現的，不是一場傳統的大國入侵戰，而是一種新型態的混合消耗戰。強勢一方以衛星、情報、隱形戰機、巡弋飛彈和無人系統破壞敵方基礎設施；弱勢一方則以低成本無人機、飛彈、水雷、快艇和代理人網絡，攻擊基地、商船與能源設施。雙方都試圖避免投入大規模地面部隊，卻同時將戰場擴大至港口、電網、通信、航道和民生供應。

因此，未來戰爭未必出現大軍越過國境，也可能在看不見占領軍的情況下，使一個國家的交通被切斷、能源被中斷、港口被封鎖、部隊無法協同作戰與經濟逐漸窒息。

對各國而言，值得警訊不只是無人機、艇能否撞沉軍艦，而是傳統國防體系仍習慣防禦大型戰機、飛彈和軍艦，卻未必有能力全天候辨識大量混雜於漁船、商船和海浪背景中的小型無人載具。

反制無人艇不能只依靠一門近防炮，而必須建立從低空無人機巡邏、艦載雷達與光電識別、直升機攔截、電子干擾，到機炮、雷射及末端火力的完整防禦鏈。戰爭從來不是單一武器的競賽，而是感知、決策、攔截與後勤體系的總體對抗。

美軍連續多夜空襲伊朗，顯示華府正試圖以「遠程打擊、體系切割、無人消耗」取代全面占領。但這套模式並非沒有極限：基礎設施攻擊可能造成更大平民傷亡，無人化武器可能降低開戰門檻，海峽封鎖則可能把區域戰爭轉變為全球能源危機。

不過，歷史的經驗指出，美國或許有能力摧毀伊朗的橋梁、港口與軍事基地，卻未必有能力控制摧毀之後的政治後果。

未來戰爭可能變得更廉價、更無人化、更容易發動，卻未必因此更短、更可控，也未必更接近和平。這是第八夜空襲之後，世界應該警惕的問題。

作者為政治經濟觀察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