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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芳銘觀點】當市場取代聯準會升息 華許時代正在改寫全球資產定價邏輯

    2026-08-02 13:30 / 作者 吳芳銘 / 政治經濟觀察員
    美國聯準會主席華許刻意淡化前瞻指引,讓市場自己「打球」,但不確定性恐怕更易引起恐慌。路透社資料照片
    聯準會(Fed)7月會議維持聯邦基金利率於3.50%至3.75%不變,表面上是一場符合預期、政策按兵不動的例行會議;而值得關注的,不是利率有沒有調整,而是主席華許(Kevin Warsh)正在重新界定聯準會與市場之間的權力關係。

    對這場會議以9票對3票通過利率決議,哈瑪克(Beth Hammack)、卡什卡利(Neel Kashkari)與洛根(Lorie Logan)3位主張升息一碼,是近年少見的高度分歧。這說明聯準會內部對通膨風險的判斷,已由「是否仍然過高」,進一步分裂為「是否必須立即行動」。

    更重要的是,華許沒有像前主席鮑爾(Jerome Powell)時代那樣,為市場提供清晰的政策路徑,而是刻意淡化前瞻指引,強調聯準會不應被單一數據、市場價格或預先承諾綁住。因此,市場不能再只猜測聯準會下一次會議升息或降息,而是市場必須自行判斷:在什麼通膨、就業、油價與金融條件組合之下,聯準會才會採取行動。

    這不是溝通技巧的微調,而是貨幣政策反應函數的改寫。

    聯準會這次有3位成員主張升息一碼,是近年少見的高度分歧。路透社資料照片


    從「聯準會替市場定價」到「市場替聯準會緊縮」

    鮑爾時代的聯準會,特別重視預期管理。每一次聲明、點陣圖與記者會的措辭,都可能成為市場推算未來利率路徑的依據。這套制度的優點是降低不確定性,避免金融條件過度震盪;缺點則是市場逐漸把聯準會視為風險資產的保護者,只要經濟或股市走弱,便期待政策轉向。

    華許顯然試圖打破這種依賴。其政策哲學可以概括為一句話:市場應該「打球」,而不是一直「盯著裁判」。聯準會不再承諾替投資人消除波動,也不願繼續扮演市場的「看跌期權」(Put Option,賦予持有者在特定日期或之前,以固定價格出售標的資產的權利,但非義務)。當通膨、財政赤字或資本需求推升長期利率時,就會提高房貸、公司債與企業投資成本,形成金融條件緊縮,不一定需要聯準會同步調高政策利率。

    換句話說,市場利率正在部分取代聯邦基金利率,成為壓抑需求的主要工具。

    這正是7月會議後債市最關鍵的訊號。短天期殖利率因近期升息預期降溫而回落,30年期公債殖利率卻一度突破5.2%,創2007年以來高點;10年期殖利率也逼近4.7%。殖利率曲線出現「短降長升」的大幅陡峭化,反映市場並非單純相信聯準會將維持利率不變,而是在長期殖利率要求更高的通膨、財政與政策可信度溢價。

    聯準會沒有升息,但市場已經替其升息。

    美債殖利率飆升,取代聯邦基金利率,成為壓抑需求的主要工具。圖為美國紐約證交所。路透社資料照片


    債券義警回來了,但這不是免費的緊縮

    華許的邏輯並非毫無道理。長期利率上升,確實會壓低房地產需求、增加企業融資成本,並降低股票估值。從總體效果而言,債市拋售同樣可以達到抑制需求與控制通膨的目的。

    但是,問題在於,政策利率上升與長期利率失控,並不是同一件事。政策利率是中央銀行主動、可控制的工具;長期利率則混合了通膨預期、期限溢價、債券供給、財政風險與政策可信度。如果長債殖利率上升,是因為市場相信經濟成長強勁,那是一種良性的重新定價;如果上升是因為市場懷疑聯準會壓不住通膨,便代表央行正在付出可信度成本。

    這也是所謂「債券義警」(Bond Vigilantes,投資人透過大量拋售政府公債推高殖利率,藉此懲罰政府不負責任的財政與貨幣政策)重新出現的原因。當政府赤字持續擴張、債券供給增加,而央行又不願採取更明確的緊縮行動,投資人便透過拋售長債,提高政府與整體經濟的融資成本。市場不是在協助聯準會,而是在對聯準會投下不信任票。

    華許原本希望透過減少前瞻指引,恢復市場紀律;但若市場無法辨識其政策底線,紀律就可能變成失序。殖利率如溜溜球般劇烈波動,不僅會增加金融機構避險成本,也可能削弱貨幣政策的傳導效率。

    央行可以拒絕給市場答案,卻不能讓市場懷疑央行自己也沒有答案。

    華許的兩難:不能升,也不能降

    當前美國經濟正處於一個極不對稱的政策區間,進退失據。

    聯準會不容易升息,因為就業動能已有降溫跡象,房地產長期承受高利率壓力,低所得家庭的實質購買力亦受到侵蝕。美國經濟表面仍具韌性,內部卻呈現高度分化:擁有金融資產、受惠AI投資的企業與家庭繼續擴張,依賴工資、信用卡與房貸的群體則承受更沉重壓力。

    而且,聯準會同樣不能降息。通膨仍明顯高於2%目標,能源價格、中東局勢、關稅成本、保險費與住房支出,都可能使物價壓力重新擴散。華許已表示,2%不是可以任意延後的願望,而是貨幣政策的實質約束;聯準會7月聲明也再次指出,通膨相對政策目標仍處於偏高水準。

    因此,年內維持利率不變,仍可能是最合理的基準情境。但「不動」不等於政策中性。只要長期殖利率繼續走高,即使聯邦基金利率不變,美國金融條件仍會持續收緊。

    這也使得未來升息可能出現兩條觸發路徑:第一,通膨由能源或少數商品,向薪資、服務與房價等廣泛領域擴散;第二,債市持續推高通膨預期與期限溢價,迫使聯準會以實際行動修復信用

    弔詭的是,市場利率升得越快,聯準會短期內越不需要升息;但是市場若因懷疑聯準會而推高利率,聯準會最終反而可能被迫升息。這正是華許框架最危險的內在矛盾。

    通膨仍明顯高於2%目標,降息也不在聯準會考慮之列。圖為美國商店。美聯社資料照片


    AI既是成長引擎,也是利率壓力來源

    華許時代另一個不能忽略的變數,是AI資本支出。AI投資正在支撐美國設備、電力、資料中心、高階晶片與先進封裝需求,延長經濟擴張週期;但同一股力量也可能推高能源、土地、建築、人才與融資成本。大型科技公司投入數千億美元建設AI基礎設施,既創造生產力想像,也增加債券發行與資金需求。因此,AI不只是股市的成長故事,也是債市的供給故事。

    當全球資本支出加速、政府赤字擴大、通膨仍高於目標,長期利率便不容易回到過去的低檔。即使聯準會未再升息,資金成本仍可能維持在結構性高位。這將使科技股市場由全面上漲轉為高度分化:擁有現金流、定價能力與獲利兌現能力的企業,仍能承受高利率;只靠遠期想像與低成本融資支撐的公司,估值將遭到重新檢驗。

    科技產業趨勢未必反轉,但估值的免費午餐已經結束。

    AI成就科技產業榮景,如今市場更看重的是現金流、定價能力與獲利兌現。取自Unsplash


    市場交易的核心,從猜話術轉向辨識制度

    華許帶來的最大改變,不是聯準會變得更鷹派或更鴿派,而是貨幣政策的不確定性被重新分配。過去,市場關心的是聯準會「下一次會怎麼做」;未來,更重要的問題是聯準會「在什麼條件下才會做」。短端利率將對就業與通膨數據更加敏感,長端利率則會更充分反映財政赤字、國債供給、期限溢價與央行可信度。

    對投資人而言,代表單純押注降息或升息已經不夠。資產配置主軸,變成是辨識不同情境:若通膨下降、長債殖利率穩定,科技股可望在修正後重獲支撐;若能源價格與通膨預期持續上升,長天期債券與高估值成長股將同時承壓;若經濟快速走弱,聯準會則可能被迫重新提供更明確的政策方向。

    華許希望讓市場學會自行定價,但市場自治從來不是沒有代價。當聯準會退出前瞻指引,留下的空間不會是真空,而會被通膨恐懼、財政疑慮與風險溢價填滿。

    華爾街正在進入一個新的貨幣政策年代。聯準會仍然決定短期利率,債券市場卻開始決定整體金融條件;央行仍握有方向盤,市場則把腳放在煞車上。

    投資人必須意識到的風險,不是聯準會會不會升息,而是市場不再知道聯準會何時升息。這句話精準切中了金融市場的核心恐懼:不確定性(Uncertainty)遠比明確的壞消息(Risk)更具殺傷力。不確定的年代,風險交給市場與投資人自行判斷,沒有導引的路線圖,自然要更加提高警覺與查覺市場的變化。

    作者為政治經濟觀察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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