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爾德專欄】鄭麗文還沒見到習大就先躺平了

國民黨主席鄭麗文出訪中國前夕，黨部發布一個針對年輕人宣傳兩岸和平的短片，訴求主題是「和平才能躺平」。這是個自曝其短的影片，透露出鄭麗文原來對中國這麼無知，連「躺平」這個字眼在當代中國語境下的意義都搞不清楚。還沒進京見到習大大，就被看破手腳了。

宣傳片畫面拍得美美的，陽光燦爛，年輕人在國民黨孫總理慈祥的目光前安心躺平享受和平。如果是對中國社會完全沒有概念，在去脈絡的情境下看這部影片，也許還會對國民黨定義的「兩岸和平」有點動心。但如果對中國社會有基本瞭解，對中國年輕人的處境較同理心──甚至只要花一點點時間去查查維基百科「躺平」這個條目──大概沒有人會被影片說服。



「躺平」是中國年輕人無力改變現況、又無法符合現實社會成功標準，為對抗主流價值所進行的消極反抗。其實這個名詞反映的是中國年輕人一種深刻的悲涼無力。「躺平」一詞最早出現於2021年「好心的旅行家」在「百度貼吧」發布的文章〈躺平即是正義〉，這篇短文被視為「躺平主義」宣言。作者自稱「兩年多沒有工作了，都在玩，沒覺得哪裡不對。」他說自己選擇一種「低物欲的生活方式」，文中提到希臘犬儒主義哲學家歐根尼（Diogenes）和中國道家追求逍遙自在的莊子，作者稱「躺平即是我的智者運動。只有躺平，人才會成為萬物的尺度。」

躺平出自中國　抗議扭曲社會

中國之前三十年都是在追求高速成長，也達到舉世注目的成績。2021年是中共建黨百年，習近平更藉此機會大肆宣揚追求民族復興的中國夢。但高度成長也帶來了社會極度扭曲，公平正義被漠視。值此之際「躺平主義」被提出，從正面角度看，是以極簡主義的人生觀來對抗主流社會強調競爭的狼性敘述。

如果更進一步考察中國社會情勢，年輕人高失業率已成為常態。中國官方公布的「城鎮調查失業率」，16–24歲年輕人失業率多在16%到19%之間；這個數據還只是城鎮人口的統計，把大量農村中的待業青年排除在外。此外，就業人口中包括相當多外送族這類「靈活就業」人口，這是很多年輕人從事的工作。依《財新網》報導，2024年底約2.4億人屬「靈活就業」，占全部就業人口近三成。因此，實際青年就業狀況遠比官方統計數據惡劣。就業市場高度競爭，再加上高房價、養育子女的高成本，種種因素助長「躺平主義」迅速擄獲人心。這個字眼也入選中國官方「國家語言資源監測與研究中心」發布的「2021年度十大網路用語」。



「躺平」和「內捲」這兩個中國近年來流行的名詞是一體兩面。「內捲」指一個停滯的封閉社會，大家被迫投入更多的精力在爭取有限的資源，例如：投入超長時加班以保留職務，花更多錢補習爭取名校入學。「躺平主義」就是在反抗這種內捲造成的強度競爭，年輕人拒絕世俗定義的成功指標，不把買房、買車、結婚生子當成人生重要里程碑。這種看似超俗高尚的極簡主義價值觀，實際上是殘酷現實環境逼迫下不得不選擇的解脫之道。

習不認同躺平　鄭卻當宣傳詞

「躺平主義」就是中國年輕人對光明燦爛官方論述的消極反抗，也正是官方不樂意見到的思潮。2021年4月〈躺平即是正義〉發表暴紅沒多久，廣州的《南方日報》於5月底發表評論員文章〈「躺平」可恥，哪來的正義感？〉痛批「躺平主義」。（原本具進步批判性的南方媒體集團，在2014年已遭習近平全面清洗整頓）。文章指出，奮鬥本身就是一種幸福，躺平極不負責任。「如果大家都選擇「躺平」，國家的發展、民族的振興靠誰來實現……」文章結論是「『躺平』不可取，奮鬥才正當！」



那一年8月，習近平在中央財經委員會會議上強調分配正義、共同富裕，他特別提到要「避免『內捲』、『躺平』」。鄭主席要去會見習主席前，發布宣傳片的主題居然是習主席曾經親口批判過的！難不成是故意要挑釁主人？更不用說，對岸年輕人看到這個廣告一定會覺得兩岸果然「一邊一國」，這位來自台灣最大在野黨主席真的不瞭解中國年輕人為何躺平。

世代觀念不同　無法打動青年

是不是兩岸語境不同，所以兩邊年輕人對「躺平」一詞有不同的理解體會？也許台灣年輕人使用「躺平」一詞時有多一點「小確幸」意味，但同樣是承載著許多無奈，許多社會結構壓在身上無法卸除的負擔。兩岸許多年輕人都會對執政者光明燦爛的宣傳論述抱持懷疑疏離，台灣政治自由度較大，不少不信任執政者的年輕人會公開反抗挑戰，他們也可能成了柯文哲的小草；中國限縮的政治環境則會讓更多年輕人消極抵抗，也就是躺平。

國民黨這支宣傳片明顯是針對年輕族群，那麼它有沒有達到效果？影片下面的一長串留言中，負評似乎比正評多，不少人說影片像是AI做的。一位朋友問她唸大學的女兒對這部宣傳片的看法，女兒回答，像是個「會動的長輩圖」。「長輩圖」顯然打動不了年輕的心靈。



兩岸的確都有不少年輕人選擇躺平，雖然部分可以用社會因素、環境決定論解釋，但也不能全部歸因於此。年輕一代的經濟前景雖然不是最好的，而且台灣面臨著戰爭威脅也讓年輕人有不穩定感。但另一方面，年輕一代不僅不愁吃穿，相對於年長世代，也是最有自主性的一代。選擇躺平是種價值觀的改變，不能說他們選擇當外送族、去超商打零工，全是因為找不到全職工作。價值觀改變不必然是好壞對錯，但也不能因此合理化他們的作為與不作為。在消極抗議體制之餘，必要時也要積極做決定與行動──光是躺平不能改變體制，也不能獲得和平。

作者為資深新聞工作者、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