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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度報導】影視職安亮紅燈 神仙谷慘劇催生安全組,為何4年後救不了《豆腐媽媽》

    2026-02-14 07:40 / 作者 吳尚軒 / 記者
    如今不少劇組設有「安全組」配置,期待能落實拍攝現場的職安。李佳哲提供
    4年前,戲劇《初擁》在苗栗神仙谷拍攝時,攝影師與收音助理墜谷身亡震驚業界,催生了「安全組」編制,由具有職安證照的安全人員,加上EMT急救員把守現場安全,但4年後,民視八點檔《豆腐媽媽》拍攝墜樓戲時,仍上演替身演員因防護不足,頭部重創的慘劇。

    為何悲劇重演?業界人士指出,除了製作方為省成本「寧可賭一把」不聘安全人員外,安全組缺乏決策權「無權喊停」也是原因,而預算低、超時趕工的八點檔更是重災區,現行職安法規、稽查方式與拍攝實務的脫節,更讓改革依然困難重重。


    影視業的血汗勞權,再引起關注。台北市電影戲劇職業工會日前貼出一段影片,民視《豆腐媽媽》拍攝墜樓戲時,武行蘇德揚因防護不足,從高台落下時跌出防護墊外,頭部重擊地面,導致腦內出血昏迷。

    《豆腐媽媽》替身演員拍攝時發生墜落意外。資料照,翻攝台北市影劇職業工會臉書


    畫面公開後旋即引起熱議,影星傅孟柏在社群直批,「沒預算就不要跳,跳什麼跳。」港星鄭伊健來台出席活動時,也直言若不把工安當回事,即使專業替身也是「拿命演戲」。除了影藝圈有人發聲外,勞動部調查指出,現場未確實採取防護措施,且沒有投保勞保及職災保險,將依法裁罰。

    資深燈光師屈弘仁,暱稱哈克,長年四處演講推廣影視勞權。他無奈感嘆,事發當下就有接到電話求救,在場沒有人理解發生什麼事、該怎麼辦?「他們這樣把生命丟給別人,就是賭一把了,從頭到尾你發現一件事:沒有專業可言,沒有。」

    2010年時,屈弘仁推動過燈光、攝影、場務等部分人員,適用《勞基法》第84-1條規定,與雇主簽約工時不超過12小時,如今回頭看,影視現場的勞權仍讓他氣餒。

     


    拍片職災屢出不窮 神仙谷慘案4年後職安仍難落實

    拍攝現場的事故,即使明星、演員也不乏案例,如影星邱澤2021年拍攝《零下一九七》時,就傳出意外傷及脊椎;演員張懷媗2013年演出八點檔《風水世家》時滑倒,造成頸椎椎間盤碎裂,險些癱瘓;演員于子育2012年在大愛台《李美慶師姊的故事》中,因缺乏防護從高處跳下,導致脊椎第一節斷裂,當時也面臨癱瘓危機。

    幕後的災害更加嚴重。2018年11月,電影《叱吒風雲》在拍攝下雨戲時,一名場務人員在濕滑地面摔倒、頭部重創,搶救不治;2020年9月,某劇組在台北市地下室拍MV時,發電機燃燒不完全產生大量一氧化碳,導致11人送醫;2021年9月,戲劇《基因決定我愛你》在陽明山拍攝,製造煙霧效果卻驚擾虎頭蜂巢,11名工作人員因此遭螫傷;2025年4月,大愛台《接住流星的人》劇組人員疑似疲勞駕駛,在新北市三重撞車,造成1名女性身亡。

     


    諸般悲劇中,尤其以2022年的神仙谷事件最令人震驚。該年3月11日,多曼尼公司自製戲劇《初擁》在苗栗南庄神仙谷拍攝時,黃姓攝影師與王姓收音助理,從岩石平台墜落約25公尺,雙雙送醫不治。

    這起事故震驚業界,當時文化部、勞動部不僅啟動專案勞檢,同時大量開辦課程培訓安全主管,後來許多劇組的編制裡,開始出現了「安全組」的編制。通常為一名具有乙種職業安全衛生業務主管(下稱:乙安)資格的安全人員,及具有EMT資格的救護人員,正是為了落實《職業安全管理辦法》的要求。

    「之前大家沒有非常重視,規定上也沒有非常嚴謹。」台北市電影戲劇職業工會總幹事廖浤睿回顧,原來工會就有開辦相關課程,神仙谷事件後需求大增,一口氣開了4、5班,每班都有40、50人,他們來自各個領域,有監製、攝影師、燈光師。

    然而在業界大量考取安全證照的4年後,為何悲劇依然再度發生?

    影劇產業的職業安全意識,仍有許多提升空間。台北市影劇職業工會提供


    資方省錢「賭不會出事」 安全組未落實設置

    關鍵之一,是「安全組」未必能落實設置。屈弘仁指出,儘管工會培訓出不少人員,但他觀察,這些人難以實際投入職場,關鍵就是製作方考量成本,不願增置安全人力,「他寧可賭一把,沒出事他就會說,你看不用啊。」

    他認為這正源自於過去陋習,影視業過往是師徒制,事情都由師傅說了算,但這些人對安全未必真的有瞭解。「我們沒人教,自己也不知道要學,很多事就積非成是,覺得過去沒事,所以可行」。到了如今,未必所有人都體認到必要性,或明知有危險卻不敢吭聲,「因為下面會情勒你,演員多貴、時間多貴、場景多貴,你敢說不嗎?」

    影視業過去是師徒制,但未必所有人都有足夠的安全意識與知識。台北市影劇職業工會提供


    製片董妍玫也坦言,是否能有安全組配置,要看製作公司、製片跟導演三方意願,只要有一個話語權較大、較資深的說不用,其他人也難以干涉。

    本身也開有製作公司的她,考取乙安證照的初衷,除了認為拍短片能節省一定成本外,如果製片本身有安全主管能力,更可以徹底掌握情況,在劇本階段就能點出哪裡可能有危險、哪些場景要多注意。

    但走出自己的案子之外,她說實務上,自己最常被劇組「單發」,不是從頭在籌備階段加入,而是到某一場戲才臨時找去當安全組,但到現場時,往往場景已經敲定,設備也都架好,「我也是會傻眼,我能幫你什麼?」這種場合多半只是要她當「糾察隊」,像盯工作人員都要戴安全帽等事項。

    工會如今也舉辦多場職安相關講座、課程。台北市影劇職業工會提供


    攝影師陳啟政曾參與電影《暑假作業》、《醉生夢死》,近年考取證照後,除了攝影外也開始接安全主管的案子。他直言,自己不接單發的案子,沒參與堪景、規劃,「我到現場可以做什麼?要當超人嗎?」許多人以為安全主管負責所有安全事務,但事實上,他們要做的是先期規劃,像是高台怎麼架、防墜落措施怎麼設計等,像營造業的安全主管,到現場確認規劃沒問題就可以離開才對。

    陳啟政也呼籲,安全不僅由安全主管一人負責,是要各組負責人一起面對,影視工作大多是承攬關係,攝影、燈光、美術……組員多是受各組主管雇用而來,因此他們有義務按規劃負起責任。再者,實務上,拍片現場人多又複雜,一齣戲同個時間,可能劇組在甲地拍攝,美術組在乙地布置場景,安全主管不可能一人同時兼顧兩區,就要各自主管都有安全意識。

    進度、人情都成壓力 安全人員真能事先喊卡?

    然而不管單發還是跟組,實務上安全組都會遭遇「無法喊卡」,缺乏決策權的困境。李佳哲過去是製片組,後來開始轉向安全組。他表示,自己就曾在現場被質疑過,「是要顧安全還是顧拍攝?顧安全今天就不用拍了」,跟其他工作人員爭執的不會少過。

    攀岩高手Alex Honnold日前徒手攀登台北101的壯舉,由Netflix結合台灣在地團隊直播,拍攝前分別向台北市文化局、勞動局申請,對所有操作人員的資格、安全裝備進行檢查。而101董事長賈永婕接受廣播訪問時也談到,Netflix跟台北101都各有設置安全官,需要他們都放行才能執行,「如果安全官說不能爬,就算他(Alex)說可以爬也不行。」

    攀登101要專業安全官評估、放行才能執行。資料照,李政龍攝


    世紀挑戰是如此,然而回到一般業界,李佳哲指出,安全組在現場未必有喊停的權力,更未必有約束力。比如他們在馬路邊工作時,會要求工作人員穿反光背心,但一者大家不習慣,另一者反光背心容易在玻璃、窗戶等背景裡造成反射穿幫,也常遇到有人排斥,「他就說我不會去馬路,不用穿,啊結果等一下還是會跑過去。」

    另一個挑戰,是影視產業特殊的工作環境,大多工作者都是自行開設工作室,接案時才組成劇組,安全組也不例外。李佳哲指出,拍攝現場,各組思考的是如何順利執行,但安全組卻是要扮黑臉,跟人說這個不行、那個不可以,「只要有人傳說這個人很難搞,大家慢慢就會不敢找你」。這也反映在約束力上,當安全組的意見跟其他主管衝突時,也會讓基層執行者陷入矛盾,「他老闆跟他說就這樣做,他要聽誰的?」

    課程學習的知識要到拍攝現場落實,往往會遇到許多阻礙。台北市影劇職業工會提供


    事實上不僅幕後人員難為,當年神仙谷出事後,女星孟耿如就曾在社群上發文感嘆:「影視圈的一些不平等的對待;被要求做危險動作,沒有足夠安全措施,抱怨了被說大牌;工作時間超過沒拍完要離開現場,被製作方白眼」。影視現場的拍攝壓力,並不曾少過。

    八點檔埋職安未爆彈 預算低、流動率高、超時成常態

    安全組為徹底落實、未必有權責之外,看在業界眼裡,像《豆腐媽媽》這樣,電視台所謂的「八點檔」,本身就埋藏了許多職安未爆彈。

    近年來在國際串流大戰,及文化部旗艦型計畫支撐下,包含《茶金》、《華燈初上》、《乩身》等,不乏單集經費突破千萬元的高規格製作,根據文策院統計,2023年時,有13.95%台劇單集預算破千萬,然而同樣有13.95%的戲劇,單集仍在200萬以下;這份產業調查裡更直接指出,日播戲劇如八點檔,目前仍為為單集2.5小時約180至200萬預算。

     


    事實上在《豆腐媽媽》事件後,也不乏媒體耙梳,歷來八點檔演員、工作人員受傷或出意外的案例,遠高出其他影視類型。

    董妍玫指出,除了預算外,八點檔更嚴重的是「沒時間」,大多劇都是邊拍邊寫劇本,每天都要播出的壓力下,造成劇組拿到劇本後,「可能1、2天內就要拍跳樓,劇本就是這樣寫,他們真的也沒有那些資源,也來不及。」

    陳啟政也分享自己支援八點檔的經驗,表示流動率高,一部戲常要換兩三組人在拍,「所以人員養成就沒那麼落實」。有些助理在現場不知道要幹嘛,連副導也不知道怎麼打版,而因為電視需要大量切換鏡頭吸引觀眾,需要頻繁變換機位,也導致攝影時間拉長,「基本上都是超時。」

    廖浤睿也談到,如今大多電影、影集人員工作前都會簽約,但八點檔的情況完全不同,「他們覺得如果提出合約,有可能會被取代、被替換」。也因此往往在勞動待遇上存在許多漏洞,比方因為預算不足,劇組人員還要兼任司機,也造成超時候常出車禍,這些未必有上新聞的意外,業界都時有聽聞。

    電影、旗艦級影集的職安意識相對八點檔生態,已有提升。台北市影劇職業工會提供


    但廖浤睿也坦言,影視工作人員其實壁壘分明,有一群是專做八點檔,有一批是專做廣告、MV及電影,電影這群人在神仙谷事件後已經有改變。「接下來比較會有改變是八點檔這一批」,安全組的配置還需要擴散,讓製作方習慣有這樣的規格跟預算。

    加強勞檢、審安全計畫能奏效?業界嘆:主管機關與實務脫節

    而在業內諸般問題下,來自體制的協助又是如何?恐怕差強人意。根據勞動部資料,神仙谷事件後,在2023年至2025年,勞檢機構針對外景拍攝作業實施299場次檢查,但對於記者詢問裁罰情況,勞動部則未回覆。

    文化部則規定,獲補助單位如違反《職安法》等相關法令規定,且經檢察官提起公訴或主管機關認定,得廢止補助資格,但截至2025年止,尚未有廢止案例。

    拍攝現場複雜、多變的情況下,現行勞動管理方式未必能有效監督。資料照,李政龍攝


    李佳哲指出,透過協拍中心協助申請場地的劇組,通常較易被勞檢。但實務上來說,拍片現場變動大,有時白天在山上,下午到海邊,晚上又回到都市,勞檢要如何進行,有不少困難處。且勞檢大多罰款10萬、20萬,對戲劇來說不痛不癢,他認為真正有嚇阻力的方式是勒令停拍,「我停你3天,設備租金不能退,演員檔期不能延,他才真的會有壓力。」

    另一個問題是,勞檢員本身也過勞。近3年來,全國勞檢員平均約有900多人,要負責大小檢查。而勞動部也說明,因檢查人力有限,檢查機構依風險分級對轄區事業單位實施檢查,並未有專職影視案件檢查之人力。

    近年來,勞檢過勞也是新聞上不時可見的議題。資料照,職安署提供


    對於文化部規範,申請補助的計畫,要提出場地風險評估、安全計畫,董妍玫直言,這個作法和現實脫節,電影可能事先確認場景,然而劇集可能邊拍邊找景,「怎麼可能開拍前一個月給計畫?」事前一次性的計畫審核,根本難以掌握實際狀況。

    對此,工會也提出呼籲公私協力,引入具影視經驗的職安專家,參與安全風險評估與現場查核。廖浤睿進一步說明,勞檢人手有限下,不同時期會有不同關注重點,因此他認為可以讓民間協助稽查,再由政府機關進行裁罰。


    職安規範難貼合 資深工作者籲:另立專法是解方

    而在職安推動上,目前職安法規、證照訓練要完全適用於影視業,其實有其難度。

    陳啟政便指出,像是相關課程裡,包含有鍋爐、化學溶劑安全守則等,實際上在片場會用到的項目只有一部分。至於防止墜落等,如架設高台、爬高雖有規範,但攝影組常用的軌道車、搖臂並未有相關規範。

    相關職安法規多是根據工廠、工地設計,未必切合影視工作需求。資料照


    屈弘仁指出,目前的安全規範、《職業安全法》都是參照營造業擬定,誠然拍攝現場與營造有許多相似,像是都會架設高台,但實務上,營造業的施工架跟劇組的高台,在用法和形式上都有不同,因此他過去協助撰寫安全指引時,也要再參照營造法標準,更改成合乎拍攝需求的規格。

    屈弘仁認為,影視業有兩種特性,第一是大家幾乎都同時是員工也是雇主,燈光師是自己工作室的老闆,但也是製作公司的雇員,這在其他產業少有。此外部門跨度極廣,除了文化部、勞動部外,比如封街關係到交通部,用槍要跟警政署報備,爆破要跟礦務局申請,諸般規定、指引落在不同法規、單位裡,因此他也呼籲,應該思考另訂專法保障。

    如何更保障、落實影視工作者的勞動權益,是不得不重視的議題。資料照,李政龍攝


    2025年,台灣電影票房開紅盤,破億電影創新高,然而在亮麗成績下,影視產業仍有許多陰影必須直視,若要打造席捲國際的影視台流,勞動待遇與職安規範,是未來不可不面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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