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國片票房逾9億元,黑道、恐怖、愛情題材儼然成為票房「護城河」。李政龍攝
2025年對於台灣電影來說亦喜亦憂。在黑道、鬼片、愛情等類型逐漸成熟下,台灣影視開始與市場接軌,打造吸引觀眾的商業電影,然而類型化是雙面刃,背後仍有公式化、觀眾疲乏的隱憂,對此產官學界一致公認,今年斬獲2億票房,結合大量特效打造的動作片《96分鐘》是充滿野心的突破之作,國片在既有的類型上逐漸深化之外,仍要繼續挑戰多元題材。這幾年來,國片在票房上的表現其實不俗。《太報》根據國影中心資料,整理近年來票房突破1億的賣座國片,發現每年破億電影多落在1至3部間,以剛結束的2025年來說,分別由《96分鐘》2億元、《角頭-鬥陣欸》1.88億元及《泥娃娃》1億元票房衝出口碑。
這背後有國片長年經營黑道、恐怖題材的脈絡。台灣觀眾對《角頭》系列多半不陌生,該系列《角頭-大橋頭》在慘澹的2024年成為唯一破億國片,更前頭的《角頭-浪流連》、《角頭2:王者再起》票房也是穩定跨過億級門檻;鬼片《泥娃娃》則是繼2022年《咒》之後,再有鬼片打破億元關卡,往前同類型的破億大片還有2019年的《返校》,及2017年的《紅衣小女孩2》。
此外,名單上的另一個主要類型是愛情片,包含2023年的《想見你》、2021年《當男人戀愛時》、2020年《刻在你心底的名字》,以及2018年的《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回顧這些電影,當年的宣傳與新聞,多聚焦在戲院裡如何哭成汪洋。
黑道、愛情、恐怖三個元素撐起了台灣電影半邊天。從過去被認為多是「文青片」,到如今在商業類型上扎穩腳步,台灣電影的轉骨確實已有成果。
《角頭》系列電影票房穩定破億,成為商業作品代表。資料照,曼尼娛樂提供
技術、資金可負擔 黑道、愛情與鬼片成「護城河」資深電影行銷、牽猴子共同創辦人王師說明,《角頭》系列每部都有破億水準,堪稱商業電影典範,而過去有段時間,業界認為鬼片是票房保證,因此大量資金湧入,「結果市場打壞了,讓觀眾失望」。《泥娃娃》不僅重振台灣恐怖片票房,也重振觀眾的信心。
從資深從業人員的角度來看,他分析黑道、恐怖與愛情類型的出現,是因為台灣目前技術與資金能負擔的正是這些類型,其他如災難片、科幻片等,對現階段台灣來說太困難,失敗風險極高。
愛情電影也是近年台灣成熟的一個類型。圖為《想見你》電影版劇照。資料照,Netflix提供
而他也指出,這些電影都有在地文化根源:黑道片必然跟本土有關,而鬼片從《紅衣小女孩》開始,不少是以台灣民間傳說為主題,愛情片則能打中某些年齡層觀眾對浪漫的想像,這些類型鞏固了國片基本的票房量能,堪稱台灣電影的「護城河」。從商業角度來說,要想的是怎麼鞏固護城河,在其中更精緻化、展現新意,再思考是否有過其他類型進攻的可能性。
在突破既有題材這部份,2025年國片票房冠軍的《96分鐘》,獲各方一致認同是關鍵之作。
千萬搭景又拼特效 《96分鐘》突破國片類型新可能《96分鐘》成本約1.6億元,由動作指導出身的導演洪子烜執導,以高鐵96分鐘車程上的炸彈危機為背景,在台中影視基地耗資2000萬搭建車廂場景,兩側車窗裝設數百片LED螢幕,模擬從台北到高雄的景色。
王師認為,《96分鐘》對外國來說或許並非特別困難,「但在台灣電影上,絕對是一個里程碑」,洪子烜也展現了從首部作品《狂徒》至今的進化,技術面不輸人,更重要是,也沒有因此忽略角色或情節,能夠成功並非是僥倖。
《96分鐘》的嘗試受到業界盛讚,讓台灣影視跨入新的里程碑。資料照,李政龍攝
政治大學廣電系教授陳儒修也表示,《96分鐘》運用了大量的特效,台灣本就有強大的電腦產業,這部片反映台灣開始把科技與電影融合,故事又能吸引觀眾,而正如北野武所說,「越本土越國際」。全世界都有高鐵,但台灣的高鐵又有一定文化特性,它以高鐵包裝,加入通俗的炸彈情節吸引國內觀眾,也是新的類型嘗試,而台灣從新電影時期開始,就能透過本土題材吸引國際觀眾,他非常期待《96分鐘》帶出新的可能。
10%市占率難突破?類型化最怕重演「蛋塔危機」類型電影扎穩腳步,代表國片從此起飛大賣嗎?答案恐怕是未必。新冠疫情前,全台灣電影票房大約是100億規模,而2020年儘管台灣抗疫有成,仍難免受波及,連續3年砍半在50億、60億規模徘徊,至2025年才回升至接近80億,其中國片總計9.41億,約佔11.8%。
陳儒修指出,回顧過去30年,儘管如何突破、起飛,國片票房市占率大約就是10%左右,「我們必須面對現實,這應該算是天花板。」
他認為,目前類型化的隱憂是可取代性高,恐怖片、愛情片或黑道片這些領域,如泰國、韓國都有擅長之處,「如果泰國片就是比你恐怖,那你怎麼辦?」類型觀眾不具黏著度,「觀眾沒有那麼忠心」,台灣電影要注意不能依賴、跟風,像過去廣開葡式蛋塔店一樣,「否則跟到最後已經到末端,投資就白投資。」
《泥娃娃》的成績,重振了觀眾對鬼片的信心。資料照,天予電影提供
陳儒修並指出,目前全世界的電影都走向兩個極端,一者是大成本、大製作,另外是小成本獨立製片,「中間幾乎快被淘汰」。而他認為可惜的是,在市場壓力下,台灣電影過去由侯孝賢、楊德昌、蔡明亮等人在國際影展建構的品牌逐漸消失,但好的電影工業應該百花齊放,如果一昧往某個類型走,最危險是觀眾會疲憊,產業也不會發展,因此像《96分鐘》這類型的嘗試更顯得重要,而包含《大濛》、《陽光女子合唱團》若接下來能挑戰破億,也會展開新的可能性。
王師則認為,如果過度集中拍攝特定類型,像是漫威的英雄電影,或過去香港鬼片、黑道片,當短時間大量推出,甚至粗製濫造時,往往容易讓觀眾感到疲乏,導致票房崩盤。對台灣電影來說,製作方要更認真看待經營既有IP、維持品質,「一旦有一集或一個段落,觀眾覺得你在割韭菜、品質不允許之後,這個IP就死了」,重視IP這件事,他認為是未來台灣5到10年電影市場的關鍵之處。
如何在類型上繼續深化,避免疲態,或許是未來台灣電影的關鍵。李政龍攝
串流、疫情又遇AI 震盪趨勢下業界盼接軌市場一則以喜一則以憂下,台灣電影的下一步走麼走?陳儒修分析,台灣從2010年《艋舺》由李烈擔任監製開始,出現了導演、監製雙軌制,這個制度好萊塢從70年代就開始,台灣這幾年跟進以後,現在導演開始會較小心使用資金,也願意面對市場。此外也學習好萊塢打造IP概念,讓一部電影背後有更多藍海,他仍認為台灣電影有希望。
不過陳儒修同時指出,近年來全球影視又面對三次重整,第一次是串流平台的出現,改變了好萊塢、世界影視環境;第二次則是疫情讓全球票房全面下滑,再者第三波來說,目前AI已經大幅影響產製流程,甚至出現像Tilly Norwood這樣,已簽下許多合約的虛擬演員,往後製作成本與電影票房的變化,都值得繼續觀察。
從串流興起到疫情影響,再遇上AI衝擊,全球電影院都受到劇烈震盪。李政龍攝
面對變局,王師則呼籲影視從業人員繼續面向市場,尤其要建立消費者的信任。他舉例,假設顧客要吃披薩,通常就是想到達美樂、必勝客,廠商要跟消費者建立便捷、沒有誤差的認知,「如果今天我想被嚇,請你給我能嚇我的恐怖片」,電影大多數時候必須是個商品,要讓消費者感到安心,從片名、海報就要開始建立認知,並推出讓觀眾可以接受的內容。
他並認為,商業與藝術大多時候是分流,只有極少數創作者能夠兼顧,呼籲創作者不要以此當目標,如日本今年大賣的《國寶》,是極少數案例。
對接市場要功夫 文策院盼先助影人算好帳目從產業政策來說,我國於2019年成立文化容策進院,期望透過不同於補助的投資策略,協助各文化領域產業化,並於去年起由文化部次長王時思兼任董事長、會計背景的王敏惠擔任院長,強調將更聚焦於財務面。
文策院希望,協助建立財務紀律,才更有機會對接市場、吸引觀眾。李政龍攝
王時思接受《太報》採訪時表示,她對台灣各類型創作都有信心,但重要是商業思考,文策院希望協助建立商模、財務治理及金融紀律,「重點是核實」。譬如製作方進入文策院投資審議時,財務報表寫某項目能回收23%,文策院就會追問這23%如何計算,透過財務核實來調整投資規模,但不見得是縮減,也有些投資案是文策院評估後,認為有更大商業潛力而提高投資額。
她也強調,這不代表不會投資藝術電影,正如《造山者》也有文策院投資,他們希望說服大家,藝術片跟商業片不是對立關係,像《大濛》、《左撇子女孩》其實都可以看到商業企圖,重點是不要一開始就限縮可能性,「得獎是一回事,但在市場上獲得關注、討論才是文化影響力。」
大環境變動持續,如何讓觀眾繼續願意走進戲院,仍是未來的考驗。李政龍攝
王時思同樣指出,「未來文化內容的創作震盪會非常大」,面對AI帶來的挑戰,文化及影視領域目前仍在轉移過程,尚未穩定,政府當然會持續投注相對完整、細緻多元的文化內容,但趨勢會如何演變,也只能觀察,「創作者就是繫好安全帶,然後勇於創作,製造更多作品,讓作品去驗證這個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