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AI後世代想像…《僧侶與機器人》荒野結伴叩問生命意義

前言：

「我們不想工作了。」

幾百年前，機器人長出了自我意識，它們集體罷工，走入荒野；現在，一名機器人獨自歸來，帶著心中的疑問，踏入有人之境……

一天，磐加大陸上的機器人，覺醒了，它們決心不再為人類服務，走入荒野中；為了不干涉機器人的生活，人類不再涉足自然，憑藉永續科技，定居城市與鄉村。

數百年後，城市不再有蟋蟀鳴唱，僧侶戴克思卻突然嚮往起野外的鈴蟲之歌，於是他轉行成為一名「茶僧」，巡迴聆聽居民的煩惱、提供療癒身心的花草茶，然而，放下一切、走進森林的衝動卻一年比一年強烈。

機器人苔帽則在人類絕跡的荒野自由晃蕩，它充滿好奇心，喜愛探索世界，享受生活的每分每秒，
最大的願望卻是走進人類的居所，探尋人們的需求。想聽見蟋蟀叫聲的戴克思，與想理解人心的苔帽，就這樣在各自的追尋中，相遇了……

美國科幻新生代作家貝琪．錢伯斯作品《僧侶與機器人》是一本寫給疲憊現代人的未來寓言，似《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在科技、人類與環境之中踏上身心療癒的智慧之路，也在對話過程中開啟生命意義的哲學思辨。


老舊道路的問題在於，有些崩塌的地方邊緣相當鋒利。這輛拖車可以承受大量的磨損，但面對連續四天的鋸齒狀混凝土，它能抵擋的也有限。就這樣，戴克思發現儲水桶因道路的無情而裂開，他來到拖車的儲藏室，驚慌失措地想找到那捲可能——可能——可以修補裂痕的膠帶，好讓水不至於流光。

「你也許該快一點！」苔帽在外頭喊。

「我已經他媽在快了！」戴克思大吼，那該死的膠帶在哪裡？

「其實，事情原本可能更糟，」苔帽快樂地說，「還好不是汙水桶破掉。」

戴克思無視機器人，只感受到他高漲的怒火。他找到了剪刀（不對）、香皂（不對）、他以為已經回收掉的舊襪子（不對）、肥料（不對不對不對），終於，感謝眾神——對了！——膠帶。

戴克思飛快跑回路上的水坑邊。短短一兩分鐘內，水坑竟然變得更大了，令人憂心。苔帽跪在破裂儲水桶旁的地上，兩隻金屬手緊緊按住洞口試圖阻擋水流，但成效有限。戴克思撕下一段厚厚的纖維膠帶，滑進水坑裡。苔帽將雙手從儲水桶上移開時，一股水流濺溼了他們倆，但戴克思迅速修補起來。

苔帽看著戴克思工作。「我來撕、你來黏的話會更快嗎？」

戴克思一想到需要苔帽的幫忙就生氣，但水持續穩定地湧上他的手臂，他別無選擇。「好吧。」他把膠帶丟給苔帽。

苔帽拉了一長段膠帶，再全神貫注地撕開。「哈！」它說，過了一秒才想起來要把膠帶遞過去。「這真讓人有滿足感，對吧？」它又撕了一條，又一條，再一條，滿腔熱情地急速撕著膠帶。

「我很高興你玩得很開心。」戴克思嘟囔。水坑已經把他的褲子浸溼了，他可以感覺到內褲開始黏在皮膚上，但在苔帽的幫助之下，修補工作變快許多。很快的，膠帶就把裂痕牢牢堵住了，雖然水早已所剩無幾。戴克思絕望地看著那珍貴的液體沿著道路越流越遠，無法收回。

「沒關係的，戴克思手足。」苔帽安慰。

「怎麼可能沒關係？」戴克思問，「我需要——等等，你沒事吧？」他擔憂地看著機器人——身旁金屬製又充滿電路的機器人早已渾身溼透。

「喔，沒事，我是完全防水的。」苔帽說，「如果我不防水，我就不能去湖中光影了，對吧？」

戴克思只能揣測這句話的意思，但他實在分身乏術，無暇深究其中的含義。他回頭看了儲水桶側面的水位計，用水只剩下約三分之一，而且汙水桶裡的水都已經過濾回去了。戴克思沮喪地呻吟。他可以用這些水來補充水分，但沒辦法做其他事。

「你要怎麼把水裝滿？」苔帽問。

「在村莊接水管，灌水進去。」

「啊。」

「沒錯。」

兩人沉默地坐著，戴克思生起悶氣，而苔帽看著一隻松鼬從附近的樹枝上跳下來。「那好吧。」苔帽輕快地說。它果斷移動，躺在溼漉漉的瀝青上，仔細查看拖車底部。「啊！這還滿簡單的。」它說。

「什麼很簡單？」

「請等一下。」苔帽開始操弄某種東西。戴克思還沒意識到發生什麼事，就聽到匡啷、沙沙，還有砰的一聲。

「你在做——」

苔帽站起來，單手把已經脫落的水桶扛在肩上；水在底部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不遠處有條小河，」它說，「我們可以去把水裝滿，再把水倒進汙水系統裡，你就可以繼續前進了。」

「等等，」戴克思站起身，「停下來，把那放下。」他一方面對苔帽的力氣感到驚訝，但這種驚訝的感覺更讓他下定決心要機器人停下來。

苔帽困惑地放下儲水桶。「怎麼了？」

「我不能——」戴克思用手梳過頭髮，「我不能讓你這麼做。」

「為什麼不能？」

「因為——因為我需要自己來。」

苔帽看了一眼近半滿的水桶，再看了看戴克思的身體。「我覺得你沒有辦法。」戴克思皺眉，捲起溼溼的袖子，舉起水桶，或者說他至少完成了舉重的動作，每塊肌肉都使出全力，然而水桶一動也不動。即使用兩隻手，戴克思也只能稍微移動苔帽輕鬆就能舉起的東西。「好吧，」戴克思煩躁地說，「如果你能跟我說小河在哪裡，我可以把水桶拖過去。」

「你要怎麼拖？」苔帽問。

苔帽是忘記拖車了嗎？戴克思指向拖車，答案很明顯，就是拖車。

機器人搖搖頭。「你的單車在灌木叢裡連五哩都走不了。」它轉頭看向水桶。「你拖不了這個，當然也扛不起來，讓我幫你吧。」

戴克思皺眉。「我……我不能，我——」

苔帽把頭歪向一邊。「為什麼？」

「就是……感覺不對。你……你不應該幫我做我的工作，這感覺不對。」

「所以為什麼？」機器人眨眨眼，「喔，是因為工廠嗎？」

戴克思尷尬地看著地板，為自己從未經歷過的過去感到羞愧。

苔帽雙手交叉。「如果你有一個比你高的朋友，而你拿不到某樣東西，你會讓這個朋友幫你嗎？」

「會，但是——」

「但是？這和那種情況有什麼不一樣？」

「就是……就是不一樣，我的朋友不是機器人。」機器人思考了一下。

「所以比起物品，你更把我當成一個人來看待——雖然這觀點簡直錯到不能再錯了，但你還是不能把我視為朋友吧？即使我很想成為你的朋友。」戴克思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苔帽把頭往後仰，惱怒地嘆了口氣。「戴克思手足，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是我自己想要解決這個問題？我深深地、熱切地希望能帶你去你要去的地方，不是想做愛心，不是出於義務，而是因為我對這件事深感興趣？」

「我——」

苔帽將它空著的手放在戴克思肩膀上。「我很感謝你的好意，真的。但如果你不想侵犯我的選擇權，就讓我擁有選擇權吧。我想要扛水桶。」

戴克思舉起雙手。「好吧，」他說，「好吧，水桶就給你扛吧。」

「無論如何我都不需要你的允許。」

「當然，我的意思是……」戴克思結結巴巴地說。

苔帽其中一隻眼睛的燈光迅速熄滅，接著再度亮了起來，眨眨眼。

「我只是逗逗你。」苔帽走下柏油路，進入灌木叢，朝山下走去。「來吧！這段散步會很愉快的。」

「哇，等一下。」戴克思說。

苔帽臉部的設計並不包含惱怒的表情，但此刻還是傳達出了那種感覺。

「怎麼了？」

一種強烈的本能在戴克思內心湧現，一條由父母、老師、巡警、公益廣告和路標組成的大軍齊聲大喊出人類的規則。「那裡沒有小徑。」苔帽看著它踩在土裡的雙腳。「所以呢？」

「你——」戴克思氣急敗壞地說，「也許你可以這麼做，但我不能離開小徑，我不該這樣。」

機器人盯著他看，好像戴克思說了另一種語言。

「動物一天到晚穿梭在森林裡，不然你以為小徑是怎麼形成的？」

「我的意思不是——我指的不是這種小徑，我是說……」他指著連接後方世界與通往前方隱修院的道路。

「小徑就是小徑，」苔帽說，「它們讓旅行更容易。」

「並且保護生態系統不受人類旅行活動的影響。」

「嗯，」苔帽思考這個論點，「你的意思是，小徑就像屏障。」

「就跟屏障一樣。開闢一條道路總比破壞整個地方要好。」

「但當然，這只適用於很多人經常經過的地方。」

戴克思堅定地搖搖頭，就和他年輕時的老師和巡警的動作一樣。「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可以是例外，而這就是麻煩開始的地方。一個人也可以造成很大的傷害。」

「每個活著的生物都會對其他生物造成傷害，戴克思手足，否則你們全都會餓死。你有看過公麋鹿如何穿過一片咬根草叢嗎？」

「我……不太可能看過。」

「那是一堂能讓人學到什麼是踐踏的好課。有時候傷害是無可避免的，或者事實往往如此。我保證我們剛剛最後走的這幾步，都已經殺了無數微小的生命。」苔帽望進戴克思的雙眼。「你並不是要養成踏進小徑的習慣，也不是要開闢新路或清理樹林或……我不知道，在這裡舉辦派對。只是要跟我一起散個步，一旦結束，我們就會回到馬路上。我向你保證森林很快就會忘了你來過，而且我會指路的，如果有東西不該被踩到，我會告訴你。現在，你能跟著我去那條該死的小河嗎？」苔帽繼續往山下走，沒有給他反駁的機會。「喔，也許你可以把襪子拉高一點。」

戴克思皺眉。「為什麼？」

「這裡有很多東西都很樂意靠近像你這樣毫無防備的肉體。」苔帽邊走邊說，「可惜人類已經沒有毛皮了，毛皮確實有助於減少寄生蟲的危害。但這對寄生蟲來說也是件好事吧？如你所說，牠們只不過是憑本能行事罷了。」

這句話讓戴克思開始質疑人生中的所有決定是如何讓他走到這一步。他哀號著拉高襪子，直到他感覺襪子底部完全繃緊，才跟著苔帽進入森林。

儘管戴克思為了維護小徑的神聖性而抗議，但只有在沒有小徑的時候，他才真正明白小徑是什麼。他以前也曾徒步穿過保護區，供茶時也曾騎車經過無數無人照料的荒地。這些經歷曾讓他感到安慰和平靜，甚至有種冥想般的感覺。沿著小徑走不需要思考太多，代表你的思緒有足夠的空間可以隨意飄流並放慢節奏。相比之下，走在未經開墾的荒野裡完全是另一回事，戴克思感覺體內有種原始的東西被喚醒，那種高度專注的精神狀態，他以前不曾察覺過。在這裡，他無暇胡思亂想，滿腦子都是：小心樹根，往左走；那看起來有毒；小心岩石，那安全嗎？軟土，好吧；往右走，避開那個，小心，小心，小心。每走一步，都伴隨著變化和無常，而每走下一步，規則又會隨之改變。走在小徑上，感覺如流水般順暢；而走在小徑外，戴克思感覺自己就像走在鋒利的玻璃上。

森林令人嘆為觀止，在「礫石好鬆散、小心那株植物、跨過去、低頭、小心」的短暫思緒空檔中，戴克思感受到這地方的美麗無庸置疑。他很確定在這次遠足結束前，他會以各種方式被刺傷或割傷，然而當他開始掌握穿越灌木叢的技巧，便在其中發現樂趣。他露出微笑，感受到令他悸動的叛逆感，和他從鎚擊鎮路上折返時的感覺如出一轍。這還挺有趣的。



書名：僧侶與機器人
作者：貝琪．錢伯斯
譯者：林雅儀
出版社：奇幻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