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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友站選讀】性、秘密、兄弟會

    2026-09-30 10:37 / 作者 Charles老酥的一口經濟學
    康乃爾大學近日爆出下藥性侵案件,全美關注。美聯社資料照片
    康乃爾大學兩年前發生的一起兄弟會性侵指控,最近因為一紙長達 101 頁的民事訴狀,再度在美國媒體上爆開。

    事情發生在 2024 年 10 月。原告化名 Jane Doe 的訴狀說,她當時 20 歲,在 Cornell 的 Chi Phi 兄弟會聚會中,被幾名男學生誘使吸食據稱是 K 他命的藥物,之後在失去或嚴重降低行為能力的狀態下,遭多名男子性侵。訴狀一共指控七名當時的 Cornell 學生參與性侵行為。其中最令人震驚的一項指控,是有人在兄弟會的 Snapchat 群組裡發出 "free p***y upstairs" 的信息,之後又有其他男子進入房間。事後校方調查後將兩名男學生退學,女學生自己也退學了,其他細節可以看起訴內容。

    老酥以前在 Yale 的時候,經常經過圖中這棟建築。這棟超級詭異的建築沒有窗戶,四面都是大理石外牆,連門都幾乎沒見開過。當時美國同學告訴我,這是小布希參加過的 secret society。對當時對美國文化幾乎完全無知的老酥來說,這些 fraternity、secret society 都是非常神祕的存在。但後來每次聽到 fraternity,腦中浮現的卻慢慢變成 frat boys、pledging、hazing、喝酒、party 等比較負面的印象。這次 Cornell 的新聞,又把兄弟會文化推上了風口浪尖。

    其實,美國大學兄弟會最早的初衷,並不是喝酒、party、把妹,更不是性暴力。美國早期 fraternity 興起於 18、19 世紀的大學校園。當時的大學生活遠比今天封閉,學生受到校方嚴格管理,正式課程又高度集中於古典教育。學生於是自行組成小型社團,在課堂之外討論文學、政治、哲學,練習演說與辯論。像 1776 年成立於 William & Mary 的 Phi Beta Kappa,今天大家把它當成美國最高學術榮譽之一,最初其實就具有秘密學生社團的性質。

    所以,最早的「秘密」代表的反而可能是一種信任:我們可以在這裡講外面不方便講的話。Brotherhood 也不只是排斥外人,而是一種互助精神:一群離開家庭、來到陌生校園的年輕人,建立友誼、互相照顧,形成歸屬感。甚至連入會儀式 initiation,最初也可以理解為一種共同經歷:我走過你走過的路,所以從今天開始,我們彼此有責任。

    直到今天,許多 fraternity 仍然從事大量慈善與社區服務,提供學生領導與組織經驗;龐大的校友網絡也可能成為 mentorship 和職涯資源。對很多成員而言,兄弟會留下的是一輩子的朋友,而不是新聞裡看到的 hazing、酗酒或性侵。

    20 世紀之後,隨著男女合校與 dating culture 的發展,「受女人歡迎」以及性方面的成功,逐漸成為部分年輕男性證明男性氣概的方式。到了二戰後,這種 aggressive heterosexuality 在某些兄弟會文化中變得更加突出。

    於是 fraternity 逐漸出現一種非常複雜的雙重性格。一邊是友誼、慈善、領導力、菁英身分、社會資本與一輩子的人脈;另一邊則可能是 party、酒精、性,以及來自男性同儕的認可。

    過去幾十年的研究也反覆發現,fraternity membership 與較高的性暴力風險存在關聯。一項 2007 年的研究甚至發現,在該研究樣本中,兄弟會男性實施性暴力的機率約為非兄弟會男性的三倍。更早期的一些研究,也曾指出 fraternity members 在校園集體性侵案件中占有相當高的比例。這些研究有的年代已久、樣本與研究方法也各有限制,不能簡單推論「加入兄弟會就會導致性暴力」。但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兄弟會文化與性暴力風險之間的關聯,幾十年來一直是校園性暴力研究的重要議題。

    而我覺得其中最值得思考的,其實是「Brotherhood」和「秘密」這兩件原本很美好的東西,是怎麼變質的。

    Brotherhood 原本是:「兄弟有困難,我會站在你身邊。」但它可能慢慢變成:「不管兄弟做了什麼,我都站在兄弟這邊。」秘密原本是:「這裡是一個安全的空間,我可以相信你。」後來卻可能變成:「兄弟會裡發生的事情,不能告訴外人。」這時候,Brotherhood 就從互助,變成了忠誠測試;秘密從信任,變成了封閉;傳統從共同記憶,變成了不能質疑的規則。

    一個群體越成功地建立強烈的「我們」,個人的良心、感知與判斷,就越有可能被群體身分凌駕。於是下一個問題就出現了:當「我們」這麼重要,「他們」還剩下多少重要性?當「我們」與「他們」發生衝突時,對自己人的忠誠,就可能凌駕於對外人的責任。這也是 Cornell 訴狀裡那句 Snapchat message 令人不寒而慄的地方。那句話呈現的就不只是一個男人如何看待一個女人,而是一群男人如何在彼此面前談論、分享,甚至把一個女人當成獲取同儕認可的對象。性在這裡已經不只是兩個人之間的行為,而成了男人與男人之間建立地位、認同與群體關係的一部分。而女人,反而成了模糊的「他者」。

    當征服女性可以換取男性同儕的認可,而保護兄弟又被視為忠誠時,女性被去人性化、被物化。而性、男性氣概與群體權力,就可能形成一個非常危險的閉環。

    兄弟會這種高度凝聚的環境,也特別容易出現社會心理學所說的「去個人化」與「責任稀釋」:一個人單獨時可能不敢做、不願做,甚至知道不應該做的事情,在一群人的氣氛中,個人的責任感卻可能逐漸消失。
    於是,一件原本每個人單獨看都知道越界的事情,在群體裡竟然可能逐漸變得「正常」。這大概也是「秘密」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當一個群體開始把「忠誠」定義成沉默,把「傳統」定義成服從,把「兄弟」定義成不能背叛的自己人,那麼最初用來建立信任的牆,就可能變成一道隔絕良知與責任的牆。

    所以 Cornell 這起案件留下的一個問題,是我們究竟是在用群體的力量,讓彼此成為更好的人;還是在用群體的力量,讓彼此不必為自己做的事負責?

    當兄弟會的門關起來以後,良心是不是也一起被關在了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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