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形機器人「能跳舞不能幹活」　路透調查揭產能狂飆背後真相

第二屆世界人形機器人運動會本週在北京落幕，中國機器人在短跑項超越人類紀錄；在今年初的春晚上，機器人武術表演也蔚為話題。不過路透社調查報導指出，中國機器人產業在政府補貼下，雖可製造出「表演型」機器人，但要讓機器人勝任工廠工作，仍有距離。

這項對中國人形機器人熱潮的調查，分析數百份企業申報文件及政府採購紀錄，並走訪工廠、機器人訓練中心及人形機器人展示廳，受訪對象約40人，包括企業高層、投資人及研究人員。

報導指出，中國機器人主要業者依賴政府補貼，價格持續下跌，但政府的雄心與機器人實際能力的差距正在擴大，形成「製造能力超越商業需求」的市場。

路透記者4月走訪廣西柳州一處訓練中心，內有超過100具人形機器人，一旁有十多名戴著耳機的人類訓練員，帶著部分機器人進行整理貨箱、包裝麵條及沖泡咖啡等簡單工作。

這些人形機器人動作緩慢且笨拙。新手訓練員可能要嘗試300次，才能讓機器人做出1次可用的動作；經驗豐富的訓練員則大約每50次能成功1次。

機器人製造商優必選（UBTech）去年10月取得廣西自治區政府標案，金額約1800萬美元（約5.7億元台幣），為這座訓練中心提供人形機器人及相關硬體。該訓練中心的目標是要產製並出售所謂「具身AI」（embodied AI）的訓練資料，也就是讓機器人能在實體世界中感知、做決策並採取行動。

不過，該中心3名員工坦承，這項大幅仰賴補貼的計畫目前仍找不到明確的獲利途徑，因為成本高昂，但訓練資料的市場價格很低。

報導稱，中國正大力發展人形機器人，但這座訓練中心突顯了其中的核心矛盾：政府資金與製造業投資快速湧入，但機器人的能力遠遠跟不上。

中國的人形機器人成為網路熱門話題，是因為它們能表演功夫、拳擊、舞蹈，但這些機器人目前大多也只能做到這些事先精心編排好的動作。

今年3月間，AI機器人新創公司元力靈機執行長唐文斌就在一場產業論壇直言，這些機器人「智商太低」。2025年已有多家「具身AI」企業宣布已量產機器人，但仍有許多聲音質疑，這些機器人只是在跳舞，只是「偽裝成幹活」。

●「中國製造」稱霸　但機器人還不夠聰明

根據美國銀行全球研究部門（BofA Global Research），全球人形機器人產業去年出貨量約2萬台，其中95%由中國製造商生產。

中國工業和信息化部官員甘小斌7月表示，中國今年生產的人形機器人將達10萬台。美國銀行則預測，至2030年，全球人形機器人年出貨量將達120萬台。

中國主導機器人供應鏈，帶來的影響已超越商業競爭。今年7月，川普政府為保護美國AI產業，已禁止進口中國製人形機器人。

北京發展AI機器人的做法，沿用了電動車及太陽能板的發展政策模式：補貼戰略產業、提早建立產能，再透過激烈競爭壓低成本。分析指，中國欲藉由主導關鍵工業技術，取代西方競爭對手。

不過，中國企圖擴展電動車及太陽能板產能時，產業都已成熟。相較之下，人形機器人仍處於早期發展階段，國內外需求有限，在靈活度、可靠性、智慧程度及成本方面也都存在問題。

分析師及產業高層指出，中國政府機構同時扮演主要出資者與客戶角色，人為拉抬需求，但也使中國押注人形機器人的策略面臨更高風險。

部分分析師質疑，製造通用型人形機器人是否具有經濟效益。畢竟，針對特定製造工作打造的機械手臂，價格更低、可靠性更高，而且已獲廣泛使用。

分析師趙波（Poe Zhao）就認為，就目前的經濟效益看來，大規模部署人形機器人並不值得，但中國資本市場對人形機器人技術的估值「非常激進」，投資人基本上都押注機器人未來的實用性。

●政府資金打造的機器人熱潮

中國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發改委）表示，中國目前已有超過150家人形機器人企業，甚至多於電動車品牌。

發改委去年11月就曾表示，相關技術及商業模式尚未成熟，中國企業就爭相投入人形機器人產業。

政府採購資料顯示，今年上半年，中國中央、省級及地方政府至少花費2.3億美元採購人形機器人及相關產品，高於去年同期的6200萬美元，以及2024年同期的600萬美元。

中國工業和信息化部及國務院國資委6月已宣布，要求10個省分別至少找出20處地點，用於人形機器人及AI系統的實際場景訓練。

4月間，中國國家電網宣布計畫投入10億美元，採購具AI能力的人形機器人、雙臂機器人及機器狗，用於電網維護及變電站巡檢。

根據中國官媒，每具機器人每年可節省7.4萬至11.9萬美元的人力成本，且降低人員暴露於危險工作環境的風險。

深圳則計畫在明年以前打造一個規模150億美元的產業聚落，聚集超過1200家具身AI機器人企業。

支持者認為，這波對人形機器人的投資可能讓中國企業建立低成本供應鏈，比海外競爭對手更快蒐集機器人訓練資料。美國電動車巨擘特斯拉（Tesla）也計畫大舉發展人形機器人。

但這股熱潮也讓投資人及地方政府暴露於風險中。

紐約智庫「亞洲協會政策研究院」（Asia Society Policy Institute ）學者李其（Lizzi Lee）指出，中國藉由大舉補貼、競爭者及產能大量湧入市場的策略，是為了啟動「飢餓遊戲」（Hunger Games），人為打造出高度競爭的市場，以加速學習及創新。

但在其他產業，這種作為曾造成價格下跌多年，使外國競爭者無法獲利，中國大多數競爭者也被淘汰，只留下極少數具全球競爭力的企業。

李其表示，中國的高補貼政策是「探索機制的一部分」，但「產能過剩很容易開始，卻很難收場」。

目前許多分析師認為，中國的優必選及宇樹科技（Unitree）可能成為最後活下來的倖存者。

宇樹是全球最大的機器狗銷售商，也是全球第二大人形機器人製造商，已成為資金湧入這個產業的重要指標。

8月19日，宇樹在上海證交所公開上市（IPO）首日股價飆升近6倍，公司市值一度達約500億美元，但一週後大跌45%，引發泡沫化疑慮。

報導指出，其他準備IPO的中國具身AI企業，都在密切觀察宇樹的發展；投資人也試著分辨哪些機器人企業擁有實際業務，哪些只是販賣願景。

●人為製造的需求

路透指出，目前對中國人形機器人的需求，主要是政府採購及補貼創造出的需求，而非市場力量。

中國工業和信息化部及國資委已承諾，將對擁有強大機器人訓練計畫的地區及企業提供優惠政策支持。

如同早期電動車產業競賽一樣，地方政府如今也競相打造機器人產業龍頭。北京經濟技術開發區（北京亦莊）為機器人企業提供銷售補貼、免費辦公空間、運算支援及資料採購代金券。

5月，來自廣東的零組件供應商「領益智造」也在北京亦莊啟用「超級工廠」，為機器人品牌提供硬體、組裝及測試服務。這座工廠初步設定年產1萬台具身AI機器人，計畫到2030年擴大至50萬具。

不過，機器人企業揭露的財務資訊顯示，這種與政策掛鉤的需求也伴隨風險。

杭州具身AI機器人製造商「雲深處」（Deep Robotics）主要生產工業用四足及輪式機器人。公司揭露，去年420萬美元淨利中，政府補貼約占42%。該公司在2024及2025年合計只售出4具人形機器人。

去年第4季，優必選取得中國國企至少1.23億美元的新合約，供應人形機器人硬體及相關技術。該金額已超過優必選2025年全年1.22億美元的人形機器人營收。該公司去年出貨1079具全尺寸人形機器人。

人形機器人的價格因激烈競爭而被壓低。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預期，今年人形機器人的均價將下降15%，之後才會溫和回升。

樂聚機器人（Leju Robotics）製造的全尺寸人形機器人「夸父」（Kuavo），2025年平均價格約為4.6萬美元，較前一年下跌26%。

中國機器人租賃平台Sharebot的行銷長李凱表示，企業租用跳舞機器人作為宣傳活動表演用途，目前每天租金約440至600美元，去年則約為1500美元。

●人形機器人的「大腦」仍是瓶頸

報導指出，人形機器人的AI大腦與聊天機器人的AI不同。中國知名的DeepSeek、Kimi等聊天機器人是由大型語言模型（LLM）驅動，主要處理大量文字資料。

工廠中的人形機器人則必須處理海量視覺資料，把看到的東西轉換成實際的身體動作，例如抓住一塊布料，或控制鎖螺絲時施加的力量。這類模型稱為「視覺語言動作模型」（VLA, vision-language-action models）。

這類模型比LLM更難訓練，目前也處於較早期的發展階段，因為必須接觸數千小時的真實世界情境。

研究人員及業界人士更指出，問題在於這些模型「很難適應環境變化」。一具機器人即使能在某個工作站受訓並正確完成任務，但若物體、光線、角度、平面、時間或設備發生變化，就可能無法完成。

中國的人形機器人發展建立在簡單的公式上：投入訓練的機器人越多，就能取得越多資料。

上海科技數據智庫「白觀」執行長Robert Wu表示，過度生產是改善具身AI模型的必經階段，「要建立模型，首先需要資料；要取得資料，就需要大量已部署的硬體，持續蒐集資料的硬體」。

根據產業估計，人形機器人產業目前約有50萬小時的高品質訓練資料，但要讓機器人真正具備「實體智慧」，需要1億小時的資料。

分析師趙波表示：「這是好幾個數量級的巨大缺口，不論是資金還是產量，都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填補。」

●補貼縮減後誰能存活？

許多人形機器人創辦人及投資人預測，產業整併可能在2026年底或2027年開始。他們預期中國政府屆時將開始縮減補貼，集中支持最具可靠度的業者。

Robert Wu表示：「每一家企業都知道，最終的商業目標還很遙遠。所以它們現在拚命搶資金——為了爭取時間，在泡沫破裂後活下來。」

不過，部分分析師認為，即使中國人形機器人製造商歷經一波痛苦的產業整併，中國機器人產業整體而言仍可能維持全球優勢。即使多家製造商破產，中國的人形機器人供應鏈仍將持續存在，最後仍可能讓海外競爭者陷入對中國硬體的依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