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看懂】川普在伊朗淪為「打爛仗」　違反美血淚教訓建立8大準則

已經進行長達半年的伊朗戰爭，目前毫無結束跡象，並且在美國宣布以經濟封鎖制裁作為主要工具下，看來將演變成漫長的戰爭，難以在短期以軍事力量決勝負。這場川普政府原本信心滿滿「四到六週」就能解決的戰爭，用美國從越戰以來自血淚教訓中建立的準則來看，是一場不折不扣、毫無頭緒的大爛仗。

保守派智庫美國企業研究所（AEI）高級研究員謝克（Kori Schake）本月在《外交政策》（Foreign Affairs）期刊發表文章。裡面直接點出川普這場伊朗戰爭，幾乎違反了每一條美國幾十年來納入政策核心，發動戰爭應該遵循的原則。

這些原則是在雷根總統時期，擔任國防部長的溫伯格（Caspar Weinberger）所開始提出，並成為雷根總統外交政策的核心。諷刺的是，川普在很多方面經常把自己跟雷根相比，但在各種層面，包括這個美國用兵的原則，都和雷根主義的做法牴觸。

溫伯格主義的起源

溫伯格是在美軍1982年介入黎巴嫩戰爭，導致1983年美軍貝魯特基地遭恐怖攻擊喪生241名美軍官兵後，痛定思痛，具體立下了美國何時該出兵、要怎麼用兵的原則。

在1984年11月，溫伯格發表演說，表示美國要出兵使用軍事力量，都應通過六項準則的考驗：

第一，發動軍事行動是為了解決美國的重大國家利益。
第二，華府必須投入取得勝利的充足資源。
第三，決策者必須要有想達成的明確政治目標與軍事目標。
第四，決策者必須能順應情勢變化，不斷重估軍事部署與支出。
第五，決策者必須透過據實以告的坦誠協商，取得美國人民與國會支持出兵。
第六，投入美軍參戰應該是最後手段。

這些原則是想避免美國又再次陷入像是越南戰爭，或者是黎巴嫩戰爭這樣，打一場「有限」而缺乏勝利目標的戰爭，沒完沒了拖下去。雷根在回憶錄中寫到，溫伯格主義就是他的政策核心之一。

鮑威爾的加注

1990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首次對溫伯格主義進行考驗。當時的美國總統老布希決定要出兵，因為若讓伊拉克海珊政權獨霸中東、進窺沙烏地阿拉伯違反了美國根本的國家利益。

老布希的軍事統帥，時任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主席鮑威爾（Colin Powell），把溫伯格主義再加上兩條，成為溫伯格－鮑威爾主義。這兩條包括：

第七，決策者必須有明確的退場策略，理想上是取得勝利，但也要考慮目標無法達成的結束戰爭策略。
第八，美國必須爭取國際社會的支持。

就這樣，1991年的沙漠風暴行動，被視為美國近代最成功軍事與外交成就。老布希不但透過聯合國取得國際授權支持，獲得國會支持，還能與多國盟友組成盟軍一同出兵。美軍達成收復科威特、擊潰海珊軍隊的目標，就退場收兵。

川普犯下的錯誤

如果以這八個條件來看，川普發動的伊朗戰爭幾乎違反了每一條美國出兵應有的框架。要解決伊朗核武發展問題，的確是美國的重大國家利益，這點沒有違背。但是，川普不是才在去年對伊朗核設施的轟炸行動中，宣布已經完全消滅伊朗的核發展能力嗎？

川普看起來缺乏明確的政治與軍事目標，2月28日轟炸刺殺了伊朗幾乎整體領導層之後，川普不時談到「政權更迭」「解放伊朗」，又談到要以此為契機讓全中東參加《亞伯拉罕協議》，最近又提到要把荷姆茲海峽變成美國的領土。軍事目標上，川普一開始幾乎就是在重蹈美軍在越戰時的「有限戰爭」錯誤，他要求避免轟炸攻擊伊朗的能源設施，因為不希望油價漲更貴。之後，轟炸伊朗能源基礎設施又變成他拿來與伊朗叫價的新軍事目標。

取得國際支持？美國只跟以色列談過。先取得國會支持？完全沒有。美國民眾支持？根據民調專家席爾弗（Nate Silver）維護追蹤的民調資料，各項民調中支持伊朗戰爭的美國民意持續在30%到40%附近遊走，反對者則持續逾半。反對比率減去支持比率的「淨支持率」都是負的，最近甚至有達到負32%的紀錄。

美國是否一開始便投入「取得勝利的充足資源」也有待商榷，攻擊伊朗這個將近是伊拉克四倍大的國家，美軍核心主力始終限定在2個航空母艦打擊群，2艘兩棲登陸艦（總計約8000名陸戰隊員），以及美國空軍約300架機隊的規模。相較之下，2003年美軍為了進攻伊拉克，集結5支航空母艦打擊群，空軍有近900架戰機投入，以20多萬大軍進攻巴格達。

而且美軍幾乎是完全無視了荷姆茲海峽遭到封鎖，以及波斯灣國家遭到伊朗飽和攻擊的可能性，以至於伊朗很快開始執行這些戰略時，美軍被凸顯出防空能力不足，對無人機防衛缺乏準備，對中東美軍基地防禦不足的窘境。美方的確傷亡人數很低，但是波灣盟友的信心已遭到重創，美軍也很難自由安全地利用原本在卡達、巴林的大規模基地。

在作戰目標持續游動的狀態下，美軍現在主要的目標看起來是封鎖伊朗，鞏固荷姆茲海峽。與此同時，伊朗持續保有騷擾攻擊荷姆茲海峽的軍事能力，其葉門盟友青年運動組織也威脅另一條關鍵的紅海航道。美軍現在要如何取勝？還能與伊朗談判嗎？勝利的目標與條件是什麼?

川普發動戰爭時似乎以為伊朗就跟委內瑞拉一樣，一戰即潰，以至於他看起來除了讓伊朗神權政府「全面崩潰」取得勝利之外，沒有別的退場機制。如何重開恢復荷姆茲海峽？如何確保美國在波斯灣盟友的安全？美國現在有可行的退場機制嗎？

在川普的第二任期，他大談出兵兼併格陵蘭、兼併加拿大，派兵奪回巴拿馬運河。在這些言論中，「投入美軍應是最後手段」毫無立足之地，投入美軍反而是川普叫價時一再打出的牌。而在轟炸伊朗前，美國也並未窮盡外交與經濟手段。美國財長貝森特宣布的全面經濟封鎖計畫，為什麼不在戰前就先執行？美國發動轟炸時，美國與伊朗的代表都還在談判，這讓伊朗感到「偷襲」「被騙」，讓接下來的外交交涉更加困難。

重拾原則，先專心處理荷姆茲海峽

的確，軍事是政治的延伸，外交要保持相當的靈活性，最終決定權是美國總統川普負責，溫伯格－鮑威爾主義不是什麼鐵律天條。事實上，鮑威爾後來擔任美國國務卿，2003年與布希政府發動伊拉克戰爭時，他就違反了自己立下的規矩。美國在伊拉克與阿富汗漫無目的地投入兵力，是今日美國民眾倒向孤立主義、美軍過度分散，武器系統發展屢次走錯方向，美國政府負債攀升到天文數字的根源。

但是，溫伯格與鮑威爾立下的這些規矩，核心就是避免美國再捲入任何一場不追求勝利、沒完沒了的有限戰爭。美軍現在持續要有2支航空母艦打擊群被「釘」在阿拉伯海執行任務，林肯號航空母艦過度長期海上部署所發生的問題，美軍必須抽調駐日本的喬治華盛頓號接替林肯號、導致亞太出現「航母真空」的問題，防空與長程精準打擊彈藥短缺的問題，都是伊朗戰爭拖下去正在顯現的後果。

謝克指出，如果現在重拾溫伯格－鮑威爾主義，其實還不太晚。川普其實可以宣布已經大幅削弱了伊朗核子與飛彈實力，把目標完全集中在重開荷姆茲海峽。美軍一方面以軍事力量維持海峽的安全，並組織波灣國家與國際維安能力，一方面向伊朗釋出最直接的訊息，重開海峽就解除封鎖制裁。這樣川普可以在宣布勝利的情況下讓美國退兵。至於伊朗的核武發展計畫問題，必須另外單獨處理，不要再攪入這場戰爭。

如果川普不願意，美國國會應扛起責任。共和黨人已經意識到伊朗戰爭有多不受選民歡迎，有在國會提出要求結束伊朗戰爭的決議。謝克說，美國國會最大的力量是預算撥款權，國會可以立法，要求在滿足特定條件之前，不再對伊朗戰爭撥款。

鮑威爾後來在他的回憶錄中寫說：「我們這一代人，這些在越戰中歷練過的上尉、少校與中校，許多人都曾發誓，當輪到我們掌握決策權時，我們不再會默默接受那種半心半意，以美國人民無法理解的半調子理由發動的戰爭。」目前，川普的伊朗戰爭就是這種半調子戰爭，不過還有機會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