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流暗潮】大罷免創傷還在，想贏又怕造出柯文哲第二…解析水滴們的矛盾擔憂

洋流聲勢漸起，與蔣萬安的民調差距緊追至個位數，不少支持者（暱稱「小水滴」）卻感到更不安。大罷免以32：0遭橫掃，讓他們擔憂網路熱度只是平行時空，「沉默的多數」還沒登場；過往政治偶像、神話不斷幻滅，更讓人警覺「這次會不會又被騙」，兩種憂慮交錯更是矛盾：學者分析，綠營要單獨攻下台北市，恐怕得走向偶像化，難道勝選跟不要造神，真的只能二擇一？從野百合一路走來的社運老將則提醒，除了相信人格與制度，公民也須跟政治人物保持距離，必要時要隨時能揭竿而起。

這幾個月，小玟（化名）又重回上街跟人們碰頭的時光。一年前，她站在台北街頭，高舉著罷免賣台立委的標語，號召人們投下同意罷免票，如今她以自發支持者的身分，開始在競選活動時幫沈伯洋發小物，偶爾會有不同陣營民眾反譏，「我的市長是蔣萬安。」小玟習以為常，「也可以看一下沈伯洋啊！」先讓對方有機會多一點好奇，對她來說就多一線希望。

日子一天天過。孩子每天看她出門，問「你當年支持過柯文哲嗎？」她說有，覺得自己後來被騙了，「那你這次會再被騙嗎？」孩子又問她。

沈伯洋出乎許多人意料地，在台北市長選戰中捲起洋流。廖瑞祥攝

民調4個月狂追20%　洋流爆發支持者卻有創傷

原來是法律學者，並多次參與社會運動的沈伯洋，在2024年被民進黨提名為不分區立委，更在今年5月接受徵召參選台北市長。消息傳出時，小玟第一個感覺是心疼。她說自己從過去就關注沈伯洋，知道他把統戰、資訊戰的研究落實到民防、黑熊學院，「他不是做政治的人，是做事的人，不要端他出來給台北市民糟蹋。」

徵召後2週，TVBS公布的民調結果，沈伯洋的支持度僅有30%，落後蔣萬安28個百分點。

沒想到8月底大浪翻湧，洋流主視覺上線先暖場，沈伯洋接著在9月登上王偉忠專訪，一戰成名；他南下與高雄市長參選人賴瑞隆合體造勢，隔天陪桃園市長參選人黃世杰走中壢夜市，無不吸引支持者擠爆現場；回到首都街道，洋流四處湧現，市場、商圈、夜市的掃街一場比一場擁擠，競選總部成立當天，民進黨計算湧入達12萬人。



造勢場聲勢驚人，實際成果呢？9月，信民協會公布民調，兩者支持度落差瞬間只剩下1.2個百分點，激起藍營抨擊抽樣、調查方式有誤；10月初，TVBS再公布民調，蔣萬安僅勝出8個百分點，雙方的差距幾乎已從一面倒拉近到五五波。

創傷一：網路、現實如平行世界　大罷免遭橫掃台派不敢樂觀

但就怕期待變傷害，這般滋味小玟非常熟悉。2024年抗議藍白立委濫權的青鳥行動後，各地陸續發起大罷免行動，家住台北的小玟也在第一階段連署通過後，辭去工作全心參戰，每天上街舉旗、喊口號、搬物資，她說那是把無力感轉為行動，「罷免是我們唯一能做的啊，就算充滿不確定性，但至少你的失望可以換成動力，有一個出口。」

彼時，全國高達32個選區進入罷免投票，全國罷團也大串聯舉行車掃、大遊行，看似聲勢驚人，然而投票結果卻是殘酷，罷免方遭到反罷方以32：0橫掃收場，一席都沒能罷免成功。



結束一切活動、整理完罷團據點後，小玟退出一個個罷團群組，她知道自己已經耗盡氣力，對政治新聞不聞不問了好長一時間，直到沈伯洋被提名。眼見如今洋流席捲，她依然不敢奢望，「我覺得他一定會超乎所有人預期，但還是不覺得會選上」。她回憶罷免當天，到開票所監票時，國民黨里長、樁腳在場一個個緊迫盯人，就連幾乎已無行為能力、被綁輪椅上的長輩，都會被推著輪椅來投反對票，「他們被動員的力量是很強大的。」

Aki（化名）去年在桃園協助罷免，她直言，許多夥伴投票後都受創嚴重，如今經過當初擺攤、舉牌的路口依然感到難過，「我相信蠻多人都有很強烈的感覺，空戰跟陸戰完全是平行時空」，網路討論再熱烈，但仍讓人擔心只是沉默的多數還沒登場，「非常、非常、非常多朋友都不敢抱期待，不敢太讓自己沉迷在洋流的旋風。」



30歲的小張出於好奇，曾去師大夜市看沈伯洋掃街，眼見為憑後他仍不認同，直言到場的大多是鐵綠族群，尤其年輕族群裡，不少人根本不清楚洋流，就算知道也未必會認同，「因為他的人設跟以前差太多了，大罷免時候的人設，跟他現在有蠻大差異的。」

美國聖湯瑪斯大學國際研究講座教授葉耀元分析，台北市選民結構長期藍大於綠，綠營要能勝選，若非爭取淺藍選民，否則就得有足夠的中間選民，上一個真正成功的案例，是柯文哲，然而當時有太陽花學運的紅利，如今沈伯洋不但沒有類似紅利，「你甚至還背負了大罷免的負紅利。」

葉耀元認為，中間選民的態度分為兩種，一種是支持大罷免，但對投票失利感到失望，「覺得（民調、輿論）都是假的」，另一種是認為大罷免製造社會對立，要怎麼同時說服這兩種人，困難度非常高，因此必須重新確立形象，沈伯洋在立委時被定位為民進黨的戰將、議題的領導者，然而市長不需要是戰將，而是城市的大家長，「你如何讓人覺得自己是可以信賴的大家長？這是完全不同的形象包裝。」



創傷二：陳水扁、柯文哲神話都曾幻滅　「這次會不會又被騙？」

曾對政治寄予期待、甚至熱切參與的人來說，洋流底下還有更多暗流，正如小玟孩子的問題：「這次會不會又被騙？」

這不只是孩子的問號。為了與民眾對話，沈伯洋團隊在各區舉行街頭肥皂箱活動，讓民眾自由上台提問，西門町的現場，一名長者當面質疑，台灣多次選舉裡，許多候選人一開始讓人期望很高，「但後來常讓台灣人非常失望」，沈怎麼確保當選後不讓人失望？士林場的問答更直接，民眾直接呼籲沈伯洋不要像如今捲入弊案的前市長柯文哲一樣，「好好要求你的團隊不要重蹈覆轍。」



面對擔憂，沈伯洋兩度強調制度與防弊，透過利益迴避、法制化防堵個人轉變影響市政的可能，但也強調，自己的過去很容易被檢驗，20多年來參與公共事務、教書的歷程與網路發言，都可以在網路上輕易搜尋、檢視，「所以你可以在網路上一直看我到現在。」

太陽花運動後，柯文哲浪潮席捲全台，小玟回顧，自己當初熱衷於參加造勢，選後確實也看到柯帶來了許多改變，然而第二任期以後，各式爭議陸續爆發，「也是會受傷的」，她打開臉書，把轉發過的相關貼文一篇篇刪掉，「因為我真的覺得很丟臉」。如今對孩子的回答是：她很認真耙梳了沈伯洋的過去，把他過去的社群貼文、發言還有相關資訊全都一一看過，「認真看，這個人沒什麼變，所以我跟小孩說，不會，因為我有認真認識這個人。」



49歲、從事電子業的翁大哥也持同樣看法，他說自己從2018、2019年就因為國安、資訊議題知道沈伯洋，沈過去足跡都可以輕易檢視，「拉那麼長時間去看這個人，他想法或思想的過程，其實跟現在我看到是一模一樣的，至少支持這個候選人，不會讓自己丟臉。」

政治大學社會學系教授黃厚銘，以社會學者韋伯（Max Weber）的理論解析，指出韋伯討論具有正當性的三種政治權威時，認為其中最有魅力的是「卡里斯瑪」（charisma，也曾譯為聖雄型）的統治，追隨者相信領袖擁有天縱英才般的超凡能力，「關鍵在追隨者相信領袖有這樣的能力，領袖本身是否真的具備反倒是其次」，但卡里斯瑪型的領袖也常以幻滅收場，柯文哲、陳水扁都屬這類領袖，也都是幻滅的例子，當然需要擔心沈伯洋有天也可能讓人幻滅，不過從過往事蹟來看，他選擇相信沈伯洋，同時也認同制度絕對是重要的。

偶像化才可能破基本盤？怕輸、怕造神成兩難

害怕又輸一次、害怕又被欺騙一次的兩個擔憂，面對台北市藍營強大的基本盤，恐怕又會更加矛盾：翻開歷來選舉結果，僅有藍綠推出候選人對決，而無第三方「三腳督」的情況下，北市可說是藍營不敗之地，也因此在2014年民進黨才與當時無黨籍的柯文哲合作，爭取基本盤以外的支持者，最終兌現85萬票的成績。



對此，葉耀元分析，所有已開發國家都會碰到一個問題是，許多中間選民真的完全不在意政治，「他比較在意自己過得開不開心，荷包滿不滿足」，政治公關策略很難接觸到這些人，有人即便到現在，可能仍然還不知道有洋流，更不知道沈伯洋是誰，他們可能不會去投票，也可能去了但是隨意投，「你要怎麼去說服這些人？」

他認為，目前洋流至少守住綠營基本盤，接下來在有限時間內要爭取冷感選民，可能必須要偶像化，正如韓國瑜當初透過偶像化手法，「說我跟你一樣痛苦、一樣辛苦，我們一起重新打造高雄」，儘管政見荒唐，但至少塑造出親民形象，沈伯洋可能也要面對同樣選擇，未必是造神，但要造出潮流，「被潮流推動的人，必須要跟民眾站在一起，不然民眾不會平白無故支持他。」



看在Aki眼裡，偶像化的隱憂已經浮現。他有不少親友是台北市選民，至今對於洋流、要選舉了依然矇矇懂懂，「台北市要贏，確實可能要變成追星化。」

日前沈辦公布大洋流競選主視覺時，一度引來圖片「使用AI生成」的批評，儘管當天團隊便果斷宣布放棄使用這張圖片，但Aki依然聽到支持沈的朋友激烈回應：「他絕對不會用AI，一定是有人騙他！」無法接受、面對支持的候選人可能出錯，這件事讓她感到憂心，「政治明星化之後，民眾會把期待全放在候選人身上，但有些讓我覺得已經有點不實際。」



防堵「投機政客」公民是關鍵　社運老將：要隨時能揭竿起義

說到底，除了相信人格特質，相信制度外，還有其他解方嗎？從野百合學運一路參與社會運動至今，經濟民主連合召集人賴中強面對洋流的矛盾，坦言這是民主化過程裡一再出現的兩難，「你為了對抗權威，所以需要政治明星，甚至需要造神，造了神以後，神就脫離了人的掌握。」

如何避免政治明星變質？賴中強認為有兩道防線，一是組織的內部民主，個人化政黨往往一人說了算，重視內部民主的政黨或組織，較不會發生類似現象，對洋流來說，至少民進黨有內部互相制衡的機制，而他更強調，另一道防線在公民身上，公民運動必須面對政治，也期待懷抱理想的人進入體制，但同時可能投機政客，背叛理想、承諾，因此公民運動必須永遠跟體制保持距離，必要時連自己支持的政府也要批評。

他舉例，2024年大選前，不少太陽花運動參與者就曾一起開記者會，與柯文哲、黃國昌劃清界線，而像是經民連今年6月時，也以無視晶片走私等理由，要求兩名經濟部官員下台，「公民運動必須永遠要保留自主性、牽制體制內的政治人物，在當你發現進入體制的人是背叛的時候，你要能夠再揭竿而起。」



距離投票剩下接近1個月，小玟依然跟著洋流到處跑，幫忙發小物，要路過的人們多留一下，多看一眼沈伯洋。

她說，現在要把力氣花在需要自己的地方，到處幫忙拉票，不管結果如何，至少洋流已經帶來改變，「選舉不是要討厭對方，是要選一個你喜歡、有能力的，過去的選舉為什麼都在攻擊？」洋流跳脫了這個層面，鎖緊討論市政，對她來說已經帶來足夠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