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流起浪】打1999問不出結果　洋流「嘉年華」為何成為民怨出口？

台北市長參選人沈伯洋掀起的「洋流」席捲台北與全國，這是炒作與動員的結果嗎？《太報》隨著洋流軌跡深入台北巷弄街道，解析洋流的表層與深層：表層，是打了無數次1999仍沒有下文的市民，終於找到地方把問題講出口，加上蔣市府失誤連連，讓連任者的優勢一路流失；深層，是支持者越認識沈伯洋越相信他，從行動力到不陷入藍綠對立的論述，一再印證人們心中的期待，學者分析，這樣的風潮更讓掃街現場也成了人們共享情緒、宣洩日常的嘉年華。

住在內湖已經超過40個年頭，Chris跟夥伴在9月底的晚間，帶著長3公尺的SUP浪板，來到內湖737夜市，要給即將開始掃街、拜票的台北市長參選人沈伯洋簽名；那張板子，可能是沈伯洋簽過最巨大的物品，但他們指不是來追星、搞噱頭，而是帶著訴求前來。



Chris所屬的台灣開放水域聯盟，長年在各地爭取親水權，台北的戰場，是要爭取在大湖公園可以划船、玩SUP。Chris回憶，公園水域是否開放由市府公告，然而相關條例公布21年來，「1小時都沒開放過」，他們打1999專線、寫信到市長信箱陳情，前後將近200封訊息，最終結果像石頭扔進湖底；2022年元旦清晨，聯盟號召30幾艘船在湖面集結抗議，岸上圍滿警力、對他們開出罰單，聯盟也有許多夥伴跟市府進行行政訴訟，沈伯洋的山林徑、運動驛站政策，讓他們相信他是對戶外運動友善的參選人，因此寄予期待。

這些年來，Chris與夥伴在岸邊與罰單間來回，訴求的進展像湖面一樣停滯，如今，洋流翻湧，浪潮裡還有更多更多，跟他一樣累積不滿的民眾。



研究認知作戰、創辦黑熊學院　沈伯洋為何能捲動藍營大本營？

沈伯洋這個名字，在公共議題圈原本就不陌生，外號「PUMA」的他是台北大學犯罪學研究所副教授，2018年起以研究中國對台資訊戰、認知作戰聞名，2021年更共同創辦黑熊學院、推動民防課程，此外他也曾擔任台灣人權促進會副會長，在社運圈有不少戰友，對日本ACG（動漫遊戲）文化的熱愛，則吸引不少年輕族群目光。

2024年大選時，沈伯洋高掛民進黨不分區立委第二名，引起外界熱議，前進國會後，他數度扛起「喚醒民心」的任務：2024年5月17日，面對藍白立委強推國會擴權修法，他在搶占主席台時遭國民黨立委推落，頭部著地送醫，激起群眾當晚自發集結抗議，衍生成後續的青鳥行動；同年12月的冬季青鳥行動，民進黨立委被藍白立委清出議場時，也是由沈伯洋拿起麥克風，對聲援民眾呼救：「我們真的很需要大家幫忙！」而後大罷免烽煙四起，沈伯洋再度四處奔波為罷團助陣、掃街。



2026年的首都市長選舉，國民黨籍市長蔣萬安尋求連任，民進黨遲遲難尋人選披上戰袍，直到5月13日，才由選對會徵召沈伯洋，可說是跌破眾人眼鏡。當時TVBS民調顯示，他跟蔣萬安的支持度相差超過20個百分點。

然而局勢在8月後開始扭轉，沈伯洋提出仿效日本設立「運動驛站」，再針對郊山步道喊出「山林徑」政策，期許打造台北成為亞洲登山城，迅速在輿論上取得曝光；9月中旬，他接受被視為立場偏向藍營的媒體人王偉忠專訪，播出後討論度瞬間「破圈」，「洋流」的口號緊接著沸騰，支持者一波波湧進掃街現場，原本還要議員帶著跑場的沈伯洋，搖身一變成領頭羊，高雄合體賴瑞隆讓花襯衫暴紅、台中輔選何欣純「東泉辣椒沾雞蛋糕」瘋傳，就連在西門町認出電玩《女神異聞錄》的配樂都被網友熱議，有熱度亦有話題。

沈伯洋與高雄市長參選人賴瑞隆合體。資料照，賴瑞隆競總提供

9月底，信民協會發布的民調顯示，雙方支持度分別為41.7%、40.5%，打成五五波；藍營質疑民調抽樣有問題，然而10月初TVBS再發布民調，蔣萬安支持度49%，沈伯洋為41%，同樣是TVBS的調查，與5月相較差距已縮短來到個位數。

洋流起浪，固然有行銷與選戰策略的運作，然而從一度被視為只是墊檔人選，到如今民調緊追藍營少主蔣萬安，支持者心中竄起的洋流又是什麼呢？



1999問不出結果、蔣市府失誤連連　表層洋流讓市民的不滿有了出口

浪潮背後，不只是單向的政治宣傳、喊口號。在開始競選之初，沈伯洋團隊就透過AI技術，分析台北市政府1999市民熱線300萬筆資料後，整理出各區「民怨」議題，接著延伸過去選戰常見的客廳會、座談會概念，在各地推出「市長你給我聽好了」肥皂箱活動，讓市民寫下提問單後，現場隨機抽卡、邀請市民上台，跟沈伯洋進行問答，彷彿街頭教室的內容，也透過社群媒體傳播增幅，吸引更多市民前來「許願」。

家住大安區的阮太太，來到肥皂箱想問人行道規畫。已經78歲的她，去年某個雨天走在忠孝東路人行道上，右邊冷不防竄出一台電動腳踏車，嚇得她滑倒、摔在地上暈了過去，膝蓋因此腫了整整2個月，連走路都有困難；她認為，這些新型電動車速度快卻能騎上人行道，同時不用掛牌、納管，對行人來說非常危險，期望政府可以正視問題，無奈打了幾次1999投訴，對方都無法給予肯定答案。



另一名賴女士的意見卡幸運被抽中，上台後她問：大安路的人行道為何要繼續拓寬、縮減車道？她也聽到街旁店家因此與施工工人產生摩擦，抱怨為何又要施工？同時，她還感覺不少立牌、電線桿的設計「莫名其妙」，常常會擋道路。

他們的問題，沈伯洋團隊有備而來。沈伯洋當下就回應，他們蒐集、分析相關市政抱怨與申訴資料後，發現大安、文山有別於其他行政區，最常遇到的問題就是人行道，尤其大安有最多人車分道、腳踏車搶道、被變電箱或路燈擋路的問題；他也分析，問題不是人行道寬或窄，是設計與引導，比如紐約就有分成門前帶、通勤帶還有設施帶、路緣帶，不同帶的道路設施、標線都有不同設計，就可以避免爭議。他並承諾，若當選會先推動全台北的無障礙計畫，只要都用無障礙規格重新設計人行道，就可以避免被設施擋住的情況。

有可能把不滿轉換成解方，就讓更多人願意走出家門，踏入洋流。

吳怡伸住在大安區已有53年，說自己在肥皂箱會場遇到許多朋友、同學。他要問的是自然步道，曾在金融業任職超過20年的他，現在開始經營人文藝術Youtube頻道，也希望更多人文、教育政策可以更紮根，比方讓台北市的小學生去郊山步道進行校外教學，認識沿途人文、地景與歷史，沈伯洋的山林徑政策，正符合他的期待。

問是否也打過1999，或向市府建言？他無奈笑了，「打1999也沒人會理，這可能只是市政最末端的事情，問題就是，誰有能力跑到市長室做這件事（陳情）？」他認為許多被洋流號召的民眾正如他一般，「每個人其實心裡都有自己想問的問題，但他沒有機會」，能站上舞台與參選人對話、聆聽解方的過程，讓人覺得振奮。



家住士林的Doris今年47歲，是上班族也是國中生的母親，她曾到肥皂箱活動寫意見書，希望加強都市規畫，士林的巷道仍有許多地上電線桿，碰上颱風時非常危險，除了希望加速地下化外，也希望能有更公開透明的平台，公告各項政策推動進度與未來規畫。

雖然那天沒被抽中，但Doris聽得很專心，聽沈伯洋針對前一晚同志酒吧遭違法盤查，說明未來要透過審計程序，確保所有政策兼顧性別、年齡、無障礙等面向，也在執行面建立究責機制。面對AI教育的提問時，他則先盤整目前北市府的AI補助要寫報告書，程序過度繁瑣，可由市府統一購買token並建置平台，讓學生藉此自由使用不同服務軟體，同時藉機和各AI公司協商兒少保護機制。

Doris說，洋流讓人們對「獲得解方」這件事有了期待，自己周遭許多朋友這次被圈粉，都是一樣的事情：「我們這種40多歲，有小孩、長輩要照顧的三明治世代，在職場也遇過很多問題，『算了，大家都這樣』、『算了，就忍一下』，都是算了，但現在我們看到解方。」當然環境不改善、沒有運動驛站，日子一樣能過，但這些提案的出現讓人們看到了出口，「沒有人不喜歡進步，那我只要用選票就可以解決問題，何樂而不為呢？」

台北市能進步，是許多市民的期盼。李政龍攝

美國聖湯瑪斯大學國際研究講座教授葉耀元分析，洋流支持者、參與者，不僅限於民進黨、親綠支持者，有許多是所謂不表態，或採取較中立態度的選民，客觀來說，洋流確實已觸及過去鮮少接觸政治或表態的族群，當然競選策略是一部分原因，但主要原因，還是蔣萬安許多言行、邏輯不合乎常理，兩個參選人在同一舞台比較時，很容易看到能力的差異，激起過去不表態，或認為台北市可以更好的選民支持。

政治大學社會學系教授黃厚銘以真實的洋流比喻這股熱潮。他指出，海面上的表層洋流跟著風向走，深海的深層洋流則來自海水溫度、鹽分造成的密度差異，沈伯洋身後的洋流，同樣有表層與深層兩股力量。

黃厚銘分析，推動表層洋流的風向，很大一部分來自蔣市府的失誤。像是蔣萬安受訪時不斷背稿，市政上也為了選舉推出欠缺規畫、朝令夕改的措施，從街頭大陽傘、蘑菇頭到捷運車廂立柱，再加上同樣欠缺細節考量的免費營養午餐，讓原本以逸待勞的連任者不斷流失優勢，也燃起沈伯洋支持者的希望，「在沈伯洋立委被提名為市長參選人之初，沒有人意料得到蔣市府會犯下這一連串錯誤。」



深層洋流不對立、不悲情　學者：嘉年華氣氛讓情緒有出口

解答、提出解方是一件事，另一方面，沈伯洋在過程展露的人格特質，對支持者來說也越來越加分。

62歲的蔡大哥自稱過去是藍營支持者，直到2020年韓國瑜參選總統、看到藍營對中國的態度，才終於失望，並開始關注民進黨，「我都說我是被迫偏綠！」談起洋流，他說印象深刻是沈伯洋能有條理地延伸回應、探討問題，不是傳統官腔回覆，此外還有重點是身體力行，有一次民眾提問中山區的赤峰街規畫議題，沈伯洋直接回答「我不清楚」，幾天後，就看到他跟王小棣導演等藝文界人士實地走訪，讓人佩服他的行動力。

吳怡伸則直言，在沈伯洋被提名民進黨不分區立委時，他就開始好奇並追蹤，觸動他的地方是改變，四處舉辦肥皂箱，面對不可控的群眾、未知的問題，需要有很強意志力與自信，「你不知道民眾會問什麼，所以你只能什麼都準備」，這樣的誠意，讓他相信沈伯洋會帶來改變，不只改變台北市，也改變民進黨，「不然你永遠拿那一套出來選，就是永遠拿那些選票」，他透露，自己許多朋友從這次就是被沈伯洋吸引，甚至開始幫忙拉票，已經開始產生改變。



Ken是民間洋流小物的發起人之一，他印象深刻的是，8月他首度到寧夏夜市發洋流小物時，還需要到處跟人介紹沈伯洋，如今，不但貼紙、飄帶屢屢掃空，原來不太跟他聊政治的母親，甚至主動問他能不能拿洋流海報，「好久沒有這種熱鬧的感覺，上一次是打棒球（經典賽）的時候吧？大家為了同一個目標努力。」

Ken認為，有人說洋流興起，是因為蔣萬安有許多缺失，但是這些缺失，都不是沈伯洋團隊有辦法掌握，反倒是他們在台灣的選舉、政治環境中不訴諸藍綠對決，堅定討論市政，這是最吸引人的，「為什麼會有洋流，因為他不是在討論誰對錯，是要怎麼讓城市變得更好，也就是我們有彼此理解的機會……台灣多久沒有看到這樣的狀況？歡迎意見不同來對話，而不是在網路上，你一句、我一句吵個沒完。」



黃厚銘以「深層洋流」進一步說明這個現象。他表示，支持者在逐步認識沈伯洋的過程中，一再印證自己對他的正面印象，當沈伯洋的許多往事在競選中陸續被翻出來，都只是一再確認，他的人格特質與博學，因此造就人們毫不遲疑的支持，「要說是粉絲追星也不為過。」

他分析，追星不只是跟著大家趕流行，還要在流行裡凸顯自己的特殊性，就像社會學家齊美爾（Georg Simmel）談時尚時所說，流行尖領時，人們會追逐比別人更尖的領子，「所以群眾們發揮創意，拿出人意表的物件請沈伯洋簽名」，人潮確實有部分是追星群眾，但不論是在地民眾還是隨波逐流的人，都造就嘉年華式的狂歡，在裡頭人們與他人情緒共感，平日規律的生活有了變化，「被職業體制所馴化的情緒也有了出口。」

如今，Doris不是在下班、假日時參加沈伯洋的競選活動，就是趁通勤時聽專訪、重看直播，她形容這些都是「信念的加強」，可以看到許多人跟她支持一樣的立場。大洋流車隊首次掃街那天，她跟朋友早早就擠到終點保安宮，從5點等到9點，儘管時間已經超時，沈伯洋上台後依然開始繼續講解中山、大同區的政策，那些內容正是從過去AI分析1999內容，及從一次次肥皂箱累積出來的解方，比方捷運中山站外常有人在上「街頭搭訕課」造成路過女性困擾，沈伯洋也承諾會解決，「我相信有教育水準的選民，都可以因此得到相當程度的滿足。」



掃街的熱潮後，Chris跟夥伴讓沈伯洋簽到了名，沈伯洋那邊對於是否開放大湖公園划船、玩SUP還沒有回音，Chris並不意外，「他還沒有當選」，但是聯盟依然提出政策建議書，呼籲沈伯洋未來在大湖公園先試辦水域活動，然後延伸到其他湖泊、河川；至於現在的市府，一張張的罰單以後，他們已經不抱期望，「都給你推拖拉，說驚擾候鳥、破壞水中生態、有人會淹死、房價會跌……蔣萬安說過，台北是親水城市，說要讓市民自我實現，這兩點都沒有做到。」

選戰結果出爐前，改變都還不會發生，但在許多市民的心湖裡，已然湧現滿懷期待的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