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血案》舉行的殺青記者會,因為電影內容與演員不當言行,掀起輿論撻伐。翻攝自寇世勳FB
取材自1980年震撼全台「林宅血案」的電影《世紀血案》,未經授權的歷史臆測與傷痛消費,以及劇組與演員言行,在宣傳期就掀起全民怒浪,拒看抵制聲浪不斷,放諸全球影視圈遭抵制而禁播的案例歷歷可見,《世紀血案》幾乎犯了這些案例的所有「紅線」,成為最負面的影視抵制案例。放眼國際間,韓劇《朝鮮驅魔師》曾因扭曲歷史而遭腰斬,美國收視冠軍《我愛羅珊》也因主角失言火速停播,並將主角瞬間「賜死」,就連電影《奧本海默》也因為不當行銷,消費日本原爆歷史傷痛,直到該片得到奧斯卡最佳影片,才得以在日本上映。
這些案例都在反覆示警:在歷史與道德的紅線前,創作自由並非毫無邊界;當「娛樂性」或「傲慢」凌駕於「人性尊嚴」之上時,觀眾與資本市場將會用最殘酷的方式讓作品消失。
8億台幣的慘痛代價 《朝鮮驅魔師》為何在兩集後被「全面抹除」?2021年韓國SBS電視台的《朝鮮驅魔師》無疑是教科書級別的慘痛教訓,這部總投資高達320億韓元(當時約台幣8億元)的年度大戲,在首播僅兩集後,便在全韓國民眾的怒吼聲中宣告「永久停播」。
《朝鮮驅魔師》是以朝鮮太宗李芳遠時期的故事為背景,融合奇幻與驅魔元素,希望以新鮮設定吸引觀眾,但是卻觸犯韓國社會的兩大禁忌:「歪曲歷史建國英雄」與「文化主權的被剝奪感」。
劇中將韓國人眼中的「聖君」世宗大王描繪成軟弱形象的酒徒,李芳遠會受到殭屍的影響出現幻覺,變成會屠殺無辜百姓的暴君。劇中過多「親中」文化元素也讓民眾不滿,例如劇情中接待西方神父的場景,桌上擺滿了月餅、皮蛋、中國式餃子和中國酒,場景裝潢、燈籠、窗櫺設計也完全是中國影視城的風格,而非朝鮮時代樣式。
當時民眾強烈指責劇組「扭曲史實」,「文化不考據」刻意親中、甚至有網民向青瓦台請願要求停播,短短兩天共得到逾17萬人連署,韓國觀眾還展現驚人的行動力,整理出「贊助商清單」進行電話轟炸「如果不撤資,我們就連你們的產品一起抵制」,包括三星、LG等20多家廣告商全數撤資,SBS為避免其他節目也遭廣告商撤資,只能斷尾求生,不僅國內只播兩集就停播,賣出的海外版權也全部認賠「回收」,讓這部劇永遠「消失」。
《朝鮮驅魔師》定位是奇幻劇,但扭曲歷史及人物引發反彈,韓學者指娛樂不能冒犯集體的歷史感受。取自Friday影音
奇幻不是免死金牌 歷史符碼不能亂錯置韓國文化評論家鄭德賢當時指出:奇幻(Fantasy)不是歷史虛無主義的擋箭牌。當劇組試圖用「這只是殭屍片」來辯解時,觀眾看到的是對民族記憶的踐踏,因為對韓國觀眾而言,「朝鮮時代是韓國根深蒂固的歷史符碼,錯誤的文化展示不只是娛樂上的瑕疵,更等同於對集體歷史感受的冒犯。」如果說《朝鮮驅魔師》是「內容扭曲,冒犯集體歷史記憶」踩雷,美國的《我愛羅珊》則展示民眾對公眾人物「發言越界」的難以容忍,即便是收視冠軍也無法倖免。
美國知名情境劇《我愛羅珊》,因為女主角戲外的公開歧視言論,遭到電視台閃電停播。取自ABC官網
失言風波 《我愛羅珊》揭示公眾人物的倫理連帶責任《我愛羅珊》是美國經典情境喜劇,2018年重啟版在ABC電視台播出,首播吸引了驚人的1800萬觀眾,穩坐收視冠軍寶座,然而,女主角兼核心創作者羅珊巴爾在推特上發布一條種族歧視推文,攻擊美國前總統歐巴馬的幕僚瓦萊麗賈勒特是猩猩,引發全美輿論譁然。事件發生後不到24小時,ABC即宣布全面取消影集。
之後為了不讓數百名劇組人員失業,電視台隨後製作衍生劇《康納一家》(The Conners),直接在劇情中安排羅珊的角色因為鴉片類藥物成癮死亡。將這個「有毒」的靈魂人物徹底剔除。
當時多家美媒評論都有指出一個觀點「主演的言論破壞整部作品的公共倫理基礎」,認為當代觀眾不再只看螢幕上的角色,而是將角色、演員、創作者的價值立場視為一個整體,當這個整體被認為越過社會紅線,作品便難以被「單純地」欣賞。讓芭比頂著類似核爆的蘑菇雲頭,觸怒日本民眾,連帶使得電影《奧本海默》差點無法在日本上映。取自華納電影X
行銷冒犯歷史傷痛 大師級作品《奧本海默》也難倖免 電影品質再好,如果行銷不當,觸犯歷史記憶傷痛,也會成為民眾抵制的對象,即使拿下多項奧斯卡大獎的電影《奧本海默》(Oppenheimer),在日本放映也遇到同樣問題。由於《奧本海默》(Oppenheimer)與另一部好萊塢大片《芭比》(Barbie),2023年在美國是同一天上映,網路上出現很多「芭比海默」(Barbenheimer)迷因梗圖,其中,一張芭比頂著類似核爆的蘑菇雲頭,完全觸怒了日本觀眾。
原爆是日本人的集體創傷,圖為導覽人員帶領民眾了解廣島原爆館。洪敏隆攝
因為廣島和長崎遭受核彈轟炸的歷史仍深深烙印在民族文化記憶中,一些日本媒體輿論原本就質疑《奧本海默》這個描繪核武研發的作品,「沒有呈現原子彈所造成的傷害」,後又和一部玩具電影以娛樂趣味相提並論,梗圖甚至是在原爆被害者遺屬的傷口上撒鹽,引發日本社群強烈反彈。
發行《芭比》的片商華納為此向日本公開道歉,而《奧本海默》也將原本排定的檔期撤下,直到2024年3月《奧本海默》橫掃第96屆奧斯卡拿下7項大獎,同月底《奧本海默》才得以在日本上映。
竄改牴觸文化與宗教 《帕德瑪瓦蒂》顯示的極端後果日本影迷表達對這種文化混搭的抵制情緒,反映出歷史遭遇與感受在影視產品跨文化傳播中所起的牽動力量,印度寶萊塢電影《帕德瑪瓦蒂》同樣也因被認為侮辱歷史上受人尊敬的王后,引發暴動與抵制。
《帕德瑪瓦蒂》(Padmavati)是國際影視遭抵制引爆最激烈抗議與暴力衝突的案例,電影改編自印度史詩,講述王后帕德瑪瓦蒂寧死不願讓敵人玷污,最後自焚的故事,但是,電影傳出有其親密幻想情節,帕德瑪瓦蒂被某些族群視為民族和宗教榮譽象徵,認為侮辱其貞節,發動抗爭,引爆多次激烈流血衝突,焚燒要放映的戲院,甚至告上法院,要求禁播。
雖然法院最後判決可以上映,但片商為平息群眾怒火,改片名為《帕德瑪瓦特》(Padmavat),並用特效遮蓋女角身體。
多重紅線一次踩齊 《世紀血案》為何難以被「原諒」台灣《世紀血案》同時觸及上述被抵制國際影視作品的多重底線,包括涉及社會集體記憶、歷史痛點的敏感性、對被害者及其遺屬的尊重,甚至是扭曲史實及真實人物,而公眾人物的言行已被視為作品倫理的一部分,當作品本身涉及高度道德與歷史重量時,演員的言論會被視為作品態度的延伸。《世紀血案》爭議引爆社會輿論撻伐,劇中許多演員、劇組人員都紛紛透過社群平台道歉,但是仍有許多民眾「不買單」,認為有些演員的道歉像是在「卸責」。
道歉為何無法止血?觀眾在意的不是說詞,而是態度韓劇《朝鮮驅魔師》引發社會撻伐,當時出演的演員也難倖免,被觀眾點名並揚言抵制,不過,包括主演的張東潤或朴成焄的道歉聲明,被認為都是「誠懇自省」的教科書,事後來看也沒有影響他們後來的發展。
張東潤是該劇率先發表道歉的演員,他沒有推卸責任給劇組,而是檢討自己「只從演員的角度看劇本,忽略了社會視角」,強調「這完全是我極度傲慢與愚蠢所導致的結果」,表示教訓會刻骨銘心。
朴成焄因為演《朝鮮驅魔師》遭致批評,親筆寫道歉信自省,也讓其演藝生涯得以延續。左圖取自Netflix,右圖取自朴成焄IG
因為在《魷魚遊戲》2、3季演「跨性別」賢珠而受到全球矚目的朴成焄,則是在IG手寫道歉信,表示對於未能謹慎判斷劇本感到惶恐,並承諾未來會成為有歷史責任感的演員。
這件事也讓韓國影視人員正視到,演員也會被視為作品的共同背書者,必須展現出對歷史題材的審慎態度。
誰有權詮釋歷史?當影像生產者取代受難者的位置針對《世紀血案》爭議,前彰化縣文化局長、導演陳文彬指出,電影複製不只讓藝術生產普及,它也可能讓歷史的詮釋權,從受難者轉移到影像生產者手中。
因此,陳文彬認為《世紀血案》不管是在商業立場、工業立場、或者是政治目的,都應該被放大檢視,並質疑動機,因為台灣社會的轉型正義工作還沒有達到普遍認知時,當事人還在世,許多檔案尚未解密或遭遺失,製作方為何急著拿「林宅血案」來為商業電影打底?這不只讓他反感,更擔心50年後的人們,只會更適應目前對現實恐懼、沉默的牢籠。
為何韓國歷史電影能撫慰,而不是消費?韓國電影界這幾年有很多現代史題材作品,例如改編雙十二政變的《首爾之春》、朴正熙遇刺案的《南山的部長們》、光州事件的《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六月民主運動的《1987:黎明到來的那一天》等,之所以能叫好又叫座,主要在於嚴謹的考證與「重現度」。
韓國這些年也拍很多現代史題材作品,但多數作品嚴謹,也得到正面迴響。圖左至右為《首爾之春》、《1987:黎明到來的那一天》、《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取自各電影宣傳海報
成功的韓國史實電影,結局往往帶有撫慰傷痛的功能,而非僅僅是挖掘獵奇的真相。《1987:黎明到來的那一天》片尾播放真實紀錄片片段和受難者的照片;《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呈現真實司機金萬燮尋找德國記者的訪談。它們告訴觀眾和家屬:「我們拍這部片是為了記住他們,而不是消費他們。」
這不是文化審查 是社會的集體提醒《世紀血案》在台灣社會所引發的反彈,絕對不是文化審查,而是整個社會在告訴影視創作者——在處理歷史記憶時,尊重與謹慎不是附加值,而是最基本的底線。集體記憶不是灰白的過去,它是活在很多人的感受裡,需要被聆聽、理解與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