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菸有影嘸2-1】主街清新了，暗巷卻在冒煙　直擊台北燈節與年貨大街的「雙面模樣」

台北市政府欲推動「台北無菸城市」，農曆年前後熱鬧滾滾的迪化街年貨大街及西門町台北燈節，是「無菸商圈」的首波大型試煉場，《太報》記者實地多次走訪這兩個商圈，檢視該政策若缺乏完善配套，所衍生出的現象及困境。

台北市長蔣萬安今年初提出「無菸城市」戶外菸害管制新策略，宣告台北將跳脫過往畫設禁菸區的防堵舊思維，轉為「原則禁止、例外開放」的正面表列模式，希望讓市區街道呈現乾淨無菸的面貌。

然而，政策的宣示往往伴隨著掌聲，但政策的落地卻必須經過街頭真實人性的殘酷檢驗，若缺乏完善配套，恐會衍生出鄰避效應與環境災難。



禁菸標示外的兩個世界　暗巷成大型戶外吸菸室

農曆年前的迪化街年貨大街，是北市喊出「無菸城市」後的首個禁菸試辦點，觀察主街道上充滿採買人潮與熱鬧的叫賣聲，表面上禁菸管制確實維護民眾逛街品質，但是迪化街屬於老城區，周邊有很多狹窄暗巷，卻成了癮君子的「避風港」。

只要稍微拐進兩側陰暗的防火巷，不時就能看見民眾躲在緊閉的建物後方鐵門旁或機車陣中吞雲吐霧。更令人搖頭的是，許多人抽完菸後便隨手將菸蒂棄置在水溝蓋與角落縫隙，導致原本就缺乏日照、且充滿清潔死角的的暗巷，佈滿了白花花的菸蒂與散落的垃圾。

「巷弄菸害」亂象讓當地住戶與店家苦不堪言，癮君子只要在門外或窗邊抽菸，刺鼻的二手菸味便會直接飄進屋內，住戶只能自力救濟，在門口的牆面上貼出醒目的自製告示，字字句句無奈地寫下：「禁止吸菸！請勿在人家門口抽菸，裡面的人都在吸你的二手菸。」道盡禁菸背後，住戶卻被迫默默承受菸害的無力與困擾。





農曆年後登場的台北燈節，兩個主展場花博園區跟西門商圈是第二個禁菸試辦點，在西門町的主街道上，到處可見醒目的禁菸標示，活動期間確實幾乎聞不到菸味，也鮮少有抽菸人潮。但只要腳步一轉，探進店家之間的防火巷與狹窄巷弄，迎面而來的是濃烈的菸味。許多癮君子為了躲避大街上的目光，紛紛轉戰這些陰暗角落吞雲吐霧，原本應保持暢通的逃生通道，瞬間淪為三五成群的「大型戶外吸菸室」，地面上更散落著無數菸蒂，與外頭的璀璨燈會形成強烈諷刺。

政策的鄰避效應：邊陲街道成苦主，封印垃圾桶反增髒亂

在人群中穿梭的，還有穿著背心、高舉「全面禁菸」告示牌的年輕宣導員。據了解，這些多為短期工讀生，身上完全沒有開罰的公權力。當他們上前勸導違規吸菸者時，不僅常遭遇冷眼對待，甚至有民眾不耐煩地當街辱罵。在經歷多次碰壁與衝突後，不少工讀生為了自保，在巡邏時即便看到邊緣角落有人違規抽菸，也只能無奈地選擇低下頭、視若無睹地走過。





另一個問題是，禁菸政策並未讓菸害消失，而是直接將問題「向外推」。西門町未被劃入禁菸管制區邊界外的昆明街，成了這波政策下的最大「苦主」。受到鄰避效應影響，被禁菸區驅趕出來的菸客聚集於此的人數比往常多。騎樓、人行道、水溝蓋縫隙全卡滿了新鮮菸蒂，髒亂程度甚至超越平時。



雖然燈節期間禁菸有時段性，並非全天，但為配合禁菸政策，台北市環保局將路邊不鏽鋼垃圾桶上方的菸灰缸全面貼上封條。然而，此舉並未減少抽菸人口，反而讓無處丟棄菸蒂的民眾，直接將未熄滅的菸蒂棄置在垃圾桶前方的地面。記者直擊，垃圾桶周邊的石板地上，密密麻麻地躺著被踩扁的菸屁股，不僅破壞市容，更徒增基層清潔人員的負擔。



無菸城市不該是「煙火式政績」　吸菸區要符合人性設計

「我們不能再用『叫大家不要抽菸就好』的鄉愿態度，或假善人的思維來逃避問題。」長期關注研究菸蒂對環境影響的RE-THINK（重新思考環境教育協會）創辦人黃之揚直言不諱指出，若政策只是一味地喊出「無菸」口號，卻缺乏完整的配套（如妥善規劃吸菸區位置），最終只會淪為「煙火式」的政績，甚至把吸菸者逼入防火巷等死角，造成更嚴重的二手菸害與環境惡臭。

兩個大型活動，皆在活動外圍非禁菸區的邊陲地帶設置了「期間限定吸菸區」，不約而同地採用「綠籬」作為物理區隔，另一共通點是「冷清」，幾乎空無一人，或是只有零星一兩人使用。





一名謝姓癮君子說，這種被刻意框在路邊、半開放式的空間，像是一個「展示櫥窗」。站在裡面抽菸，無可避免地會迎接路過民眾的注視甚至異樣眼光，像是被貼上負面標籤，有一種被「公開處刑」的尷尬與屈辱感，更奇怪是合法吸菸室設在「非禁菸區」，那為什麼還要被人當猴子看？

「老闆會同意店員消失20分鐘嗎？」在中華路某小物店上班的N小姐說，西門商圈內只有峨眉停車場一處吸菸區，來回路程加抽菸時間至少20分鐘，走到中華路對向也要等漫長秒數紅燈，這種設計根本不符合人性，所有在西門町上班的人，都是躲在無人注視的暗巷或頂樓陽台抽菸。



健康倡議的政策邏輯　吸菸室設立標準極嚴格

董氏基金會菸害防制中心副主任呂姿毅認為，「無菸環境的設立，不是為了維持原本不健康行為的便利性，而是要刻意提高其『不便利性』，藉此促使行為者改變。」增加吸菸區、讓吸菸者感到舒適方便，會削弱他們的戒菸動機。反之，當吸菸變得無比麻煩時，才有機會「趁機推銷健康的選項」。呂姿毅建議，在實施無菸商圈的同時，更應該積極在活動人流處加強推廣戒菸門診服務，或是增設提供尼古丁咀嚼錠、貼片等替代品的攤位。

對於在戶外設置密閉的吸菸室，台北市政府研考會主委殷瑋日前在其臉書發文指，台北市衛生局曾去信中央，得知《菸害防制法》規定，如果不是特殊狀況，室內是不能抽菸的，北市若想設置的吸菸室會四面密閉的，就屬於「室內」，依法不能設立。

另一個問題是，即使可以設置，依照《室內吸菸室設置辦法》規定，吸菸室必須達到室內負壓0.816毫米水柱以上，相當於衛福部公告的《隔離醫院傳染病緊急醫療照護能力分級基準》，負壓隔離病房要負壓0.8毫米水柱以上的建置標準，遠較鄰近日本、韓國標準高出許多。





全面趕向戶外的吸菸人口　近5成民眾仍吸二手菸

要理解「無菸城市」政策所面臨的困境，必須將時間軸拉長，檢視台灣整體的菸害防制脈絡。自《菸害防制法》實施以來，台灣在「室內公共場所禁菸」取得了卓越的成效。國人普遍養成不在餐廳、辦公室等室內空間吸菸的守法習慣，但這項成就的背後，卻隱藏著一個巨大的副作用：吸菸人口全數被趕到了戶外。

根據衛生福利部國民健康署所做研究，隨著室內禁菸的落實，民眾在室外非禁菸範圍公共場所的「二手菸暴露率」，曾從2008年的36.2%一路攀升至2013年的58.5%。儘管近年來有逐漸下降的趨勢，但最新2024年的調查，依然高達48.9%。意味著在台灣，幾乎每兩個人就有一個曾在戶外遭受二手菸的侵擾。





去年有民眾曾在政府的公共政策網路參與平台提出禁止「邊走邊吸菸」與更廣泛的公共空間禁菸提案，但國健署以場域管理權責、通行動線與跨機關協調困難為由，暫不參採；目前中央政策仍強調由地方政府因地制宜訂定公告與管理措施。

雖然各地方政府陸續增加禁菸區範圍，例如北市將15家連鎖便利商店與咖啡店，包含 7-11、全家、星巴克、路易莎等店面的一樓騎樓及庇廊，但吸菸者就退到超商騎樓外的人行道抽，由關注環境議題的國中小學生組成的「不落蒂」就曾統計，超商前的水溝蓋菸蒂數量是名列前茅。

由於台灣的稽查人員編制有限，根本無法負荷龐大的街頭取締工作，因此在禁菸區「快閃抽菸」的違規黑數龐大。以台北市第一個禁菸的商圈「信義區香堤大道」，實地觀察會看到路面到處是菸蒂，捷運西門站六號出口外廣場是常態的全天禁菸區，水溝蓋也四處可見被丟滿菸蒂。





終結「眼不見為淨」的鄉愿　用科學數據與精準選址找回雙贏

黃之揚說，根據RE-THINK過去研究，台灣1分鐘就有高達1萬7000根菸蒂被亂丟，這個驚人的數字，赤裸裸地揭示了社會必須面對的現實，吸菸人口與違規行為是客觀存在的巨大基數。

他呼籲政府要推動「無菸城市」的示範階段，政府必須透過科學論證「多遠的距離需要設立一個吸菸區才符合人性」，並勇敢面對選址帶來的選票壓力與利害關係人衝突，進行實質的公共溝通，而非將吸菸區藏在沒人找得到的地方敷衍了事。





黃之揚強調，必須基於「熱點調查」與「科學論證」，而非憑空想像或一味推向邊陲，透過大數據精準選址，從菸蒂垃圾量反推行為脈絡，透過清潔隊清理菸蒂的實際數據，反向推估民眾真實的吸菸移動路徑與聚集熱點，比照日本經驗建立有效的分菸制度，才能真正達到「無菸城市」的目標。

「無菸城市」絕不是一蹴可幾的烏托邦。它需要政府少一點「眼不見為淨」的鄉愿，多一點基於科學數據的務實規劃。唯有真正正視吸菸者的存在，透過完善的空間設計與堅定的公權力執法，城市才有可能走出暗巷裡的菸霧，迎來真正清新、雙贏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