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烏戰爭打了4年多,俄羅斯至今持續空襲烏克蘭基輔。美聯社
戰爭開始之後,世界很快就會被「誰是侵略者」、「誰應該勝利」、「哪些領土必須收復」這些問題主導。然而,戰爭最殘酷的部分,往往不是地圖上的顏色如何改變,而是那些被地圖遮蔽的人。
無數人生命正被摧毀 澤倫斯基前幕僚沉痛發聲近日讀到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前新聞秘書尤利婭・孟德爾(Iuliia Mendel)的一篇演說。她首先提醒聽眾:沒有真正經歷過戰爭的人,很難理解戰爭究竟意味著什麼。她從孩子、家庭、醫生、學校、電力以及流離失所的人談起,提醒我們戰爭不是新聞畫面上的前線推進,也不是外交辭令中的「戰略目標」,而是無數人的生命被改變甚至摧毀的現實。
理解孟德爾今天的言論,也需要了解她這幾年的政治轉變。她2019年成為澤倫斯基的新聞秘書,是這個政府早期的核心新聞幕僚之一。離開政府後,她並沒有立即成為澤倫斯基的反對者,2022年俄羅斯全面入侵之初,她仍公開支持烏克蘭抵抗侵略。但此後她的立場逐漸轉變,愈來愈把注意力放在戰爭成本、外交選項以及烏克蘭長期存續的問題。到了2026年,她接受Tucker Carlson訪問時已經把澤倫斯基描述為和平的主要障礙,對前老闆的批判變得非常尖銳,其中一些指控也受到烏克蘭媒體質疑。
因此,孟德爾當然不是一個中立的觀察者,她對澤倫斯基的指控也不能因為曾經身處政府內部就直接當成事實。但是,這並不妨礙我們認真面對她提出的一個問題:一場戰爭究竟應該以什麼來定義勝利?
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前新聞秘書尤利婭・孟德爾(Iuliia Mendel)近來立場轉變,對前老闆多所評批,圖為她接受Tucker Carlson訪問。翻攝YT@Tucker Carlson
什麼叫做打贏?什麼又稱之和平?她明確指出普丁對戰爭負有責任,卻同時質疑一種日益僵化的思維:如果沒有把所有失去的土地全部拿回來,就不能算勝利;任何可能讓俄羅斯獲得利益的妥協,都不能討論。她甚至以芬蘭在二戰後的經驗提出問題:國家的勝利,究竟是恢復地圖上的每一平方公里,還是保存人民、國家、經濟以及下一代的未來?
這很容易被理解成「烏克蘭應該割地求和」,但真正值得討論的沒有那麼簡單。問題不是單純要不要割地,而是我們如何定義戰爭的勝負,又如何定義和平。
國家主權、領土完整以及禁止以武力侵犯他國,是二戰後國際秩序的基本原則。因此,俄羅斯發動全面入侵的責任不能被模糊。但是,確認侵略責任與思考如何結束戰爭,是兩個不同層次的問題。前者回答誰破壞了規則,後者則必須回答:怎樣的和平才能避免同樣的戰爭再次發生。
而這正需要我們把視野拉得比俄烏雙方今天的政治立場更高。
基輔大樓遭到攻擊毀損,一名住戶抱著家當在家園前哭泣。路透社
當今現實為歷年累積 烏國棄核武即是一例今天的「國際現實」並不是2022年2月24日突然出現的,而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一連串國際現實不斷疊加的結果。戰後國際秩序確立主權、領土完整與禁止侵略的原則,同時又必須面對蘇聯作為超級強權存在的現實;冷戰形成勢力範圍與核武恐怖平衡的現實;蘇聯解體又形成新的國界、民族國家與安全問題;其後歐洲安全架構的演變、北約東擴、俄羅斯重新追求勢力範圍,以及西方對俄政策的選擇,又一層一層疊加上去。
所以,我們今天所說的「面對現實」,不能只面對最後形成的這一層現實。因為今天的現實,本身就是昨天面對現實時所作出的妥協、選擇、誤判以及未解決問題累積而成的。
這一點對今天如何結束戰爭尤其重要。否則,我們可能為了解決今天的國際現實,再製造一個明天不得不接受的新現實。
烏克蘭城市蘇米去年遭到攻擊,導致35死119傷。美聯社
1994年的《布達佩斯安全保障備忘錄》就是一個無法迴避的例子。烏克蘭放棄境內繼承自蘇聯的大量核武器、加入《核不擴散條約》,俄羅斯、美國與英國則承諾尊重烏克蘭的獨立、主權與既有邊界,並避免以武力威脅或侵犯烏克蘭。今天回頭看,我們必須問:一個國家相信國際安全安排、放棄核武,最終卻仍遭到武力侵犯,這個結果向其他國家傳遞了什麼訊息?
提出這個問題,不是在替俄羅斯侵略尋找理由。恰恰相反,它是在追問:如果今天的和平方案無法處理過去國際秩序失效的原因,我們如何確保今天結束的戰爭,不會成為下一場戰爭的起點?
停火與和平大不同 借鏡俄烏看台海因此,如果只告訴烏克蘭「一寸土地都不能失去」,卻不能回答戰爭如何結束,並不足以構成政策;反過來,如果為了立即停火,就接受以武力取得領土可以成為永久事實,同樣可能鼓勵下一個侵略者。
這就是「停火」與「和平」最重要的區別。停火只是回答什麼時候停止開槍;和平必須回答為什麼未來不需要再次開槍。
我認為,這也正是民主國家面對中國對台灣的軍事威脅時,制定政策應該參考的思路。
這並不是說台灣與烏克蘭完全相同,更不是把俄烏戰爭簡單套用到台海。兩者的歷史、國際法背景、地緣環境以及安全架構都有重大差異。但是,「國際現實如何被逐步製造出來」這個問題,卻具有高度的參考價值。
中國屢屢升高威脅 民主國家慎防變「台海現實」北京對台灣的軍事壓力並不是靜止的。近年來,中國持續以外交、資訊、經濟與軍事手段對台施壓,並增加軍機、軍艦活動、聯合戰備警巡與大型軍事演習。真正值得注意的,不只是每一次軍機、軍艦增加多少,而是這些行動會不會因為一再發生,逐漸從「異常」變成「正常」,最後成為全世界不得不接受的「台海現實」。
這正是「國際現實疊加」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共軍運8反潛機擾台,被國軍拍下清晰照片。國防部提供
今天一次軍演,明天一次越過海峽中線,後天更大規模的海空包圍;每一次如果都因為沒有真正爆發戰爭而被國際社會消化,新的軍事壓力就可能在下一次危機中成為出發點。原來不能接受的行為,逐漸變成已經存在的事實;而已經存在的事實,又被用來要求下一次政策必須「面對現實」。
因此,民主國家思考台海和平,不能只問「如果中國真的攻打台灣,我們怎麼辦」,還應該更早問:如何防止軍事脅迫本身一步一步改變現狀?
一旦害怕戰爭而退讓 反而導致「脅迫有效」G7近年一再公開反對任何以武力或脅迫片面改變台海現狀的企圖,並主張台海問題應透過和平方式解決。這裡真正重要的其實是「脅迫」兩個字。因為改變現狀未必從戰爭開始,也可能從讓國際社會逐漸習慣威脅開始。
如果因為害怕戰爭,而對每一次軍事施壓退讓;如果每一次新的威脅都被解釋為「為了和平,我們只能接受的現實」,那麼我們其實是在告訴威脅者:脅迫有效。今天為避免戰爭而接受的新現實,就可能成為明天更大脅迫的起點。
這也是俄烏戰爭值得民主世界思考的地方。不是簡單地問「烏克蘭給台灣什麼教訓」,而是理解:和平政策不能只在戰爭爆發之後處理現實,也必須在戰爭爆發以前,防止侵略者以脅迫一層一層製造新的現實。
近年來,中國海警船屢闖東沙海域,遭海巡署廣播驅離。海巡署提供
和平不能以停戰定義 否則將禍留子孫回到孟德爾的演說,她提醒我們,戰爭首先是一場人類災難,勝利不能只用地圖來定義。我想再補上一句:和平也不能只用停止戰爭來定義。
真正的問題不是誰在俄烏戰爭中「贏」,而是戰爭結束之後留下什麼樣的國際秩序。如果只是停止今天的槍聲,卻把造成戰爭的問題以及鼓勵下一次侵略的條件保留下來,那麼我們不是解決了戰爭,只是把戰爭留給下一代。
同樣地,台海和平也不能只是「今天沒有戰爭」。如果今天的和平,是建立在一次又一次接受軍事脅迫所製造的新現實之上,那麼這種和平究竟是在避免戰爭,還是在累積下一場戰爭的條件?
所以,我們究竟要結束一場戰爭,還是要努力避免下一場戰爭?
兩者本來就應該是同一件事。
作者為旅居台灣中國民主運動人士,維吾爾人,立法院人權委員會秘書長,無國界記者組織榮譽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