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床心理師劉仲斌分享協助輪椅弱勢的故事,他分析人們心理為難的原因。示意圖,非當事人。取自Unsplash
「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幫我推一下輪椅嗎,我卡住了。」
眼前的阿北戴著口罩,輪椅被卡在窄巷的水溝蓋上,而周圍沒有其他人。當時我臨時有急事必須趕往治療所一趟,停好車後,在半路聽到了這樣的求救。
他的輪椅被卡在一個很微妙的角度,必須迴轉兩次才能離開溝邊,看起來就像停車場的例行困境,也難怪他要求救,因為光靠蠻力是行不通的。
當下我確認了一下方向,開始移動輪椅時,才發現阿北其實不算阿北,應該是虛長我幾歲的大哥,只是老化得比較劇烈。他說母親失智,自己的腳又不太方便,因此才麻煩我,過程中連聲感謝。經過一陣挪移,輪椅順利脫困後,他突然將鑰匙交給我,然後指著右前方的紅色鐵門。
「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幫我開門嗎?」
舉手之勞,於是我拿了鑰匙開了門,再將他推進大門。就在我幫他壓下剎車時,他突然將手中的那盒水煎包交給我。
「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幫我拿到二樓嗎,右邊紅色大門那間。」
我又點點頭,接著在上樓途中思考一件事,那就是這位大哥絕對嗑過心理學,因為這根本是活生生的「登門檻效應」(Foot-in-the-door technique)啊。
「登門檻效應」(Foot-in-the-door technique),指的是當人們接受了某個簡單的請求後,為了讓自己的正向形象保持一致,便很容易再接受更進一步的請求,畢竟沒有拒絕的理由。
這手法經常運用在行銷策略或談判桌上,推銷員會先將請求切分等級,從最無害的第一級開始試探,並在試探過程中為消費者建立正向形象。倘若過了第一級,推銷員便乘勝追擊,說服消費者逐步買單。有些人會將這過程解釋為「得寸進尺」或「軟土深掘」,但對大哥來說,我認為他只是需要幫助。
當我下樓之後,大哥突然交給我一個紅色塑膠袋,還有一件外套,接著說,
「不好意思,可以再請你幫我拿到二樓嗎,一樣剛剛那間。」
我當時很篤定,他最後的目的,應該是要我扶他上樓,但我希望我的篤定是錯的,因為我有點趕時間。
助人。示意圖,取自Unsplash
當我再度下樓時,大哥已然起身,原來他的右腳帶傷,但左腳能自由活動。他起身之後,指著輪椅說,「這個從中間幫我拉起來,然後立起來,放在門後。」
他這次連不好意思跟請都省了,看我來的篤定即將成真,就在我立好輪椅,準備離開時,他指著自己的後褲腰頭說,
「你可以從後面幫我拉一下褲頭,然後扶我上二樓嗎?」
我看著他,搖搖頭,很篤定地說不好意思,我趕時間。
他說只要一下就好,於是我指向他的腳,「你平常都怎麼上去?」
沒想到他突然語塞,「我...我都請人幫我..」
我點點頭,「好,那我現在撥個電話請管區過來,他們應該可以幫你,因為我真的要離開了。」
結果大哥揮手說不用麻煩,然後就著扶手,自己一步步走了上去。
拒絕是被允許的嗎?他梳理後有領悟
等紅燈的空檔,我梳理了一下整件事的脈絡,發現自己拒絕他的原因有三:
一,風險問題。扶他上樓的風險我無法預測,倘若有個萬一,我擔待不起。況且過程中會碰觸到陌生人的後臀,除非萬不得已,否則我會盡量避免。
二,下一個行程已迫在眉睫,而且更加重要。
三,他其實有能力自行上樓。
人生中,總會遇到這種非帶惡意,也無關功利的請求,而陷入兩難的人們,難免會認為撒手不管,是否過於冷淡。返家後我向老婆提及此事,因為我不確定自己是否展現了限額式的溫度,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幫助了誰。這是一種有點複雜的情緒,因為沒幫到底,善意似乎就會歸零。
太太只問我,你幫了嗎?我點點頭,她說那就夠了,你原本就只是要推他出水溝而已,其他都是多出來的緣分與福分。
這是一個溫柔的提醒。現在回想起來,確實如此,而我之所以能破解登門檻效應,是因為我當下做了三件事。
第一,我不在意人設。我想幫他,但目的不是為了「維持形象」。我已在能力所及範圍,完成了我想做的事,因此中途離場也沒問題。換句話說,維持人設這個魔咒,對我並沒有產生影響。
第二,我提醒自己,後面還有更重要的行程。而這件事的急迫性,以及它可能被損及的利益,凌駕了登門檻效應帶來的兩難。
第三,我有備案。即便無法繼續幫人,我的接替管道也能減少後顧之憂。
因此,當你不知該如何婉拒類似接二連三的請求時,請記住三件事,
一,不需要在意人設。完成最初的承諾即可,你有權力隨時喊停。
二,這些協助是多出來的情分。世上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我們,你沒有虧欠誰。
三,想好備案。既能減少後顧之憂,又能減少愧疚。
善良很重要,但真正發自心的善良,必須建立在「不為難自己」的基礎上。我想應該是這樣。
本文獲得「
心理師的腦中小劇場 - 劉仲彬臨床心理師」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