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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導護志工2-1】沒有公權力的堅定溫柔防線 誰來為這群校區交通安全守望者撐傘

    2026-04-07 08:00 / 作者 洪敏隆
    當導護志工24年的洪金菊,始終堅定站在路口守護孩童交通安全。廖瑞祥攝
    清晨七時許,當城市才剛初醒,一群穿著螢光背心、手持指揮棒的導護志工已站在國中、小學周邊的十字路口,為台灣的下一代撐起一把安全的傘。是什麼原因讓他們在無數個日曬雨淋的清晨裡,始終如一,沒有退縮?《太報》透過這些無怨無悔的志工視角,窺見這份「溫柔」背後,又承載多少不為人知的驚險與無奈。

    一聲清脆的哨音,有人放下「停」的旗幟阻擋車輛,讓背著沉重書包的孩子們,能踏著安心的步伐走進校園,這是很多人習以為常可見的城市場景。但很多人不知道,撐起學童交通安全網的校園導護志工,是無給職,很多人一做就是10年、20年,他們沒有警察的制服,沒有開單的公權力,只有一件反光背心、一頂帽子,以及一顆在無數個日曬雨淋的清晨裡,始終不願退縮的心。

    為愛站崗24年 從保護自己的孩子到守護整座校園

    擔任導護志工24年的洪金菊,當年大兒子剛進入台北市東門國小就讀,校園周邊路口的交通由校方委外的保全負責指揮。「那時候我在旁邊看,發現保全人員其實缺乏專業的交通安全觀念,也沒有一套好的管制機制。」洪金菊回憶道。看著孩子一天天長大,總有一天必須放手讓他們自己上下學,但眼前的交通環境卻讓她無法安心。於是,當學校隔年宣布成立導護志工隊時,作為母親的她沒有絲毫猶豫,毅然決然地報名加入。

    沒想到,這個為自己孩子挺身而出的決定,竟成了一輩子的承諾。從東門國小,到小兒子就讀的金華國小,再一路跟隨到中正國中,已經24個年頭,現在26歲的小兒子會問她:「我都已經出社會多年,妳為什麼還要繼續站(崗)?」她知道孩子是心疼媽媽,但她持續的動力也是「愛與牽掛」。

    洪金菊至今依然在每週三中午的金華國小巷口,以及每週五清晨7點20分的中正國中路口,準時吹響哨音,「支撐我的,還有志工團隊間的那種『革命情感』,以及一份保護學童的正義感。」洪金菊笑著說。對她而言,每天只要多花半小時,就能護送一群孩子安全回家,「做對的事情就對了,這份信念一直沒有變。」

    手舉著指揮棒,洪金菊說就是一種責任,保護孩童的責任。廖瑞祥攝


    洪金菊笑著說「導護志工」工作會一直做下去。廖瑞祥攝


    傳承佝僂背影的感動 把路口指揮變成社區連結的日常

    在台北市文山區萬興國小服務約10年的楊琇媛,起初的動機是現代雙薪家庭的務實。大約10年前,為了配合就讀國小孩子必須在早上7點半前到校的作息,加上上班地點就在附近的政治大學,距離上班時間還有一段空檔,當時學校正好在推行「班班導護」(各班輪流推派家長),她就決定嘗試看看。

    起初只是一個填補空檔的決定,卻在穿上背心後產生了微妙的化學變化,「穿上背心之後,會有一種使命感。」她說,這份責任感成了強迫自己保持規律作息、早起上班的動力,「那不只是交通指揮,更像是一種參與社區的方式」,每天早上,她會看到熟悉的孩子,有些孩子會揮手,有些會說早安,漸漸在每一次的點頭微笑中,與學童、家長建立起如同朋友般的熟悉感與社區連結,「校門口,就像一個縮小的城市。有人匆忙,有人焦慮,有人溫暖…」她像是心滿意足地說著。

    楊琇媛站導護崗,喜歡與學生、家長互動的連結。李政龍攝


    楊琇媛說護送孩子安心過馬路,是責任也是心願。李政龍攝


    真正讓楊琇媛下定決心將導護視為志業的,是隊上一位80歲的獨居阿公志工,「他不管是颳風下雨都會出來站崗,最高紀錄是一個禮拜站4天。後來我們怕他太辛苦,硬是幫他減到3天。」那位老人家不畏風雨、天天站崗,把導護當作自己的運動與社會連結,更把路過的每個學童都當作自己的親孫子般關心。看著阿公佝僂卻堅定的背影,楊琇媛深受感動,她在心裡暗自期許:「我也要像阿公一樣,一直做下去。」

    楊琇媛(右)非常敬佩資深的導護志工。李政龍攝


    缺乏執法權的「肉身擋車」 面對駕駛惡言與交通險境

    然而,導護志工充滿人情味的堅持,卻在現實的街頭,不斷遭遇著台灣殘酷交通環境的猛烈撞擊。他們沒有執法權,僅能依靠一面旗幟,在鋼鐵洪流中「肉身擋車」,他們眼中的交通亂象,正是台灣校園周邊最真實的險境。

    這24年來,洪金菊親眼見證了台灣交通模式的巨大變遷。車輛變得比以往更多,交通環境更加複雜,而駕駛人的素質,卻似乎沒有跟上車輛增長的腳步。

    她最常看到的違規,是空間被無情地擠壓。在學校周邊的單線道旁,經常有貨車司機為了貪圖方便臨停卸貨,或是駕駛隨意下車買個早餐、上個廁所。更誇張的是,有些人會直接把車停在劃設好的「綠色標線型人行道」上,「他們這樣一停,原本該走在安全區域的學童,就被逼得只能繞到危險的車道上與車爭道。」

    最讓她感到生命受到威脅,是那些無視志工存在的汽機車。當她站在路口中央執勤完畢,準備向後退回人行道時,經常有機車或腳踏車直接從她身後「鑽」過去。「如果不隨時注意後方來車,真的非常容易被撞上。」更甚者,有些急躁的駕駛會無視已經放下的導護旗幟,硬是從正在過馬路的學童隊伍中硬穿過去;也有趕著上學的國中生為了搶快那幾秒鐘,狂奔橫越馬路。這些畫面,每一次都讓她嚇得直冒冷汗。

    導護志工阻擋車輛時,相對也要冒著很多風險。李政龍攝


    「那個路口的紅燈比較久,大概有50幾秒。有些排在後面的家長不想等下一個綠燈,竟然就直接在車道中間,讓小孩自己開車門下車!」楊琇媛看到最危險的行為是在紅線等危險處放孩子下車,這些家長或許覺得只是「一下下」,卻完全沒有意識到,讓一個半睡半醒的孩子獨自穿越車陣走到人行道,需要承擔多麼可怕的致命風險。此外,將車輛臨停在靠近斑馬線的紅線區,倒車時產生的巨大視覺死角,也時刻威脅著路過的行人。

    導護志工的最高原則是「導護學童,不導護車輛」。沒有開單權力的她們,遇到違規只能從保護小朋友的角度出發「柔性勸導」,但換來的,往往是尊嚴的踐踏,常遇到駕駛翻白眼,甚至是惡言相向。

    讓孩子都能安心上學,是很多導護志工做這工作最主要原因。李政龍攝


    「我只是停一下而已,有必要這樣趕嗎?」這是洪金菊最常聽到的不耐煩回嘴。更有甚者,近期有其他志工因為勸導違停,到了下午竟然被不理性的家長「堵人」,持續進行言語辱罵。楊琇媛也遭遇過類似的挫折。「有家長硬要把車停在靠近斑馬線的紅線區,我們去勸導,告訴他倒車會有死角很危險。結果對方『見笑轉生氣』,搖下車窗就很兇地破口大罵。」面對這些無法理解志工用意的駕駛,無力感常常會湧上心頭。

    雨具死角與人力斷層 高齡守護者苦撐的街頭危機

    除了心靈上的委屈,硬體裝備設計上的不足,也會將志工推向危險的邊緣。

    「雨衣,是我們最大的痛點。」洪金菊語重心長地指出。雖然基本的反光背心和指揮棒都有,但雨衣用久了不僅容易脆化滲水,材質更是異常悶熱。更致命的是「雨帽」,戴上後會嚴重遮蔽視線,形成巨大的視覺盲區。在滂沱大雨、視線本就不佳的情況下,志工無法看清兩側的來車,反而大幅增加了站在路中央站崗的危險性。

    民間捐贈很多導護志工的裝備,但雨衣材質跟設計,是多數志工的痛點。李政龍攝


    楊琇媛也深有同感。大雨時雨鞋積水、防水帽對長髮女性極不友善且阻礙視線的問題,始終是基層志工們每天必須忍受的困擾。

    惡劣的交通環境與委屈的執勤經驗,也是導護志工體系面臨嚴重「人力斷層」的原因之一。



    在洪金菊所在的志工團隊中,高達7成都是資深志工,平均服務年資動輒十幾年起跳,甚至有服務了3、40年的人,但許多已是接近70歲、面臨「被迫」屆齡退休的前輩。年輕家長的投入意願極低,每年僅有1到2位新血加入。在國中端,因為學區跨度大、到校時間更早,加上家長普遍認為「孩子大了不需要保護」,參與度更是低迷。

    「現代年輕家長工作太忙碌了,這是很現實的問題。」楊琇媛感嘆。儘管台北市教育局推出了「導護志工集點卡」,站滿10次可以兌換兒童新樂園或動物園的免費門票,這對吸引家長參與起到了一定的微效,但要補足龐大的人力缺口,依然是杯水車薪。

    六都導護志工制度


    缺乏相應的盔甲 期盼工程革新與實質的法律後盾

    站在第一線的洪金菊與楊琇媛,憑藉著多年的實戰經驗,提出了非常具體且務實的解方。

    洪金菊認為,還是要從根本的硬體方面,例如都市計畫與交通工程去做大刀闊斧的改革,例如「行人專用時相(人車分流)」是最有效做法,在上學尖峰時段,將行人與車輛的綠燈時間完全錯開。雖然駕駛人可能需要多等一個紅燈的時間,但這徹底解決了轉彎車流與過馬路學童交織的致命危險,交通及相關單位在劃設號誌與標線時,務必應當把「以人為本」的需求放在第一位。

    在教育與宣導方面,楊琇媛提出極具巧思的「反向教育」策略。針對那些貪圖方便在車陣中放小孩下車的家長,她建議學校可以拍攝「錯誤接送行為」的宣導短片放給學童看。「與其我們志工去勸導被罵,不如讓孩子回家主動提醒爸爸媽媽。」她說「當孩子自己開口說:『你在這裡放我下車,萬一我被撞到怎麼辦?』透過孩子去影響家長,那個阻力會小很多,效果絕對比我們去說破嘴還要好。」

    如果能建立更完善的校園周邊交通安全環境,也能減輕導護志工的負擔。李政龍攝


    而兩位志工共同呼籲是「見警率」。「我們不要求警察每天來站崗,那樣負擔太重了,但我們非常需要他們『不定期巡邏』。」楊琇媛強調。洪金菊也深表贊同:「只要有警察穿著制服站在路口,駕駛人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會自動收斂。公權力的實質威嚇效果,是我們志工無法取代的。」

    靖娟基金會執行長許雅荏指出,在歐美與澳洲等國,導護人員具有非常明確且強大的實質法律地位。以英國與澳洲為例,他們有一群被親切稱為「棒棒糖人」(Lollipop Men / Women)的導護人員,因為他們執勤時會手持一根頂端為圓形的「STOP」標誌牌而得名。駕駛若是無視導護人員的指揮,在法律上等同於「闖紅燈」或是「拒絕服從警務人員」,屬於非常嚴重的交通違規行為。

    歐、美及澳洲的「棒棒糖人」,建立導護的權威性。照片取自澳洲社區研究報告


    反觀在台灣,依賴志工的善意與正義感,卻沒有給予他們相應的武器與盔甲。

    洗刷惡名不能只靠志工熱情 台灣需要正視及改革

    「導護工作需早起、忍受日曬雨淋,甚至要面對駕駛怒言跟廢氣。在感到疲憊或挫折時,是什麼讓您願意持續做下去?」

    當被問到這個問題時,洪金菊與楊琇媛的答案,出奇地一致且堅定。

    楊琇媛溫柔地說,路過民眾、家長主動打招呼的一句「早安」與「謝謝」,這種正向的人際連結,是支持她持續站在路口的最大動力。洪金菊也強調「做對的事情就對了」的信念從未動搖,當聽見學童與家長的一句問候與感謝,感受到人與人之間的溫度,她便覺得這一切的付出都很值得。

    讓孩子們安心上學,是導護志工們的最大心願。李政龍攝


    要撕下「行人地獄」的標籤,我們不能只依靠這群平均年齡漸長的志工們以肉身阻擋鋼鐵。它需要國家機關賦予實質的法律後盾,需要交通工程的硬體革新,找回每個人「上了車,依然是人」的同理與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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