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站選讀】性資本＝社會地位？分配不均就是不公平？

都市聚落、次文化、夜店場景，或是大學的約會圈子，都有可能是性場域。在這些場所中，有些人在性方面比旁人更成功，他們擁有更多性資本。性場域出現的背景，是性相逐漸擺脫宗教取得自主。英格里斯探討過性相在愛爾蘭逐漸從宗教分化出來。在人們的認知裡，無論規模大小，性領域都是準自主的社會領域，每個行動者賦有的性資本分配不均。

詹姆斯．法雷（James Farrer）定義性資本為「場域中個人的資源、能力和稟賦，性行動者會藉以獲得地位。」在行動者的認知裡，性相是個值得投入與耕耘的場域——其中一項證據或許是勾引技巧的正式「學校」方興未艾，這方面的好手就稱為搭訕藝術家（pickup artists，PUAs）。

二○一八到一九年間，這種教練課程相關的周邊產業估計價值達一億美元之譜。尼爾．史特勞斯（Neil Strauss）寫於二○○五年的《把妹達人》（The Game）提出贏得女人芳心的技巧，一般認為是這本書掀起當前的ＰＵＡ浪潮，而書籍則銷售了兩百五十萬本。這些趨勢清楚顯示行動者會試圖把握性資本。



若說性資本是一種塑造特定場域裡誰比誰更成功或更失敗的資源，那麼「最富有」的無非是在「他或她有多吸引人」、「他或她有多少個能上床的對象」等基礎上，積累最多性資本的人。根據這套理論，吸引人的程度本身就會強化一個人的地位、提升在社交圈中發展親密關係的成功率，而且時時要與他人吸引人的程度和成功度相互比較。一旦性成為地位競爭導向，那麼看起來，這個領域裡的行動者就是要最大化性資本的施為者，一步一步朝「理想體態、合宜穿搭」邁進，「採用正確的儀態、肢體語言、口音和說話模式。成功會孕育出更多成功：在性場域裡，一個人擄獲愈多注意力，其他人便更有可能認為這人有魅力。」

誠然，大部分採用性場域取徑的研究都會凸顯特定性場域中由身體所體現的性感標準。不過在麗莎．韋德（Lisa Wade）的大學約炮文化研究裡，她讓我們看到，性資本（在約炮場合吸引對象的能力）大多關乎玩家是否具備正確的情感稟賦。韋德使用學生自己的故事，呈現出情緒淡漠與抽離是隨興性愛真正的通貨。這樣生活久了，情緒傷害不可謂不大，但先不論這一點，約炮場合的玩家就是得展現出他們的隨意與不在乎：「隨興不但有規範性，更充滿情欲能量。學生愈淡漠，愈能踞於情欲高地；淡漠以外的作法不僅可悲，還讓人覺得毫不性感。」



性場域這條取徑的強項很明顯。強項之一是，它著重於某個特定場域的參與者之間的社會交換，而他們之所以性事成就有別，是彼此交換的資產和競爭能力使然。研究者投入心力，認真看待性所賦予的社交能力，由此了解到一個人在性方面受歡迎，會讓他自覺能力豐沛，帶給他社交優勢，甚至讓他更加成功。

另一方面，研究者也肯認，一個人有多吸引人、多受歡迎，其前提和條件——不論是誘人的身體、性事訣竅，或是怎樣表達情感才合宜——都不是一套一體適用的標準，有時前提和條件還得全靠臆測。性場域研究取徑值得發展。而它的另一強項，關乎「性資本由個體積累，是個人身體所體現的屬性」這一爭論。

大部分性和性相的社會學分析，通常採用鉅觀與結構的解釋，性場域研究可為這種解釋添加個體之間與互動的層次。從日常生活、平凡無奇的局部層面說明集體的性生活是怎麼塑造出來的，這樣的嘗試值得讚許。性場域取徑把性看成個人在局部排序體系裡手握的社會資源，確實讓我們更加理解性吸引力的日常經驗是如何分派與分配社會價值。

然而，儘管這種取徑取法布赫迪厄的社會學，它欠缺較深、較廣的權力概念，對於所細究的特定性場域之外，其他社會力會如何形塑性吸引力的階序，也沒有更深刻的想法。相反地，此進路把場域裡的玩家想得太理性、太功利了。



關鍵是，身體承載的性資本有性別的分化、種族的分化，還有階級的分化。目前自拍文化當道，年輕（和沒那麼年輕的）成人天天自拍，而輿論和學院裡的辯論都在探討年輕女性玩社群媒體的作法是不是一種把自己物化的形式，在此階級更是格外重要。圍繞著性感自拍的辯論愈激烈、憂心愈深，愈發會揭露出身體承載的性資本是什麼，而這種性資本跟階級、性別和族裔如何交織，以及我們的文化產業是怎麼塑造這種性資本的。

如果說，有一種涵蓋全社會「文化跟性交互滲透」的過程正在發生，而各行各業的人不僅消費、也生產充滿性意味的影像，那麼就不免要提出「誰才算性感」的問題了。再次強調：如果我們假定身體承載的性資本不但由社會力所塑造，同時也塑造了社會力——那這就是關鍵的問題。

在一項研究專題中，研究者是專業攝影師，她比較了跟風Instagram網紅美感的性感自拍，以及她自己拍攝的照片，藉此研究文化中性感視覺作品的生產方式。訪談中，她問一位研究參與者「性感」對她來說是什麼意思，對方提到：「看別人有多想要我，還有，『要勾人，但不能有廉價感』。」從這句話明顯看得出來，賞析性感的方式跟階級評價有所交織。在那篇文章稍後，身兼研究者和攝影師的艾瑪．菲利普斯（Emma Phillips）思考了她如何把類似的中間階級觀點，以視覺形式融入她為那位參與者（及其他人）拍攝的照片裡：

我有意識地按照這個美學場域雅好的符徵，來為這些攝影合作成品進行編碼——既是我的品味之延伸，也順應我能操作的文化符碼。我用的是燈光和鏡頭，打上能喚起陰鬱情緒的光，用鏡頭創造跟席夢的距離感，或是離她近得非比尋常。為席夢的臉添一副面具。讓她把風衣外套穿得撩人。陰鬱的市井。蓄意的鏡頭模糊／移動。有故事的暗示。刻意強調鏡子……這些照片是以一種當代、專業的人像風格有意識打造出來的，其中運用了強烈的明暗對照，以增添神祕感、喚起情緒反應……我邀請觀者深入觀看。我想要觀者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並且被幽暗的情緒擄獲……我心裡有設定好的受眾，也知道要怎麼打動他們。我在迎合貝維利．斯凱格斯（Beverley Skeggs）所稱的「布爾喬亞凝視」，只是拍攝當下沒察覺，事後回想才注意到……我必須斟酌，自己那一套美學符碼是否也從旁幫忙劃出一道階級界線，既肯定、也延伸我那據支配地位的文化資本，排擠了那些被視為「庸俗」（我用這個詞描述客觀的社會分類）的女性所展現的性相……這麼做確實保護了我在社會場域裡的位置，也再次強化了階級區分。

如同大多數中間階級的品味判斷那樣，研究參與者也意識到，這類影像一方面帶有被視為「恰當」或「正當」的特質，另一方面也具備形塑性感審美標準的力量。女性（男性也是）如果想要旁人認為自己性感，想要擁有性資本，那麼她們在旁人看起來、甚至感覺起來，就必須像某個樣子（「勾人，但不能有廉價感」、「有銳氣」）。



消費多種性生活風格的商品和服務，能提升身體承載的性資本。其中某些商品會幫助消費者形塑自己的身體，更顯性感，一個例子是中間階級女性愈來愈流行接受的女性陰部整形手術。而這也是林迪．麥克杜格爾（Lindy McDougall）所謂「光滑細縫理想」在全社會演變成常態的其中一部分。媒體（包括主流媒體和色情媒體）和醫學專家共同鼓吹這種理想，根據他們的說法，美觀的外陰應是無毛、平滑、潔淨，看上去只剩一條縫。接受陰部整形手術的仍是少數，不過許多女性遵循這套理想除去陰毛，試圖讓自己的女性特質受人喜愛，以提振自尊。其他性消遣商品則鼓吹社會理想：只要在性方面能力一流，培養出「成為熟練性伴侶的必要技能」，這個人就有價值。

不用說，性能力只存在於親密關係的私領域，藉著一對伴侶身體力行的性事而發生。性能力是一種個人的能力，只存在於伴侶雙方的經驗中，視覺上通常無跡可循，而且對普通的性主體（他們只在私底下才會有性方面的展演）而言，那是無法從身體判讀出什麼的。儘管如此，通俗文化充斥著性自助產品，產業規模龐大，而那些產品都是為了滿足「大家覺得應當達到」的性功能標準，要教我們怎樣才能有好的性生活。

在這個性事非美滿不可——雖然此判準在長期關係裡比較盛行——的世界裡，關於約炮的大量文獻讓我們知道，「床上功夫一流」對女性來說也成了有價值的資源。因此，「培養性技能」可謂濫觴於二十世紀前半葉，起先是經由醫學和心理學的專門知識作中介，在這個脈絡下，女人的性相「不僅僅是被動、潛伏的，而且還會與她的母職與照顧本能有整體關聯。」不過，在一九六○年代晚期，這種教學角色進入了通俗文化，以及不那麼專業的領域。女性的性相受到肯定讚揚之際，男人、女人（後者日甚一日）也被鼓勵要為自己的快感負責，得使用各式各樣產品來下功夫。




書名：性資本：從性生活、擇偶、階級流動、就業力到商業買賣，「性」如何被轉化為資本
作者：達娜卡普蘭（Dana Kaplan）、伊娃易洛斯（Eva Illouz）
譯者：李屹
出版社：臉譜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