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加拿大作家卡森在瑞典斯德哥爾摩的一場活動朗讀自己的翻譯作品《安蒂岡妮》。路透社
加拿大作家卡森(Anne Carson)榮膺今年諾貝爾文學獎桂冠,作品涵蓋詩歌、散文與翻譯,亦在大學任教。鑽研古典學出身的卡森,以古希臘文學為原點及養分,翻譯古希臘語作品並創作詩歌,以大膽的風格創造出新的當代文學。
自剖「語源學」為創作原點卡森1950年出生於加拿大多倫多,她在多倫多大學一路從學士、碩士念到博士,1981年出版古典學博士論文《我恨亦我愛,故我存在》(Odi et Amo Ergo Sum)。
諾委會的頌辭指出,在職業與學術生涯中,卡森將詩歌創作、翻譯工作以及在多所大學的教學經驗相結合。卡森幾乎所有的文學作品,都圍繞著語言學家對文字的執著和詩人對新意義的渴望之間的交集,她則將語源學(etymology)視為自己所有作品的出發點。
卡森從古典希臘語翻譯的作品(以下書名皆為暫譯),本身即可被視為獨立的著作,其中包括她對莎芙(Sappho)殘篇詩作的詮釋《若非,冬日》(If Not, Winter),以及索福克里斯(Sophocles)的《厄勒克特拉》(Electra)與《安蒂岡妮》(Antigone),和尤里比底斯(Euripides)的《酒神的女祭司們》(Bakkhai)等悲劇。
探討愛欲與詩歌的本質卡森於1986年的出版長篇隨筆《愛欲的苦甜》(Eros the Bittersweet),為她後續的創作奠定了基礎。該書以精湛絕倫的筆觸思考愛欲作為詩歌的本質與驅動力,極大程度地借鑑了莎芙將愛欲定義為痛苦與甜蜜交織的複合形容詞。
正是這種區別,即愛者與被愛者之間的距離,賦予了愛欲力量並推動詩歌的運行。卡森在寫作中藉由不斷引入相互抗衡的不同聲音來實現這一點。在《愛欲的苦甜》中,她談到了一種「立體視野」,讓她能夠「同時使兩種視角保持平衡」。
另一個典型的例子是隨筆《未失之物的經濟學》(Economy of the Unlost),卡森在其中將西元前6世紀的希臘詩人西摩尼德斯(Simonides of Keos)與策蘭(Paul Celan)並列對照。而在《非工作時間的男子》(Men in the Off Hours)中,她則將歷史學家修昔底德(Thucydides)與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相互對照。
正是透過這種往往出人意料的文學組合,卡森擺脫受制於敘事自我的抒情詩,並啟發了當代文學的新形式。這種寫作方式造就兼具戲謔與諷刺意味的作品,這些作品不僅遊走於古典與現代詩歌之間,亦穿梭於不同的體裁與藝術形式之間。
揉合名家作品 勃朗特與濟慈都入書卡森在1990年代出版一系列引人注目的作品。其中包括收錄於《玻璃、反諷與上帝》(Glass, Irony, and God)中的〈玻璃隨筆〉(The Glass Essay),展現了體裁界線日漸模糊的長詩潛力。該作品雖以詩歌形式寫成,卻也是一個關於悲傷與單戀的長篇故事,其中身為第一人稱敘事者的女子遭到丈夫遺棄,前往荒涼的荒原探望孤獨的母親。
在前往當地的旅途中,主角隨身攜帶了最喜愛的作家艾蜜莉•勃朗特(Emily Brontë)的作品,勃朗特筆下的荒原與內心世界,被錯綜複雜地編織進文本之中。這首圍繞著圍坐在餐桌旁的三位孤獨女性而建構的長詩,同時也是對勃朗特作品的解讀,進而轉化為一篇關於被遺棄的隨筆。
詩歌需要故事,而故事反過來也仰賴詩歌的跳躍與場景轉換,卡森在這一點上展現極為嫻熟的技巧。
2026年諾貝爾文學獎頒給加拿大作家卡森,圖為英國倫敦一家書店陳列的卡森作品。路透社
同一年代還有另一部作品的出版,常被譽為卡森最偉大的著作,即《紅的自傳:詩體小說》(Autobiography of Red: A Novel in Verse),展現她將古典文學傳統賦予現代生命力的卓越才能。
憑藉對當代言語與經驗的精準敏銳度,她以西元前6世紀希臘詩人斯特西科魯斯(Stesichoros)關於有翅膀的紅色怪物格瑞昂(Geryon)的殘篇詩作為起點。神話中描述海克力斯(Heracles)在完成一項功績時殺死了格瑞昂並偷走他的牛群,而卡森則在一部轉化為現代成長小說的作品中,將這個可怕的巨人重塑為一位深愛母親且性情溫柔的「英雄」。
書中描述年輕的格律翁在早年遭受兄長性侵後,愛上了自鳴得意且粗野的海克力斯。諾委會解析此書時指出,「當你愛上一個最終會摧毀你的人時,會發生什麼事?」卡森在這部具有宏大抒情特質的壯麗史詩形式中,探討的是一個亙古的難題。
卡森曾將無聊描述為她的大敵,而這正是她以極致的幽默與機智所對抗的一種狀態。出版於2001年的《丈夫的美麗:29首探戈中的虛構隨筆》(The Beauty of the Husband: A Fictional Essay in 29 Tangos),講述一場與背叛的丈夫之間尖銳而充滿譏諷的爭吵。
全書29個章節每章皆以浪漫主義詩人濟慈(John Keats)的詩句開篇,而濟慈關於美即是真理的崇高語句,在書中以一種殘酷卻又戲謔的方式,與這場令人心力交瘁的情感鬧劇並置在一起。
以「墓誌銘之書」悼念亡兄卡森令人難忘的一部作品是《夜》(Nox),紀念她的胞兄麥可,他在2000年於丹麥去世前神秘失蹤,在此書可以明顯感受到一種油然而生的深刻失落感。
這是一部既具雕塑感又具文學性的創作,作品猶如以盒子呈現的墓誌銘,內含獻給她亡兄的折頁書,裡面收錄照片、信件與其他書面文字。此外,古羅馬詩人卡圖盧斯(Catullus)在書中化身為賦予時間深度的第三種聲音,其著名的第101號輓歌正是為了紀念他自己離世的兄長,後者與麥可一樣客死異鄉。作品中亦包含卡森對這首輓歌動人的翻譯。
在卡森的整個創作歷程中,她以舉重若輕的筆法探索寫作的各種可能性,在這個過程中,「文學素描」對她而言具有特殊的價值。出版於2016年的《漂浮》(Float)即為明證,該作品由22本探討不同主題的小冊子組成,讀者能以任何順序閱讀。
另一部作品是2024年的《錯誤的諾瑪》(Wrong Norma),這是一部文本多樣且具強烈表演特質的組合之作,卡森在其中跨足各個藝術與學術領域。她與視覺藝術家、編舞家,以及歌劇和劇場導演的合作,展現她在對待文學期待與規則體系時所展現的自由。
諾委會指出,這正是自1990年代以來,卡森的作品對國際藝術與文學界具有卓越重要性的原因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