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芳銘觀點/當法律成為戰場：關稅戰下的川普政策金融化風險

美國最高法院否決川普祭出以《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對全球加徵關稅政策，以及白宮旋即改用《1974年貿易法》第122條先後推出10%及15％臨時關稅，這場看似憲政攻防及改變全球貿易多邊規則的事件，其實更深刻地揭示了一個正在浮現的趨勢——川普的經濟政策正日益「金融化」與「法律化」。關稅不再只是貿易工具，而逐漸演變為是否可被市場預期、套利，甚至交易的政策變數。

這一轉變，對全球資本市場與供應鏈決策的影響，可能遠比單一稅率調整更為深遠。

政策金融化：關稅正在變成可交易風險

傳統上，關稅屬於中長期政策工具，調整頻率低、預期穩定，企業可以透過價格或產能配置消化衝擊。但川普對全球的加徵關稅政策，呈現出三個新特徵：推出速度及改變快、行政及法律路徑多元，且政策壽命充滿著不確定性。


當最高法院判決後，白宮旋在3小時內完成法律工具的切換，關稅的性質就開始接近金融市場中的「事件風險」（event risk）。企業與投資人不再只做產業判斷，而必須同步進行政策情境定價。

市場其實已經開始這樣運作：匯率、航運、半導體與零售等短期的波動，往往領先於實體貿易的變化。這說明了關稅正在被資本市場提前吸收、拆解、交易與重新訂價。

長遠來看，這種金融化傾向可能帶來一個副作用：政策效果被市場對沖，實體經濟的調整反而變慢。

法律化摩擦：關稅戰進入「訴訟時代」

最高法院的判決還傳遞另一個重要的訊號，即未來貿易衝突將更頻繁地在法律戰場上攻防。

過去貿易摩擦多體現在關稅清單與談判桌上；未來則可能呈現三線並行：行政加稅、司法挑戰與行政細則再調整，形成「政策—訴訟—再政策」的循環，將使關稅戰的時間向度大幅拉長。


對企業而言，這意味著成本結構出現質變：首先，直接成本是關稅本身；其次，間接成本是合法性、法律費用與國會攻防博弈；再者，機會成本是投資決策的因應選擇與延遲等。

很多企業真正擔憂的，已不是加徵稅率是10%還是15%，而是政策是否會在投資回收期內再次翻轉。這正是當前全球供應鏈加速在全球各區域「多點布局」的深層動因。

白宮策略的理性一面

若暫時跳脫價值判斷，白宮的快速法律換裝繼續加徵關稅，其實也具有一定的策略理性。

在當前美國政治經濟環境下，任何執政的政府都面臨三重壓力：第一重是在對內上，必須回應經濟成長、製造業與勞工及消費者的焦慮；第二重是在對外上如何維持戰略競爭及美國優勢的姿態；第三重則是面對市場如何避免劇烈的金融動盪。

IEEPA被最高法院封鎖後，川普立即啟用第122條，某種程度上是在三者之間尋求一種「次優均衡」，既能維持強硬姿態，又想避免政策執行出現真空。

但潛藏的問題在於，這種高頻率政策的調整若成為常態，將逐步侵蝕可預測性或穩定性這一更珍貴的資產。

誰在重新定價美國風險

從近期市場反應觀察，一個微妙變化正在出現：投資人並未因最高法院出手而大幅下調貿易風險溢價。

這反映出三個判斷正在形成共識：第一，司法雖能限制總統擴權，但難以逆轉其政策方向的執行決心。因此，市場更關注工具替代的政策持續性，而非單一工具的失效。第二，美國貿易政策正進入高波動區間，企業開始把關稅視為周期性風險，而非一次性的衝擊。第三，政策與選舉的聯動性上升，尤其今年是美國期中選舉年，這使得風險評估必須納入政治時間表。


對台灣與全球供應鏈而言，這種重新定價尤其關鍵。過去企業多假設「美國政策雖強硬但具可預期性」；如今假設正悄然鬆動，取而代之的是更強調面對不確定性的彈性布局與風險定價思維。

150天機制可能帶來的新循環

第122條的150天時限，看似限制，實則可能引入一種新的周期性關稅壓力政策節奏。

可以想像一種情境：臨時關稅推出與修正—市場震盪—國會博弈—訴訟跟進—政策部分調整—下一輪工具再啟動，若此循環反覆出現，全球貿易環境將從過去的「階梯式衝擊」，轉變為「波浪式擾動」。


這對高度依賴長期投資回收的產業，如半導體、汽車、醫藥、創新科技等影響尤為深遠，因為企業最怕的不是壞消息，而是政策反覆變動的不確定訊號。

真正的長期變數：信譽折舊率

從歷史經驗看，強國經濟影響力的關鍵，不僅在於市場規模、競爭力或軍事實力，還在於政策信譽的穩定程度，尤其是資本市場與投資環境。

當關稅政策頻繁地在不同法律授權間切換時，信譽折舊率這個無形但重要的變數會上升。它不會立即體現在GDP或股市上，但會慢慢反映在包括：企業投資期限縮短、合約保護條款增加、供應鏈冗餘成本上升及多邊機制重新被重視等面向上，這些都是緩慢但深刻的結構變化。

一場尚未結束的制度實驗

從這個角度看，最高法院的裁定與白宮的迅速反應，共同構成了一場仍在進行中的三項制度實驗：司法正在測試行政權的邊界、行政正在測試法律工具的彈性，以及市場在測試美國政策的可信度。

短期內，沒有任何一方會徹底勝出。但可以確定的是，全球經濟決策的遊戲規則正在悄悄改寫。

未來的關稅戰，或許不再是驟然升高的關稅牆，而是一種更金融化、更法律化，也更持久的摩擦形態。

而真正決定勝負的，可能不只是誰的稅率更高而已，而是誰能在不確定性成為常態的世界裡，維持最久的信任與預期穩定，以及在不確定年代中因應得宜保持經濟成長續航力的適存領先者。

本文作者為政治經濟觀察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