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灣動物醫院一年約需4000萬經費投入野生動物救傷與人事等開銷。黃怡菁攝
全台獸醫師7成投入寵物醫院、6%待在畜牧業,至於專責野生動物救治的獸醫師更是冷門中的冷門!2024年農業部掌握到的人數僅16人。位在台東池上的「野灣非營利野生動物醫院」光是徵一名獸醫師,幾乎得花上半年才能找到新血,而且成立5年至今,野生動物救傷存活率僅約3成,是什麼因素讓這份艱辛的工作,仍有一群人願意默默支撐下去?「應該是被車輾到,裂縫太大,這是目前院內龜殼破裂最慘的烏龜。」保育人員與獸醫師在手術台上,替台灣原生種斑龜的傷口進行清創。研判是受到路殺的斑龜,外骨骼黏著多處的塑鋼土與鉤子,獸醫用鋼絲拉緊的過程,光用眼睛看就覺得疼。
野灣非營利野生動物醫院是花東第一個野生動物專責醫院,2020年正式成立,救治超過2500個個體、1600多個物種,雖然野放是最終目標,但許多被送進醫院的「病患」早已奄奄一息,僅3成多能順利野放,死亡才是團隊們面對的日常。
獸醫師團隊細心為受傷斑龜診療、清創。黃怡菁攝
野灣動物醫院池上站為花東第一座專為野生動物救治的動物醫院。黃怡菁攝
遊蕩犬貓攻擊 重傷野生動物8成救不回「這是我們第一隻戴上追蹤器野放的穿山甲,但回到原本的棲地,還是被狗咬死了。」野灣野生動物保育協會公益勸募課長王時瑋說,團隊將該珍稀二級保育類動物穿山甲命名為「流穿風」,一度救治成功野放。
然而,「流穿風」的命運多舛,野放一陣子後,團隊發現追蹤器一個多星期沒有點位移動紀錄。保育人員前往最後的發報地點一探究竟,驚覺「流穿風」屍骨無存,軟組織腐化得差不多,只剩下鱗片等殘骸,連追蹤器都嚴重破損,研判是遭遊蕩犬強而有力的咬合攻擊,「當時我才來沒幾天,同事一片低氣壓,我覺得好可怕。」
救援穿山甲現場,獸醫與動保人員替牠命名「流穿風」。野灣野生動物保育協會提供
穿山甲「流穿風」野放後仍慘死野外,野灣動物醫院研判為遊蕩犬攻擊而死。野灣野生動物保育協會提供
野灣野生動物保育協會創辦人之一、秘書長綦孟柔本身也是獸醫師,她指出,遭遊蕩犬貓攻擊的野生動物到院後死亡率超過8成,雖然野生動物的皮膚與肌肉強度比一般寵物來得高,但皮下撕裂傷通常很嚴重,大面積肌肉損傷會造成急性腎衰竭死亡,「甚至有活著的野生動物耐過清創,還是在3天內死掉。」
遭犬隻追咬的山羌,尾部出現大量撕裂傷跟爪痕。野灣野生動物保育協會提供
人為陷阱受傷占多數 黑熊「啃手」鬆脫套索野灣成立至今救治過20多隻台灣黑熊,大部分受傷原因都是落入套索陷阱受傷,例如2023年7隻黑熊救援案例中,有6例是套索陷阱、一例是毒物中毒。
「台灣黑熊被套索套到了之後,牠一直想要逃離陷阱,後來黑熊把自己的手啃掉。」王時瑋指著照片,說明哪個部分是套索造成的切割傷,哪個部分是黑熊啃下來的撕裂傷口。
獸醫師救援黑熊現場,野灣成立以來參與過超過20起黑熊救援。野灣野生動物保育協會提供
圖右為黑熊為掙脫套索陷阱,啃食手掌以致撕裂傷案例。黃怡菁攝
2023年野灣救治的野生動物中,因網具、溝圳、套索受傷各有11件,獸鋏2件、誘捕籠1件,其餘不明陷阱4件。
綦孟柔說明,陷阱來源一是原住民狩獵文化,另一則是果農為維護農作收成,「本來是要抓猴子而已 ,套索口徑設很大,剛好熊經過就套到熊,或石虎經過可能就套到石虎。」 綦孟柔期待以動物福祉為優先,提供適宜醫療協助,她曾為小至6克的東亞狐蝠、大至黑熊做骨折手術。綦孟柔提供
自嘲獸醫是「聞屎工作者」 魔性臭、寄生蟲都得克服「穿山甲有一種魔性的臭!」「我們都說保育人員和獸醫根本是『聞屎工作者』!」野灣成員之一的樓孟竺負責推廣、介紹前來台東池上的遊客認識野生動物救傷工作,也將獸醫、保育人員吃力不討好的工作用幽默自嘲口吻帶過。
綦孟柔說,面對野生動物糞便、尿液都還是最基本的,當受傷的野生動物被送進醫院,血肉模糊,而且附有大量寄生蟲,更是可怕!常在檢查鳥的時候,羽蝨會全部都爬到你身上,很多時候都處理完了,你都還覺得全身癢癢的!」若動物的傷勢嚴重、組織壞死,還會發黑發臭,上面有很多蛆蠕動。獸醫、動保人員會伸手抓起蛆蟲,查看體型大小,來推測該野生動物約受傷多久了。
野放存活率低 「走出醫院才是保育的戰場」《太報》記者走訪野灣動物醫院的這天,剛好碰上一隻住院約3周的北黃鶯救治後成功野放。樓孟竺指出,雖然野放是目標,但如果獸醫評估野生動物回到棲地後可能續存不久,或是傷重難以救治,會以安樂死終結動物的痛苦,能回到野外都是幸運的少數。
野灣動物醫院實際救活率僅3成,為何仍花費龐大力氣與資源救傷?樓孟竺解釋,若能從過程蒐集資訊,找到環境發生了什麼事?才更有機會從前端預防,「畢竟,走出了醫院才是保育的戰場。」
綦孟柔以遊蕩犬貓攻擊野生動物頻傳為例,當穿山甲越來越容易受到攻擊,就曾和主管機關農業部建立溝通會議,提供數據佐證,討論較可行的預防方案。
關於爭議的流浪犬貓零安樂死政策,綦孟柔直言,將所有動物關在小小的收容所1、20年,痛苦還是回歸到動物身上。「你不可能把全台灣16萬隻狗集中,這是很荒唐、很不切實際的想法,還是要靠收容所活化,才有辦法去消耗犬隻。」
民眾目擊遊蕩犬攻擊保育類動物麝香貓,但傷勢嚴重到院前已經死亡。野灣野生動物保育協會提供
麝香貓X光片明顯看出脊椎斷成兩半。野灣野生動物保育協會提供
收容所非浪犬解方 安樂死或可尊嚴看待
「為什麼不把安樂死好好執行?或把原本12夜的時間拉長,假設給它一個月認養,如果時間到了,真的沒辦法就是執行安樂死。」 綦孟柔認為,若能強化安樂死前的訓練、減敏動作,對動物來說仍有生命尊嚴存在,對撲殺的人員心理壓力也沒有這麼大。綦孟柔說,野生動物的飼主就是這片環境,而在救傷的過程,他們更想了解受傷的原因,而傷病往往是人為直接或間接所造成。雖然最終救活、野放率低,但第一線的獸醫若能定期將數據回饋給地方、中央政府,就有機會做政策的推動;環境出狀況,首先影響到的是生物,「它的下一步,可能就是影響到人類。」
王時瑋補充,傷勢病例可累積成調查研究、公共衛生監測,「野生動物比大家想像的更在生活周遭,如果我們可以更意識到動物的健康,與人類、環境的健康三者無法分開,就更能理解為什麼要保育這些動物。」
野生動物休養期間的膳食營養亦有專人負責。黃怡菁攝
動物醫院廚房冰箱保存「鼠條」(左一)等野生動物休養期間所需的「食品」。黃怡菁攝
野灣野生動物保育協會公益勸募課長王時瑋於野生動物行動醫療車介紹黑熊救治過程。黃怡菁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