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析】烏克蘭政爭反映戰術兩難　「無人機時代」血腥僵局未解

在現代戰爭中，科技通常塑造出新的戰場局勢，也造成新的戰場悲劇。在「適應」新科技的戰場現況之前，在找出新的解方之前，悲劇就是僵局，用人命不斷澆灌的赤色僵局。

圍繞在烏克蘭原國防部長費多羅夫（Mykhailo Fedorov）以及原烏克蘭軍總司令瑟爾斯基（Oleksandr Syrskyi），以及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之間的最新政爭，反映的就是當前因無人機技術而導致的血腥僵局。

年僅35歲的的費多羅夫以其數位長才和敏銳的直覺，把烏克蘭的無人機部隊打造成有如電玩般的高效率機器，在一場一場的無人機戰鬥中迅速迭代，不斷推出新的戰術。費多羅夫對瑟爾斯基的不滿也許可以歸結為一句話：「老頭，時代變了！你的腦袋怎麼還灌滿蘇聯水泥？有了無人機，幹嘛還要派活人送死衝鋒？」

前蘇聯軍事體系科班出身，現年61歲的瑟爾斯基，對費多羅夫可能想吼一句話：「兵呢？你答應徵來的兵呢？沒有兵，烏克蘭要怎麼發動攻勢，收復領土？」

費多羅夫在烏克蘭民間，尤其是年輕人群體中的超高支持度，很大一部分恐怕來自一個思維：他們認為費多羅夫的無人機戰術，可以「替代」強制徵兵，讓年輕人不必上戰場「送死」。

但是，目前無人機在第一線前線所造成的成果，在於防禦性而非進攻性。無人機極為有效的獵殺能力，在戰線兩邊劃出了個蔓延數十公里的殺戮區，這逾百公里的「無人帶」目前很難有具體的解方可以突破。

曾經領導烏克蘭軍執行閃電戰收復哈爾科夫的瑟爾斯基，則更加關注如何收復烏克蘭遭到俄羅斯佔領的領土。他可能觀察到，無人機就像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機槍與壕溝、有刺鐵絲網，帶來的是守勢優勢，對攻勢缺乏助益。如果不能收復札波羅熱州、赫松州、烏克蘭的「四行倉庫」馬里烏波市，乃至於頓巴斯與克里米亞這些領土，烏克蘭要「投降」以割讓土地結束戰爭嗎？

無人機創造僵局而非突破

要突破無人機獵殺帶的戰術非常血腥，就像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德軍「風暴小隊」。用小股步兵在夜色或者濃霧掩護下，以散兵的方式滲透前進，閃擊躲在散兵坑與壕溝內的對手。在足夠的人力堆疊下，這種戰術的確有可能達成推進。俄軍在2024到2025年間持續穩定侵蝕烏克蘭的戰線，就是靠這個堆屍戰術。

烏克蘭在人力上不可能採取和俄國一樣的堆屍戰術，但是戰術上，要推進就是需要兵，人類的兵。不管是有砲兵或裝甲部隊、機動車輛的掩護前進，或者是在無人機的協助下進行推進，想收復失土進行推進，烏克蘭需要兵。

瑟爾斯基在遭到解除職務時，就特地寫道，在他指揮下烏克蘭軍今年已經收復了700平方公里的領土。這些戰果有絕大部分都是有血有肉的烏克蘭官兵挺身前進奪得的成果。

就算再少，前進就是要兵。少到多少？最近烏克蘭的一個戰例就說明了「小股部隊」可以有多小。一支由2名烏克蘭突擊隊員組成的隊伍本月初在奪取俄方陣地後，身受重傷，必需後撤。烏克蘭的地面無人車把隊員一路拉到後方，但是路上就被俄軍無人機擊毀。烏克蘭軍的指揮官直接跳上皮卡，開車獨自衝到後送無人車停下的地方，迅速把部下抬上皮卡車斗，飆車衝回後方。

Two assault troops from Ukraine’s 475th Code 9.2 Regiment captured Russian positions but were badly wounded by Molniya drones on the way back. A ground robotic platform sent to evacuate them was also hit. Company commander Vladyslav Polskyi then drove a civilian pickup into the… pic.twitter.com/MKmTIOJCw5

— NOELREPORTS 🇪🇺 🇺🇦 (@NOELreports) August 16, 2026

在這個戰例中，進行突破的烏克蘭編隊就是只有2人，但就是需要2個活人。

突破僵局不能只靠新科技

戰術僵局可能需要新的科技才能打開，無人機不斷進化的人工智慧（AI）與自動尋找目標能力，也許就是能打開當前僵局的科技進展。烏克蘭目前大量施放中程無人機截殺俄軍補給線的行動，也正在削弱俄方的防守能力。

但歷史也說明，突破性的科技通常不能獨撐大樑。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壕溝戰僵局被視為是由坦克的發明而突破，但是，真正讓一戰結束、德國投降的關鍵，是美國參戰後源源不斷送到歐洲前線的活人士兵。

第二次世界大戰被視為裝甲部隊真正扭轉戰局的戰爭，但同樣地，不管是初期執行閃電戰的德國，還是後面蘇聯紅軍與美軍的裝甲洪流，也都是要靠步兵、砲兵這些「舊式」戰力的支撐才能前進，沒有步兵支援而豬突猛進的戰車，下場通常就是被打成廢鐵。戰車、裝甲車普及後，步兵依舊被視為戰場之后，並非無端讚美。因為還是只有步兵能夠佔領、堅守、穩固戰線與陣地，就像西洋棋盤上的皇后棋一樣萬能強大。

在另一方面，血腥的僵局有時並不需要新的科技突破也能打開，儘管代價慘重。日俄戰爭的旅順攻略戰被廣泛視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壕溝戰預演，因為俄軍當時綿密的壕溝碉堡群，搭配機關槍的猛烈火力，讓進攻方的日軍一度幾乎一籌莫展，一個接一個在進攻中團滅。

但是到1905年，日軍還是靠著步兵與砲兵血戰拿下了旅順。儘管機槍與壕溝碉堡陣地讓攻方極度不利，俄軍的防線還是被找到弱點，在日軍步兵慘烈的衝鋒下遭到攻破。這時，世界上第一輛投入實戰的坦克還要再11年後才會出現，日軍並非利用新科技的突破打贏這場戰爭。

瑟爾斯基對費多羅夫最為不滿的關鍵，可以說是：「你徵兵怠惰，天天就在吹無人機萬能，但是我的兵呢？我能守壕溝、發動進攻的兵呢？你的電玩體制進展迅速，但你的無人機何時才能變成和活人步兵一樣，可以進攻、佔領、固守領土？烏克蘭沒有時間永遠等下去。」

在兵源缺乏下，烏克蘭一些前線官兵甚至被困在散兵坑裡固守將近一年，才能輪調回到後方休整。

當無人機目前僅能提供守方優勢，進攻還是需要活人的兵，烏克蘭這場政爭就是無人機時代僵局的「政治性發作」。即便目前鼓吹進行大選的費多羅夫取代了澤倫斯基，變成烏克蘭的戰時新領袖，這個僵局可能還是沒法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