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走神靈的男人！新書揭古藝術品掠奪帝國　在戰爭、屠殺間洗劫柬埔寨

隱身柬埔寨叢林的許多千百年古寺廟，多處本應是神像寧靜趺坐、低眉垂眼之處，現今只剩大窟窿或殘肢，許多窟窿要歸咎英國古文物、藝術品商拉奇福德，以他為首的劫掠犯罪網從上世紀起數十年間，將柬埔寨無數珍寶強拆走私、高價賣給全球藏家及博物館。近期出版新書《盜走神靈的男人》便是描繪他營運的古文物掠奪王國。

《盜走神靈的男人》（The Man Who Stole the Gods，暫譯）由知名調查記者坎貝爾（Matthew Campbell ）所著，描寫拉奇福德（Douglas Latchford）從古物愛好者、收藏者，趁戰爭及赤柬大屠殺，偷偷盜賣古物，並成為全球藝術市場炙手可熱的重量級人物，再隨執法單位調查，淪為臭名遠播的過街老鼠。

內戰與屠殺

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紐約時報》等媒體引述《盜走神靈的男人》內容，拉奇福德1931年生於英屬印度，1950年代中期到了曼谷發展，成為化妝品商與藥商，那時起他就對古高棉帝國（Khmer Empire，西元802-1431年）的文物產生濃厚興趣。



拉奇福德1960年代開始探索柬埔寨的寺廟，並在考古遺址進行收購。1967年柬埔寨內戰爆發，1975年波布（Pol Pot）領導的赤棉（Khmer Rouge）執政，之後展開一場種族滅絕大屠殺，全國估150萬至300萬人喪生（約當時全國人口的四分之一）。

戰亂加上屠殺，民眾只求活命，無人在意文物，即便1979年越南出兵推翻赤棉，許多考古遺址依然荒廢，當時全國倖存的考古學家僅剩3名。此時曾為赤棉士兵、人稱「獅子」的妥替（Toek Tik），把賺錢的主意動到了古寺廟雕像上。

偽造文件

「獅子」當士兵時曾藏身叢林，對寺廟群、考古地點瞭如指掌，他一開始單獨犯案，用鐵鍬、鑿子、鶴嘴鋤、炸藥等方式，將神像或鑿或砍、或挖或撬出售。

1990年代局勢相對穩定後，「獅子」逐漸擴大業務規模，最終他統領一支數百人隊伍，將古寺廟神像一車車地運到泰國邊境賣給中間商，數量之多《紐時》指有的神廟最後連一尊神像都不剩，「獅子」說這些神像主要客戶正是拉奇福德。



「獅子」以數百美元賣出的神像，經拉奇福德偽造發票收據，利用假運送單據、假信件等「洗白」後，在拍賣市場可以數百萬美元以上的高價成交。握有這些藝品讓拉奇福德在當時日益活絡的亞洲古物市場享有權威地位，而交易收入也讓他在泰國和英國過著奢華的生活。

他另捐贈大量藝品給全球頂尖美術館，如大英博物館、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等。與頂尖博物館合作成為他「最有力的行銷工具」，外界因此更相信他的「聲譽」，相信他經手的藝品皆出身清白。

惡行敗露

拉奇福德精心經營的犯罪王國，2011年開始崩塌，當年3月蘇富比（Sotheby's）在一場拍賣會舉辦的當天，緊急撤掉一件他經手的10世紀高棉雕像，執法單位懷疑拉奇福德經手時，對雕像來源說法不實。經數年法律戰，雕像最終送還柬埔寨，本案也為往後類似案件確立了「歸還柬埔寨」的法律先例。

2012年，常駐柬埔寨的美國律師戈登（Bradley Gordon）也注意到拉奇福德經手古文物的合法性問題，開始以顧問身分，協助紐約南區聯邦檢察官辦公室調查與其有關文物。戈登走訪多處古廟，尋找曾經參與拉奇福德犯罪網的人，最終找到了「獅子」妥替（Toek Tik）。

戈登說服「獅子」為檢方作證，在拉奇福德收藏、經手的文物清單中，「獅子」認出多件他親自動手取下的雕像，並能清楚說出這些雕像的出處，在他的指認下，拉奇福德罪行無所遁形。

盜掘者懺悔

戈登說「獅子」願意坦白是因為意識到自己鑄成大錯「背負深重業障」，2021年去世前，即使癌症讓他痛到無法維持坐姿，「獅子」仍躺在地上繼續協助指認文物。戈登說：「他在生命盡頭做了了不起的事。我們能原諒他的罪行嗎？不能。但我們可以試著理解某些事情發生的原因。」

「獅子」犯案時國家剛經歷恐怖戰亂和屠殺，百廢待興，他有8個孩子要養，剛好知道山裡有些沒人在乎的石像、青銅像，而賣了可以養活一家子。

《盜走神靈的男人》作者坎貝爾說「獅子」被視為柬埔寨最惡劣文物盜掘者之一，但認為不是「獅子」也會有別人去盜，「我想，在那種境況下，誰也不敢斷言自己會做出怎樣的選擇。」「獅子」曾在接受《紐時》訪問時對所作所為表達悔意：「我希望神像能回歸故里。」

首腦之死

根據調查，拉奇福德大部分藏品都是從吳哥窟、貢開（Koh Ker）等廢棄考古遺址非法盜掘而來。2019年，美國檢察官起訴他涉嫌觸犯電信詐欺、走私、共謀犯罪等罪；同年他病逝於曼谷，他不曾出庭，也從未被定罪。

儘管從未被定罪，但藝術界、拍賣界基本將與他的名字有關的高棉古物視為燙手山芋，甚至擴及所有高棉古物都乏人問津，《盜走神靈的男人》作者坎貝爾說，拉奇福德幾乎終結了高棉藝術品市場，「蘇富比再不可能在紐約公開拍賣大型高棉雕像了。如今這些藏品的市場價值等於零，你根本賣不掉。」

拉奇福德始終否認有不當行為，他曾聲稱：「我經手的大部分藏品，都是農民在田地發現或挖掘出的。」眼看謊言被戳破，他改口稱自己對於盜掘毫不知情，之後又曾說這些文物留在當地只會更慘，「如果沒被運走，可能早成赤棉士兵的射擊靶子了。」

文物大歸還

在拉奇福德事跡敗露後，曾購買或接受他經手文物的美術館、博物館都被放大檢視。2013年5月，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歸還了數件長期陳列於其東南亞藝術展廳入口的雕像。

拉奇福德被起訴後，又開啟一波歸還潮，包括丹佛藝術博物館、加州亞洲藝術博物館、加州諾頓西蒙博物館等，都主動將與其相關文物還給柬埔寨。



近年較知名的案例包括2022年8月，美國將30件藝術品與古物，包括1000多年歷史的佛教和印度教神祇青銅像及石像，歸還柬埔寨。2023年8月，澳洲國立美術館將歸還3件9至10世紀的青銅雕塑。2023年12月，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再歸還了13件古物包括10世紀女神砂岩雕像、7世紀超大比例佛頭。

拉奇福德死後，女兒茱莉亞（Julia，泰文名Nawapan Kriangsak）把繼承而來的100多件高棉文物歸還柬埔寨，她並交出大量父親生意往來文件，讓調查單位可深入查出共犯。之後她就美國一起民事訴訟案達成和解，交出父親犯罪所得1200萬美元。

祖先的靈魂

2018年柬埔寨文化部正式與律師戈登（Bradley Gordon）合作，代表柬埔寨政府向海外博物館、收藏家交涉。

至於流落在外的高棉古物到底有多少，沒有人能說個準數，戈登自己建立了一個資料庫收錄約2000件博物館藏品，以及「數量相當甚至更多」的私人收藏品。在這超過4000件藝品中，他估計至少四分之一「某種程度上」與拉奇福德有關。



這些年神像的歸還，對柬埔寨人來說意義重大。2021年拉奇福德女兒同意歸還藝品時，柬國文化部長沙康納（Phoeurng Sackona）說：「我們的文化和雕像不僅僅是木頭和粘土，它們有靈性、有感知。」

2023年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歸還藝品時，柬埔寨文化部發言人合杜（Hab Touch）也說，這些工藝品可追溯到吳哥時代，「這是我們祖先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