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析】巨債又襲中國衰　世間還有朱鎔基？

說他是「酷吏」也好，說他是中國「改革開放急先鋒」也好，週三（12日）病逝的中國國務院前總理朱鎔基在中國留下了多重面貌，但有一點在此刻極為突出：他收拾了中國在1990年代面臨的巨債壓頂、金融體系與經濟瀕臨崩潰的爛攤子。而現在，中國面臨可能比當年更嚴重的危機，世間已無朱鎔基。

還是說，當今的中共政府還能再出一個朱鎔基？在「通商寬衣」的習近平思想牢牢掌握的中國官場，這個機率恐怕很低。

朱鎔基當年面對的三角債危機，今日在以不同形式重演

在週三對朱鎔基所發的訃聞中，中共特別提到他當年化除「三角債」的貢獻，這段文字稱讚他「組織開展『三角債』清理，立足治本清源，增強企業經營活力。」

「三角債」幾乎可以說是今天中國大量產業猶如「殭屍企業」的縮影。當年一個典型的三角債，可能是中國東北一家煤礦場（A）想要增產，因此向另一家工具機廠（B）加訂20台機器，總價200萬人民幣；但是A沒有現金，因此向B表示工具機的錢先欠著，等增產賺到錢再還；B廠手頭也沒錢，但是要要有持續的訂單才能生存，於是生產這20台工具機所需的200萬人民幣鋼材，就向另一家鋼鐵廠（Ｃ）先賒欠取得。

鋼鐵廠要煉出鋼交貨給B，需要200萬人民幣的煤，但是鋼廠也沒現金，因此向A煤礦廠也用賒欠的方式取得煤。就這樣，A欠B，B欠C，C到頭來又欠A，三家公司理論上都獲得訂單，都獲得開展新業務，報表上有賺錢，創造600萬人民幣的GDP，但都是賺到欠條，沒有人拿到現金。

這種狀況與近年鬧得沸沸揚揚的「迪鏈」簡直如出一轍。中國電動車巨頭比亞迪對供應商的付款期限一路拖到甚至12個月，全用「欠條」來對供應商付錢，苦哈哈的供應商要不把欠條往下傳，賒欠其他供應商的錢，要不就得借高利貸，甚至拿比亞迪的欠條「貼現」從比亞迪設立的「迪鏈」打折拿到貨款。而比亞迪在中國電動車超級內捲的情況下也賺不到什麼錢，甚至要賠錢賣車子才賣得出去。這可以說是三角債的超級Pro Max版。

如果整個經濟都是這樣用欠條做生意，那金融體系破產、大規模倒閉就只是時間問題，還嚴重拖累經濟效率。當時估計，中國的銀行對企業放貸，已有約三分之一是陷入「三角債」的狀況。而各企業明明賺不到錢，為了維持周轉還是硬著頭皮接單，國營事業更是「不能倒」，讓這種經濟空轉的情況持續惡化。

這種情況，就成了知名經濟學家辜朝明討論日本「失落30年」時，日本一堆企業年年賠錢、卻一直靠企業集團作帳周轉、銀行借貸維持運作的「殭屍企業」經濟場面。

啃硬骨頭的人

朱鎔基出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國人民銀行行長（央行總裁），乃至於日後出任總理，他的做法可說是六親不認，企業三角債爛帳強迫沖銷，撐不住的去倒閉；銀行爛帳就成立四大不良資產管理公司剝離爛帳，如實資產減記；處理無效率的國營事業就關廠與大規模「下崗」。在中共發出的訃聞中，形容朱鎔基是個願意「啃硬骨頭」解決問題的人，並非誇大。

這些事情任何單獨一件，都是必定得罪一堆人，甚至可能惹來殺身之禍的行動。原本是工業重鎮的東北，成為朱鎔基關廠裁員的重災區，經濟萎縮、工人失業的狀況特別嚴重，搶劫、殺人、大規模賣淫等社會事件層出不窮。賈樟柯的《天注定》電影，其內容幾乎就是朱鎔基主政時期的社會寫照。

而這些事情任何單獨一件要去做，都必須獲得中共中央最高程度的授權與信任，他當年的實權被西方媒體冠以中國的「經濟沙皇」稱號。如今，中國的國務院總理猶如虛職，沒人在意李強有什麼看法或做法，一切全看每件事都要「親自指揮親自部署」的習近平拍板決定，但習近平的經濟與金融能力，恐怕還真僅限於「通商寬衣」。

技術官僚出身，打貪「先幫自己留一口棺材」

1928年出生的朱鎔基，是今日中共官場中已成稀有動物的高知識份子、技術官僚幹才。他在毛澤東搗爛中國高等教育前，就是畢業於清華大學電機系的高知識份子，因為其讚揚當時共產世界實行改革的匈牙利與南斯拉夫被打成「右派」，遭遇長達22年的政治低潮期，在文革時期曾被下放農村進行勞改。他歷任過工程師、技術領導等真正需要技術能力的職位。1998年，已經是當前中共官場被認為應該退休的69歲之齡，朱鎔基出任國務院總理。

朱鎔基因嚴厲批評官僚無能與貪腐、並在政府施政不力時主動承擔責任而贏得了民眾的喜愛。他要求嚴苛的風格為他贏得了「老闆」和「朱瘋子」的稱號。據黨報《人民日報》報導，朱鎔基曾在1998年出任總理時表示：「我這裡準備了100口棺材，99口給貪官，一口留給自己。」在他任內，中國查辦了當時規模最大的超級弊案遠華集團走私案。

在出任總理後，朱鎔基的權力排名第三，僅次於江澤民以及擔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的李鵬。但他技術型官僚的特質沒變，沒有建立什麼自己的派系或山頭，這也使他曾抱怨一些官員甚至直接無視他的命令。

1999年朱鎔基訪問美國，以開放中國市場勸說美國支持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當時這項提議差點觸礁，時任美國總統柯林頓認為他提出的條件不夠，中共內部則譴責他讓步過多。但最後，朱鎔基還是談成了協議，中國在2001年12月加入WTO，成為中國經濟飛速增長、成為今日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契機，這可說是朱鎔基政治生涯最高光的時刻。

在官場上特立獨行，朱鎔基的退場也相當乾脆，只做一任總理就「裸退」。他退休後極少露面或公開發言。不過，他任內提拔的王岐山、樓繼偉與周小川等人，日後都成為中共金融圈的骨幹人物。王岐山被習近平重用打貪時，一時也被視為有朱鎔基的影子。

朱鎔基1956年與妻子勞安結婚，育有長女朱燕來和兒子朱雲來。現年68歲的朱雲來曾任國有投資銀行中國國際金融有限公司（CICC，常稱中金公司）的執行長。72歲的朱燕來則領導著一家由朱鎔基支持、資助學童的慈善組織。